第43章
医院, 是周方圆最不喜欢的地方。
从她有记忆起,周金山一直在担心她会不会生病。感冒,发烧, 流鼻血, 一丁点症状都会让他担惊受怕。然后, 找一堆草草果果煎熬一碗水, 让她喝下去。
她甚至吃过锅底灰泡的水,锅底灰蒸的面饼子。吃的嘴巴像是过年写毛笔字用的墨汁一样黑。实在是讨厌吃那玩意,她身体没两天就好了。
仅有的几次去医院,都是非常不好的记忆, 周金山被打断腿,胡玉婷奶奶在医院去世,而她自己好像每次都是被打的鼻青脸肿送到医院。
而且,医院里任何一个角角落落, 从腿迈进来开始,周围空气就像被圈禁起来,总是和别处的空气不一样。
病房她也不陌生,徐镇医院,婆婆住院的时候她在病房待了很久。
喊来人, 把人送进医院里,楼上楼下的邻居也陆续回家,接孩子, 做饭。病床边上就剩下周方圆一个人。
她用买菜的袋子,装了换洗衣服, 急匆匆跟着来医院。邻居说, 已经想办法通知大儿子一家,说是很快就过来。
周方圆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人, 花白的头发,干枯粗糙的皮肤,要比实际年龄大很多。人就这样静静躺着,眼皮怂拉垂着,嘴巴周围像渔网一样的遍布皱纹,面容苍老凄苦。
想到下午她小儿子上门要钱的情景,周方圆突然明白一件事,大概每个人在自己生活里都有各自的苦难。
在她看来,有不漏雨的房子住,能吃上干净洁白的大米饭,就是好生活。
就在周方圆陷入深思的时候,大儿子才匆匆过来。
黝黑面容,眉毛皱在一起,像是打结一样解不开,他急忙来到病房前喊了两声。
周方圆站在一旁。
喊几声之后,男人才像是注意到她的存在,“你是我妈收留照顾的流浪小孩?”
同楼层的邻居给他打电话,说他.妈在家里晕倒了。说多亏家里有人,不然送来晚了,命都没了。
邻居唏嘘不已,然后叨叨一顿,把最近发生事说了。说他.妈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孩,他.妈看着可怜就照顾几天。
周方圆没吭声,只是眼睛瞥了一下病床上的钟慧娴。
男人抿着嘴有些感慨说了句,“好孩子。”
然后护士喊走男人交代事情,过了很久男人手里拿着缴费的单子回来。脸上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进入病房就看着周方圆,犹豫一会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周方圆。”眼神冷漠的注视着他,实际他在外面走廊上和护士说的话她听到了。
“护士,我妈需要住院几天啊,医生不是说轻微的吗?”
“轻微的,可现在是病发的时候,肯定要住院观察几天,而且开了这么多药水,就连半夜十二点都有水要挂的。”
男人声音犯难,“可我家里实在没人能过来帮忙。”
“那可和我们医院没关系,每个病患家里都是这样说。再忙也不能把病人独自留在这里,这要大半夜上个厕所什么的,肯定需要家人帮忙。”护士八成见多了这样的,端着托盘直接走开了。
男人望着周方圆眼神里,也是满满的无奈。周方圆望着这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她爸。因为她爸的眼里就总是种满这样神情。
“我会留在医院看着奶奶的。”周方圆重新坐回病床椅子上。
男人嘴巴都没张开,就被一个才十岁大孩子看透心思,只感觉一张脸臊得慌。支支吾吾的想解释却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只临走给周方圆留下五十多元钱,告诉她医院食堂,到了饭点就让她去打点饭菜回来。
等男人一走,周方圆攥着手里钱,看向病床上皱着眉,眼角不停往下落泪的钟慧娴。
只抬手帮她把眼泪擦干。
便从床底下掏出塑料盆和毛巾去打水。
走出病房,关上门,屋里传来抑制不住哽咽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打了水进来,钟慧娴已经平复了,两人四目相对,她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你走吧,巴结我也好,讨好我也好,即使我生病亲儿子都不守在跟前,你想知道的我也不会告诉你。你是被抛弃的,你命大活着,他们知道也不会高兴的。你的存在,只会让所有人都不愉快。”钟慧娴眼圈通红,神情无比冷漠。她现在很难受,亲儿子离开像一把刺刀捅进她心里。
疼的她无措的时候,她只想把这种疼宣泄出去。
即使发泄对象是一个救了她命的十岁孩子。
她仅仅只想把受到的痛苦分担出去,无论眼前站着是谁。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对方干净澄亮的目光,仿佛透过那样一双眼睛,看到了自己充满罪恶和丑陋的灵魂。
眼泪汩汩地流下,剜心般的难受,长期压抑着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喊着,“求你走吧,你还能活着就应该感恩,为什么还要找过来。我明明给了那人钱,拿了钱怎么还能厚着脸皮找过来?”
“钱早就给过了,你是知道的吧。谁活着都不容易,不是你一个人过的艰难。你父母是真的不想要你了,当初给钱就是一辈子不想见。你现在跑来敲诈?这次是洪水,下次呢?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当学会伸手要钱,发现钱来的这么容易,还会轻易放下吗?会变成吸血虫一样,一次一次....”
周方圆把打湿的毛巾,猛地盖在钟慧娴的脸上,狠狠擦了一把,她目光冷峻,眸中又似有火焰在燃烧,声音带着锋芒,“那是你的儿子,不是我。”
钟慧娴愣怔之后,突然又哭又笑,接着满脸的悲伤情绪。
“我...即使是他们不要的,即使我活着会让人不愉快,可我就是这样存在着。他们越是想要抹杀我的存在,我就偏要好好活着。做坏事的不是我,能这么光明长大的敲诈,我心安理得。”
周方圆语气一转,声音变得尖利,“感恩?我能活着不是你们仁慈我才活着,是我自己想活着,我快十一岁了,你根本不知道我长到这么大有多不容易。如果被你奚落嘲讽贬低几句,我就放弃,那我可能早就死了。吃我爸做的毒米饭,父女两个一起上路,可能还不寂寞。”
周方圆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笑容,“我很想知道,生下我的恶毒父母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如果因为我的存在,他们因此睡不着觉,天天噩梦惊扰,我会开心到欢呼起来。”
钟慧娴错愕又震惊的张着嘴巴,似乎第一次见识到让她觉得同情可怜的小孩,身体里似乎藏着一个魔鬼。
那个魔鬼,强大,坚毅,歹毒,凶狠......
钟慧娴并不知道,周方圆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多恶劣。她坚强且脆弱,凶狠且善良,她柔软脆弱的一面给她喜欢的人,和关心爱护她的人。
她的凶狠,尖锐是她身上防御的铠甲,它不会主动伤人,只有身体受到伤害的时候,才会竖起尖刺。
*
段立东去医院接陆可为要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死小孩不愿意去。
陆可为眯着笑脸拉着段立东的胳膊,说要去找段华章,问她阿圆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胳膊没啥事,不过绑着吊带在班上没人敢惹他,就连上课睡觉老师也不管。
去医院做检查多耽搁事啊。
结果陆可为缠着段立东没去医院,直接去看了段华章。当看到本该去医院的两个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气的差点倒下去。
不敢冲着父亲发火,现在想想把陆可为交到父亲那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父亲就是表面严肃,实际对孩子没办法那种。
陆可为笑盈盈上去嘘寒问暖,还伸手摸了摸肚子。“妈,你有阿圆的信息了吗?”
段华章冷笑一声,她就知道,拍开他的小爪子。
“没有。”转头看向段立东,“爸,你怎么没带他去医院检查?”
段立东却说,“看完你之后再去,他这点伤用不着预约什么专家。回家路上什么诊所,医院进去看一下就可以。”
不先来这里,陆可为根本不配合。
得到了失望的答案,陆可为被轰走了,爷孙两个回去的路上,看到一间医院,就进去了。
挂了科室,也让医生看了,上手摸了,说问题不大。收拾准备回家的时候,陆可为想上厕所。
问了护士,左转右转的,终于摸到地方。
陆可为这边刚上完厕所洗手,余光突然瞥到走廊过道上一抹身影,也没在意。
接着洗手,突然猛地转头,越想刚才那身影很像阿圆。
然后手也不洗了,开始疯狂在医院里走廊里乱跑。
段立东就跟在后面,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气的想把他抓过来打一顿。
结果不知道他看到什么,突然呼呼下楼,边跑边喊着,“阿圆?”
找阿圆,都找魔愣了,段立东只能跟在后面追。
“阿圆?”陆可为就那么匆匆瞥到一眼,跟着后面一路追上来,靠的越近,越感觉像。
等到周方圆一转头,他整个兴奋的在原地蹦跳好几下。“阿圆,阿圆,我就知道是你。”欢呼叫着,一把拉着阿圆的小手晃啊晃的,欢喜的情绪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周方圆只愣了一下,才啊的一声,大喊:“陆可为?”嘴角立马咧开。
陆可为点点头,“是我是我,阿圆我可想你了,我还去过小徐村找过你,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可到那,他们说你不在。不过礼物我都给你留住了,你跟我回家吧。”说着也不管阿圆,转后呼喊后面跟着气喘的段立东,“姥爷,是阿圆,是阿圆。”
喊完又笑眯眯的看着阿圆,“阿圆你好不好?”
“我挺好的。”
“才不好,我都知道你差点被人拐卖了。我一会跟我姥爷说,你今天到家来生活吧,我卧室大,床也大,都分给你一半。”刚走来的段立东一听到陆可为这番话,倒是诧异不少。
他可是知道,陆可为人小可护东西,他的东西,他没允许就谁都不允许动。家里阿姨惹他不高兴,三天不理人,还会故意挑刺。
一大清早买的青菜,他能吃出来不新鲜。
还会跑到阿姨跟前问人家,是不是故意克扣伙食费,故意买次品,省下钱让她拿回家了。
家里阿姨被他气的差点不干了。
“段老师。”周方圆见到熟悉的人,心情也很高兴。
段立东上下打量周方圆,见她外表干干净净的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仍旧板着脸,“上次回小徐村,知道你离开了,村里不少人担心你。”
陆可为小眉头一皱,伸腿踢了段立东脚一下,“姥爷,你可真会破坏气氛,提那个坏人村干什么?阿圆以后要跟我们一起住,她不回小徐村。”陆可为就这样擅自拍板决定了。
说完还笑眯眯的看着阿圆,“阿圆,你为什么在医院里?你生病了吗?”还故意把自己绑着胳膊伸了伸,“我是来检查胳膊的。”
周方圆想的多了,只解释道:“一直好心收留我,照顾的奶奶生病了,我在医院照顾她。”
“就只有你一个人?”段立东看她矮小身板,并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孩能照顾什么病人。
她却点点头,“奶奶家里没人,夜里要挂水。我能帮忙打开水,还有去食堂打饭。”
陆可为拉着周方圆的胳膊,“阿圆,你要在医院几天?我留下来给你帮忙吧。”
段立东立马狠狠瞪他一眼,并警告他别惹事。段立东毕竟是大人,想的事情没有陆可为这样简单。
只微微蹙着眉头看着周方圆,“你在云海市的事还是村里徐明全打电话来说的。好像是村里谁把你拐带走的,如果你想回小徐村我们可以送你回去。”只说让一个小孩这样在社会上流浪,到底是不行的。
周方圆却仰头看着段立东,“老师,我现在还不能回小徐村。奶奶她现在生病,她对我有恩,我得留下来照顾她。等她病好了,我再回去。”
陆可为在旁边急的跳脚,“阿圆你干嘛回去啊,房子都没了,那里人又坏。”觉得都是姥爷坏事,还偷偷翻了一记白眼,觉得他成事不足。
段立东抿着嘴犹豫下,还是点点头。问了周方圆奶奶病情,住在那间病房。
“就是还有一件事,陆可为的妈妈,我女儿,因为小徐村发洪水,她,以及我都非常感谢你救了可为一命。我们全家都非常感谢你。”段立东突然走到周方圆跟前,半蹲下来感激的把周方圆揽入怀里。
从电视上,报纸上,以及亲自去了洪灾后的小徐村,他才知道那时的洪水有多险峻,如果没有周方圆,陆可为一定活不下来。
段立东很感激,只是他是并不擅长表达这样感性的情绪,只拍着周方圆单薄后背,轻轻说,“如果你不想回小徐村,你可以思考一下可为的意见。他卧室真的很大,她妈妈和我能一定会把你照顾好,想办法给你办户口,让你进学校学知识,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小徐村的废墟,已经没有她生活的地方。段立东可怜同时,更多的是想到她在洪水里恩情。
自己都是个小孩子,虽然陆可为给他们描述过一次两次,但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三言两语说得清。
这份恩情值得他们照顾好这个没有家,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
周方圆隐隐觉得鼻子发酸,眼睛里起了雾。即使只是这样简单描述,她也觉得老师嘴里的话,美的像幅画,美的像一场梦。
可她没忘记还在社会救助站的徐万里,他还等着她,两个人约定好了要一起回小徐村,她不能扔下他。
“谢谢老师,但我得回去。”周方圆嗓音哽咽,她没办法答应下来。
陆可为一听到拒绝,顿时一张小脸耷拉着,神情委屈的都要哭了。
段立东并不是说假话,他站起身,“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不过,可为妈妈很想见你,而且知道你在云海市,想尽一切办法找你,可以的话,明天能不能来我家里吃顿饭。可为妈妈真的很想当面感谢你。”
“阿圆,明天我来接你,你别拒绝啊,我还有好多东西要给你。”陆可为上前拉着阿圆胳膊,“你要不答应,我今天就留下来陪你。”
段华章说陆可为人小却会威胁人,而且小伎俩用的炉火纯青。
这会段立东才算认可这句话。
他都来不及板起脸训斥陆可为适可而止,
陆可为已经扯开话题,说还想去阿圆病房里玩一会。段立东哪会看不出他的小伎俩,他一准玩的忘记时间,并且理所当然留下来。
把人拽住拉走,突然想起一件事,“还记得之前在小徐村你画个印章问我的事吗?我应该弄清楚了。明天来吃饭的时候,我给你答案。”
陆可为小眼神鄙视的看着姥爷。
却没料到周方圆听到后,眼睛刷的一下闪亮起来,“印章吗?老师知道是什么了吗?”
段立东点点头,“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赶紧去照顾病人,明天见面我再告诉你。”
周方圆很想现在就知道,却攥紧拳头抑制住自己的激动。
陆可为上前抱抱阿圆一下,就被段立东生拉硬拽的拖走,“阿圆,我明天来接你啊,你等我.......”
周方圆站在原地,笑着挥挥手。
晚上,她就在病房躺椅子上休息,夜里会挂水,她不能睡要时刻看着瓶子里的水,没了要立刻通知护士。
因为挂水多,总是忍不住会上厕所,钟慧娴的半边身子使不上力,上厕所就得有人搀扶着。
打水,洗脸刷牙,还是擦拭身体,她并不是真心想去做这些,她只是想要获取她想要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共处着。
钟慧娴也没有那天歇斯底里,她也认清一个现实,尤其是在自己想要上厕所,推开周方圆,自己却只能跌倒在地上。
可怜又悲伤的现实。
周方圆这一.夜失眠了,因为明天她可能会知道真相。
*
早上护士过来量血压,周方圆从食堂打来豆浆,素包子,还额外多买了些。她给钟慧娴说,她中午要出去一会,下午的时候回来,多的食物当午饭。
滴液挂到上午十点半结束,扶着钟慧娴上了厕所。胸.前背着她军绿色挎包,去医院门口台阶上坐着等。
一早睁眼她心情说不上来是平静还是激动,她想,她大概很期待吧。
期待揭秘答案,期待云海市的一切赶快结束。
陆可为从车上跑下来,他今天学校都不去,现成的理由,昨天胳膊复查。胳膊疼,去不了学校,得在家休息。
这是周方圆第二次坐这样干净敞亮的轿车。
她坐在里面手足无措,陆可为却拿出一堆零食来,“阿圆,我给你说,我妈和我爸离婚,我被判给我妈。但是我妈有再婚了,我继父是个恶毒无比,又冷漠的人,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妈现在有了新的宝宝,也不喜欢我,就把我抛给姥爷了。”
陆可为把自己说成绝世小可怜一样。
周方圆却没想到他身世会是这样,她以往在村里就老听到后妈后爸那些事。
“那你爸爸呢?”
“出国了,一年见不了一面。有和没有差不多。”陆可为对亲生父亲的记忆不多,现在不使劲想想都记不清他长相。唯一能很快想起和亲生父亲相关的大概就是他的姓氏。
都姓陆吧。
然后陆可为又开始说他.妈段华章,说他胳膊受伤还逼去上学,还有考试总逼他考一百分......
还没见到段华章,周方圆脑子里已经大约有个雏形。
可到了家看到一身红色连衣裙,肤白貌美的陆可为母亲,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她的时候。
她愣愣站在门口。
段华章想摆出一张亲切的笑脸,来迎接儿子救命恩人的。结果小女孩一出现在门口,她笑容刚露出来,突然轻疑一声。
忍不住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个瘦瘦巴巴的小女孩,“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方圆却猛地抬起头,对着段华章说道:“我们见过的,我和弟弟在路边,你和姨姨看我们可怜还给了我们一百块。”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小男孩旁边的女孩就是你啊?”段华章现在想想都觉怎么真巧呢。
见段立东和陆可为一脸疑惑的样子,她热情的上前拉住周方圆,把人带到客厅里坐下,顺便给几个人解惑。
指着陆可为说,“还记得之前你说要给阿圆买衣服吗,你自己回车上那次。我陪你庄姨去书店,在路边看到有两个可怜孩子。你庄姨这人心善,见不得小孩可怜,就给了一百元。”说着还看着周方圆唏嘘,“啊呀,没想到我们都见过了,这都怪陆可为,那天和我们一起不早就找到了?偏要回车里。”
陆可为才想起来是那次,懊恼的在沙发上打了滚。
段华章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顿时乐的不行。
谁料陆可为抬起涨红一张脸,猛地问道,“庄姨给了钱,你呢?不会就站在边上看吧?”
段华章瞪了他一眼,立马扭头搂搂周方圆,还道歉,“阿圆,你原谅阿姨吧,阿姨那时候不知道是你,不然早把你接到家里来了。”
周方圆却发现,陆可为母亲并不像是陆可为说的那样,这人明艳似火,一举一动,坦诚不矫情,直白又热情。
聊天的时候,身前系着围裙的阿姨,端来果盘,甜品。
段华章聊着天,身体有些乏了,对着周方圆指了指小皮球一样肚子,“阿姨现在坐不住,你和陆可为好好玩,阿姨我先去休息一会。”
临走之前,突然俯身亲吻了阿圆的脸蛋,故意凑在她耳边小声,“别信陆可为鬼话,他肯定没少说我怎么迫害他,逼迫他,把自己说成一个小可怜的事吧?”
周方圆却被她吓得捂住脸,头一回有人这样亲她。
“阿圆,我真的很感谢你,因为你,我没有失去我的儿子。我没办法对你表达我的喜欢。我是个比较理性的人,无缘无故的喜欢一个人对我来说比较困难。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阿圆我真的很喜欢你。长得这么漂亮,眼睛这么清亮有神,还这么勇敢坚强,阿姨现在真的愿意为你做很多事。”这是段华章的真心话,看着和陆可为差不多个头,肩膀却只有两个巴掌长,搂着瘦瘦的身上没有一丁点肉。
脸上依稀还能看到过去挨打痕迹,段华章现在怀孕中,本身情绪就比较敏.感,看着阿圆的脸,想到之前父亲和陆可为说的村里的事情,这个时候就代入了。
救了自己儿子的命,她真心愿意这个女孩能过得平安喜顺。
*
陆可为瞪着眼睛看着他.妈亲了阿圆脸蛋,然后扬长而去。
下一秒,陆可为嗷嗷叫两声,跑到周方圆旁边坐着,说着上次买衣服的事。竟然错过了阿圆,懊恼的拧着眉头说,“对不起。”
“你给我买衣服了吗?”
说到礼物,陆可为一下子精神起来,站起身冲上楼,“阿圆,你等我,我拿来给你看。”
陆可为匆匆上楼拿礼物。
段立东咳嗽两声,看着周方圆无奈的笑笑,“其实我女儿本人强势,还很冷漠的,能对你这样大多是因为你救了可为。但是即使她一开始带着各种原因的喜欢,不过她的喜欢并不是作假,连我都能看出来,她真的很喜欢你。”
周方圆放下手,她的脸颊发烫,她从踏进这个豪华漂亮的房子开始,她就感受到了被欢迎的热情。
“老师,那个印戳是什?”周方圆忍不住提起今天的目的。
段立东站起身,示意周方圆跟他进书房。
*
段华章去了卧室休息,躺在床上也觉得缘分很奇妙。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给庄于蓝打电话。
说陆可为口里阿圆找到了。
段华章故意卖了官司没说,只听到电话里庄于蓝感慨一声,并叮嘱段华章好好照顾人家。
“于蓝,说了你可能都不信,那女孩,就是阿圆你都见过了?”
“我也见过了?”庄于蓝人正在家里,这会端着咖啡杯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
凌浩今天一早送两个孩子去上学,还要去处理出国相关的审核资料,并不在家。
段华章哈哈哈笑了两声,“还记得我陪你去书店,时尚街路边有两个孩子乞讨,你看着不忍心还给了一百块钱?”
庄于蓝电话里突然沉默。
段华章以为她吃惊吓到了,“没想到会这么巧吧?阿圆就是当时后面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刚见面我就觉得眼熟,她也看我眼熟,我们两个都想起来了。”
段华章还在说人生多么不可思议,云海市这么大竟然会这么巧。
庄于蓝却打断段华章的话,“那个...阿圆,是不是叫周方圆?”
“是啊,天天听陆可为叫唤阿圆阿圆,今个才知道人家大名叫周方圆。”
确定之后,庄于蓝突然站起身来,“华章啊,我...我现在可以去你那里吗?”城中村她去过两次,第二次去小卖铺的老板还是告诉她,小孩没有回来。
“来我这?”段华章没懂什么意思。
庄于蓝就把自己见过周方圆,带她去医院的事说了。
这下换成段华章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说不定,阿圆真的和我家有缘啊。”没有缘分,这都说不过去了。
*
陆可为拎着袋子跑下楼,却发现楼下客厅没人了。
找了一圈才在姥爷书房里找到人。
书房长长黄花木桌子上,放着一本之前青少年宫画展宣传册子。段立东还找来朋友给的资料,一并放在桌子上。
周方圆却只埋头看着宣传画册上一页。
是那副《鸿运当头》它独占一页,印刷的很清晰,色彩鲜亮,即使图上的印戳也能清楚看到。
早就把印戳默画在心里的周方圆,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视线转到画的下方,有一行黑体小字。标注着画的相关信息,长宽大小,作者名字,创作时间等等。
她清晰的看到作者那里,写着庄书文三个字。
她嘴里蠕动轻轻默念着这三个字,脑中联想着这个人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指着印戳看向段立东,“这个写的什么?”
“这是作者的私印,他生前喜欢画画,还喜欢雕刻,尤其仿刻古章,这个应该秦汉时期,是作者的字,青岚的意思。”古字演化复杂,这个还是段立东去找了相关专业朋友帮忙了解到的。
周方圆却诧异的念出,“生前?他死了吗?”
段立东惋惜一声,“死了,去世大概有十年了吧,他的作品很优秀,能活到现在一定是享誉中外的大画家。”
“死了?”周方圆心上被泼了一盆冷水,她都没来得及思考,人却已经死了。
忍不住看向画册里那个名字,这个人和她有关系吗?不禁再次发问。
“老师,这个人有孩子吗?”周方圆心头依然充满好奇和探知欲。
段立东说有,起身到后面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个人你应该见过,华章说她们逛街,那个给你们一百块钱的人,叫庄于蓝,就是作者庄书文的女儿。她像她父亲一样,非常有才华,现在是知名作家。”
庄于蓝的所有书里,段立东依然最喜欢《一眼天堂》,能够引人思考的文章,就是好文章。
至今他都会时不时的拿出来读一读。
周方圆听闻却诧异的长大嘴巴,震惊和不敢置信。
直到陆可为拎着袋子吵着他们出去,周方圆才心头惶惶的出去。
陆可为拿出精致衣服和裤子,在阿圆身上比划着不过瘾,就拉着阿圆去他卧室里,“阿圆我们去试一试?”
周方圆被动的被他拉上楼。
他把卧室让给周方圆,自己守在门口,“阿圆你换好,喊我一声。”
周方圆拿着衣服,无心欣赏卧室的奢华,她脑子乱乱地。
这些人会和她有关系吗?
还是信封只是巧合,实际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是她一开始就搞错了?
各种揣摩,猜疑在她脑子里横冲直闯。
绕的她脑子乱七八糟的,
这种失控的,不受控制的,让她极其讨厌。突然双手猛地打在脸上,像是一把剪刀,把乱糟糟的分不清楚的线头,一下子剪断了。
她要保持冷静,不能这样晃神,集中不了。
她还在陆可为家里做客,不能继续这样。
听到门口不停催促的声音,周方圆开始换衣服。
衣服有些偏大,裤腿卷了一圈,上身短袖正好。
周方圆穿好站在陆可为跟前,陆可为看了几眼突然咧开嘴笑了,“阿圆,好看。”
本想换过来,陆可为却拉着周方圆下楼。
楼下突然门铃响起,段华章也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换了身新衣服的阿圆,惊呼一声哇,好看,就想走过去,却被陆可为挡住了,一脸防备的看着她。
段华章戳了一下他额头,家里阿姨已经去开门了。
庄于蓝拎着礼物突然过来。
段立东诧异了下,还是段华章说了庄于蓝和周方圆两人竟然也认识,你说巧不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陆可为身后的周方圆身上。
周方圆看到穿着一身浅蓝色裙子的庄于蓝,这个人给她买过好吃的汉堡包,还给她买过钙片和创可贴......
这是一个即善良,又漂亮的女人,周方圆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她仰着笑脸对着庄于蓝轻声喊了声,“姨姨。”
庄于蓝嘴角噙着笑意,上下打量她,“身上伤都好了吗?”
周方圆点点头,“都好了。”知道她问的是腿上擦伤,断的肋骨并没人知道。
庄于蓝上前摸摸她的头和脸,“没想到你就是可为嘴里阿圆啊,臭小子一直念着阿圆阿圆,害的我们都不知道你大名。”
半蹲下来在周方圆跟前,伸手帮她整理新衣服,还笑着说,“这衣服当初还是我和可为去买的呢,果然穿着很漂亮。”
周方圆被她轻柔的对待着,两人靠的很近,近到她能清楚闻到女人身上散发的芳香。
女人温柔的眼里,是再见她的欣喜,以及看到她平安的喜悦。
周方圆直直站着,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看,她心底呼喊声快要冲破舌根压制,她有些问题想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只凭借一个印章吗?
会是自己搞错了吗?
她忍不住又在心底问一句,最终只把疑惑压在喉咙处。自己怎么能和这么美好的人有关系呢?
说不上来的失落还是什么,周方圆只咧开嘴角笑笑,“我第一次穿这样好看的衣服。”
坐在沙发上聊天,庄于蓝忍不住询问周方圆从城中村离开之后怎么过的?
周方圆说徐二柱喝醉了会打人,那晚打的很厉害,逃跑挣扎的空档,人从楼梯摔下去了。
流了很多血,他们以为人死了,吓得跑掉了。
说就住在在天桥下面,公园里捡垃圾,拾破烂。
然后说遇到庄于蓝,是因为有人想要把她抓回去,她着急逃跑,没看到清楚路灯。
悲惨的遭遇说的几个大人眼眶微红,周方圆却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总是忍不住看向庄于蓝。
心是控制不住的。
“不说了不说了,那些糟糕的事情都过去了,阿圆以后会好好的。”段华章擦拭眼泪,实在是她怀孕情绪大,光是听了这一点点,就受不了了。
段立东询问起庄于蓝的新书,两个人在写书这方面有聊不完的话题。
段华章起身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的怎么样。
陆可为吸吸鼻子,阿圆说她那些遭遇的时候,他哭的真情实意。
周方圆看着和段立东侃侃而谈的庄于蓝,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充满自信,周身像是有光一样笼罩着。
陆可为突然探头过来,“阿圆,你也觉得庄姨好看?”
周方圆愣了下,轻声嗯了声,“她很漂亮,而且很温柔。”她词汇太少,形容不出来那种气质上的,只觉得让人很舒服。
陆可为扭头看了几眼,突然伸出圆胖白手指,点在周方圆的眼睛上,然后指头绕着眉眼一周,眯起眼睛笑着说,“阿圆也漂亮,这里和庄姨很像,一样好看。”
周方圆却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愣怔在哪里。
她目光穿过去,停留在女人眉眼的位置上,随着陆可为一句话,她心跳声如鼓。
“我和她...像...像吗?”周方圆屏住呼吸,她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睛里期待着看着陆可为。
陆可为扭头看了几眼,又专注的看着阿圆,然后十分确定的点点头,“很像的,一模一样。”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周方圆觉得自己能听到砰砰激烈跳动的心脏声。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身体里蹦出来。
她和姨姨长得很像?大脑像是接受某种启发,快速运转起来。眼前这个善良的,温柔的,浑身散发香气的女人,或许和她有所联系。
会是她什么人呢?
可转念,周方圆的心又像是浸泡在冰水里一样。她是被抛弃的啊,是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不要的。
她既期待,又恐惧,以至于后面她甚至不敢去看庄于蓝。
庄于蓝留下来吃了饭,所有人对周方圆都很好,饭桌上一直给她夹菜吃。
这是周方圆长这么大,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停的有人给她夹菜,吃到最后都撑了。
周方圆要回去,他们还不愿意。可她说,一直好心收留她的奶奶生病了,她不能不管。
陆可为撅着嘴,闹了情绪。
可周方圆没办法,她必须得回去。
段华章也说她可以帮忙请护工去照顾,被她拒绝了。
周方圆说等奶奶康复出院,她还会来家里玩,才算安了他们的心。
饭桌上他们说了很多对她好的建议,周方圆说她会考虑的,现在她要照顾奶奶。
实际上,因为徐万里的缘故,她都不能接受。
拎着陆可为送的衣服,周方圆重新回到医院里。她脑子到现在还是乱乱的,不过因为陆可为的一句话,她总要做点什么来证实一下。
周方圆回到病房,钟慧娴半躺在后面靠枕上,手上还挂着点滴,见到她回来也只是冷淡淡一撇。
周方圆走过去,目光静静看着她,嘴唇轻启,“庄于蓝是我什么人?”
平静无波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把钟慧娴吓到惊住。那荒乱无措,震惊到瞳孔收缩,似乎就连耳朵都出现了幻觉,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怎么...知道知道...这个名字?”
周方圆把她的反应一丝不少收在眼底,“她是我亲生母亲?”
钟慧娴却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张大嘴,声音徒地拔高又急促,“她不是,庄于蓝她不是,她和你没有关系。”
“那我去问她十年前有没有生下一个女孩?应该没关系吧?顺便告诉她,那女孩还活着,也没关系吧?”周方圆浑身在发抖,她就只是想诈一下...
钟慧娴张着大嘴,神情慌乱的一直解释,她已经一个字都听不到了。耳朵嗡嗡地,像是当初被人狠狠打聋一样。
庄于蓝...会是她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