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钟慧娴拒绝了去旅馆住, 她好生生的家不住,跑去住旅馆?瞎浪费钱。而且她走了,不就更坐实了她心虚?
苗银玲往她银行卡里打了钱, 过了几天她才去银行里查看余额。看到这笔钱, 钟慧娴在银行大厅休息椅上坐了很久。
良心是什么吗?连她自己现在都说不清了。
只是她知道拿了这笔钱, 她就要听苗银玲的话。什么不忍, 愧疚,怜悯都要不得了。
明明很早之前,就卖了良知。
想明白之后,取了一部分钱, 给大儿子家汇去一部分,又给小儿子汇去一部分,自己留下一点当生活费。
大儿子没怎么有出息,靠体力干活, 挣点钱,一家四口用。还有两个孩子上学穿衣哪里够用?生活一直紧巴巴的。
小儿子现在没工作,又谈了女朋友,正是大手花钱的时候,前个还打电话回来要带女朋友去外面旅游散心, 问她有没有钱。
良知算什么呢?能解决生活温饱?
钟慧娴走出银行大厅,动摇的心彻底平复下来。去了菜市场,买了两块豆腐, 还有一把黄豆芽。
回到小区的时候,遇到同楼层住户打招呼, “钟姨, 你快回去看看,你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孩。”
小区老破小, 年轻人长大工作,都在外面买房租房住,剩下的都是认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邻居,谁家几门亲戚都是知道的。
同层大姨拉着钟慧娴还有话说,“你家最近没出啥子事吧?我前几天下楼看到一些人从你家出来,面相看着挺凶的,是你什么人啊?”那几个人看面相就不像是寻常老百姓。
钟慧娴笑笑,“我没出啥事,那几人不知道从那听了信就来找我看看,我哪会弄那些,撵了,也不听劝,我也没办法。”
大姨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往楼上指了指,“那什么你赶紧上楼,我看那孩子就蹲在你家门口不走,我以为是你家亲戚的孩子。还招呼去我家坐一下,那孩子也不吭声,脸上,身上那伤口,哎呦,家里大人怎么忍心下手的,青青紫紫的,看着可吓人了。”
大姨还啰嗦的说着自己看到的,钟慧娴听着心里一咯噔,勉强说两句,就往楼上走。
一颗心扑通扑通一直往上跳。
到了三楼楼梯口,那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下一秒就要从嘴巴里出来。
没见到那三个男人,只看到女孩一个人背靠在她家左边墙角里窝着。
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看过来。
钟慧娴望着那张青紫红肿的脸,呼吸顿时一窒。之前脸还是好好的,这是又挨打了?
深呼吸一口气,钟慧娴心底告诉自己,这都是对方手段,是对方想要骗取她同情心的手段,她不能上当,说不定其他三个人就在附近。
努力板着一张脸走到墙角女孩身边,靠的越近,越能看到她身上斑驳伤痕,那纤细如柴的手臂,单薄像纸片一样身板.....
低头冷冷看着女孩,厉声训斥道:“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这次换你过来也没用。回去告诉他,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事,他找错人了,麻烦你们别来打扰我,来多少次,换谁来都没用。我一个寡居老太太也没钱给你们。”
钟慧娴说完,袋子里掏出钥匙去开门。
周方圆却单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目光清亮坚定,眼眸平静的看不见一丝波动,冷静又犀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看透灵魂深处。
钟慧娴被这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注视着,竟有几分不敢对视。
只愤愤喊了句,“你快点走吧,左右都有邻居,被人看到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们不是一伙的,徐二柱准备把我卖了换钱,我戳瞎他的眼睛逃跑了。”周方圆知道眼前这个人轻易是不会说的,徐二柱威胁利用,软硬招数都用了,这人都没松口。
徐二柱心急,他等不了,但是她不一样。
钟慧娴拿着钥匙的手,猛地僵住,不敢置信耳朵听到的,“你...戳瞎了他的眼?”
周方圆点点头,脸上依然平静,“我们不是一伙的,他是他,我是我。他现在被警察抓了,不会再过来。”
话说完,周方圆又慢吞吞挨着墙根坐下,动作太大,胸口疼的忍不住咳嗽。
咳嗽又震得胸口疼,只能低头捂着嘴巴,减少咳嗽的振动,微微缓解下来。
钟慧娴满脸疑惑,她不确信这小孩话里真假,还是的新的骗局。
只看到女孩又重新坐回墙角,皱着眉问:“你为什么还来这?”
“我没有钱。”周方圆抬起头说道。
还是要钱?钟慧娴直接转身开门,咣当一声关上外面铁门,对于外面坐着的人,她觉得一个小孩子耐心有限,坐不了多久的。
钟慧娴有孙女孙子,一个个精力无限,根本坐不住,她相信,只要狠下心,不管不问,这女孩撑不了多久。
她也没有特意出来看一眼,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太在意,所以一直到下午太阳下去,外面温度降了,才准备出门到小区门口转悠转悠,散散步。
推门出来的时候,特意往左边墙角看了眼,发现人不在了。
钟慧娴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果真被她料定了。
下楼的脚步都格外轻松不少,小区里见到熟人,还会主动找了招呼。
天天渐渐黑了,这才回去上楼。
刚到三楼,一眼又看到墙角坐的人,脸立马拉下来。
周方圆手里有个白色塑料袋,装着几个馒头。钟慧娴才知道她刚才不在,怕是去买吃的去了。
馒头很实在,拳头大小,女孩嘴角有伤口,咬馒头幅度很小。
见到她回来,则是微微抬头,又什么话都不说垂下头继续吃馒头。
钟慧娴进屋把门关上。
她直奔电话机旁,拿着电话犹豫着要不要给苗银玲说一声。可一想,就一个小孩,自己不搭理她就成了。
眼不见为净,她就当什么都没有。
一连三天,周方圆就这样静静守在门口,她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坐着。
而钟慧娴,连着三天下楼出门都被同楼的人拉着问,她家门口小孩怎么回事?
她只能摇着头说自己也不清楚,可即使这样,小区里还是议论纷纷。
“啊呦,大晚上我上去看了眼,小孩还在呢。那楼道里闷热蚊子又多,我看着都遭罪。”
“这小孩脾气挺大的,只吃自己带的馒头,我家里剩菜我想给她拿点,她不要呢。”
“这小孩哪来的?我看着好几天了呢,怎么没人管呢?”
“谁管?你看那孩子样子像是有父母管的样子?我看八成是流浪的,咱小区楼道没人管的,住着不比外面桥底下,商铺门口差。”
钟慧娴今天去菜市场什么都没买就回来了,心里窝了火,噔噔踩着楼梯快速上三楼,门钥匙都没掏出来,冲着墙角周方圆就过去了。
伸手拉着她,要把拉起来撵走,“你给我走听到没有,你坐的这地方是我家,我现在让你走?”
周方圆身体还没恢复,尤其肋骨医生说要一个半月才能,这几天身上青青紫紫淡去不少,脸上红肿也消了。
一张脸眉眼五官看的更清楚了。
钟慧娴现在见不着这张脸,更不想去看那双眼睛,她越看越像。
透过脸型看骨架,那清晰的下颌骨,饱满额头,不像庄于蓝像谁?
周方圆体型单薄,加上肋骨有伤,她做不了剧烈抵抗,就这样别钟慧娴拉着,推着,硬是撵到楼梯口。
她拉着楼梯把手死活不下去。
钟慧娴却是彻底怒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说了我不知道你们父母是谁,你在这里等到我死也是不知道。你走吧,我真不知道,我帮不了你。”情绪暴躁着,就去扣周方圆的手指,想让她松手。
周方圆倒在楼梯上,胳膊抱着扶梯,仰着头目光紧紧盯着钟慧娴,“我知道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钟慧娴快被逼疯了,昨天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有婴儿哭声,哭的凄惨无比,转头那婴儿就被装进麻袋里,再打开就变成眼前这张脸来。
钟慧娴的力气很大,扣得周方圆手指生疼。
周方圆的后背脊椎就搁在地上台阶上,她轻轻蹙着眉头,五官拧着,眼中闪过几分痛苦,声音有些发颤,“奶奶你别推我,我肋骨被人打断两根,很疼。”
一声奶奶,让钟慧娴松开手,失控的情绪又慢慢回来,看着女孩苍白血色尽失的脸,才惊觉她没说谎。
“你.....”张着嘴颤抖着,话却顿在喉咙处发不出来,只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烦躁的用手抓挠着头发。
周方圆难受的咳嗽两声,胸口震得生疼,只能用手抵着胸口缓解痛处。
咳嗽停下来,周方圆伸着手试着拉住钟慧娴的胳膊,她用着哽咽语气祈求着,“奶奶,你帮帮我吧,我和徐二柱真不是一伙的。你明天可以去派出所问,他真被抓起来了。”
钟慧娴一把抽开胳膊,抬起头的时候眼圈发红,“我帮不了你,说多少次都是这样。我没去过东山市,我什么都不知道。”
“奶奶,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我爸被人欺负,最后上吊死了,没多久,村里发洪水,把房子冲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需要钱。”周方圆垂着头,眼泪却哗哗往下落。
钟慧娴仰头深呼吸,眼里眼泪晃荡,却强忍着,依然口硬,“...孩子,你找错人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站起身,冷冷走回屋里。
周方圆见人离开,抬手把眼泪擦干,借着楼梯扶手一点点起来,又走回原来墙角坐着。
*
苗银玲最近没去关心钟慧娴那边的事,没刻意去过问。如果有事情,钟慧娴会打电话给她。现在她出门回来,第一眼都是先去看电话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她和钟慧娴认识几十年了,但是两人生活,工作圈子不一样,私下见面次数也不多。她最近一直在关心女儿于蓝的事,督促她和女婿凌浩商议今后出国的事。
唯恐夜长梦多,她亲自给凌浩打了电话,解释他们不用顾忌她,现在就可以准备材料手续之类的东西。
凌浩这个女婿,当初是她一眼相中的,出自高知家庭,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家世背景还是人脉关系都非常不错。
最主要是的还是凌浩对于蓝的事很上心,也是真心喜欢于蓝。出于这份真心,即使他为人做事有些高傲自大,苗银玲也能接受。
而正因为这通电话,凌浩特意请了长假从国外回来,担心于蓝新书阶段没时间去处理那些事情,准备回来自己给办了。
晚上的时候,两家人订了酒店包厢吃了饭。
席间,双方讨论了去国外的一些事情,以及小孩教育问题。凌家父母是赞成小孩去国外读书生活的。凌浩的事业就全部在国外,于蓝写书可以居家,也可以在国外走走看看,增加见闻素材。
凌浩为人比较冷漠,但是对于蓝,对于两个孩子能明显看出不同来,很有耐心。和父母说话倒是一副淡淡地样子。看到服务员端菜,知道于蓝爱吃虾,亲自上手剥开放到她碗里。
两个孩子也是同样。
而且点的菜,一半都是于蓝爱吃的,单凭这点,苗银玲就很满意。
“于蓝最近有接到什么工作吗?”凌家父母温和客气,双方并不生活在一起,只是偶尔碰个面。
庄于蓝放下筷子,对着公婆笑了笑,“就是准备新书,不过接到广播电台邀请,希望我能过去录制一期节目。”
“那很好啊,我的一些朋友都很期待你的新书,都拜托我让你给他们签名呢。”
庄于蓝十分谦虚,并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凌家公婆还夸赞不离口,就连苗银玲都被夸上了。
包间气氛非常好,大家其乐融融的说话,聊天。
两个小孩童言童语把大人逗笑。
凌浩事无巨细,所有人都照顾到,大家最后很满意道别离开。
苗银玲并不让他们送,说两个孩子都困了,催着他们先回自己家,而自己则打车回家。
今晚聚会,让她更加坚定一个想法。
于蓝必须出国,但凡有一丝能影响她幸福生活的阴霾在,她都要拦住。
*
凌浩知道庄于蓝要参加广播台节目,亲自开车送她过去。
“听众朋友们,大家下午好,这里是云海市广播电台文艺频道。现在是下午四点,又开始了我们广播下午茶的时间了。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女作家做客我们节目。她是我们云海市本地人,年纪轻轻却才气纵横,早早获得了国内知名文学奖。
出本很多小说,散文,本本都是书店畅销书籍,而她获奖的作品,《一眼天堂》至今备受业内好评。那么,我们请庄于蓝老师给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大家好,我是庄于蓝,很高兴能来到这里,希望能和大家开心的聊天。”庄于蓝温柔嗓音响起,让人如沐春风一样舒服。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男播音稳重内敛,女播音健谈开朗,很会活跃气氛。双方一开始话题都是有台本,提前对好的。
主要都是书迷想要知道的一些创作背后的事情。庄于蓝也乐于分享这些事情。
气氛很好,双方谈论诗歌,散文,小说,还谈到了庄于蓝要写的新书《三分春.色》随着时间推移,到了后半段,听众参与互动环节。
就是节目组随意连线打进来的电话,让听众直接和庄于蓝交流。
第一个热线电话打进来,是一位声音激动的男生。激动到他都没想过自己打电话会被接通,所以想问的问题也都是临时想的。
“那个,我想问庄老师一个问题,就是您在创作作品时候,会提取您现实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进行润色吗?”
庄于蓝对着节目组做了手势,表示自己没问题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你好这位听众朋友,我觉得你应该想说的是作品里素材,或者情节。我想说是有的,但是也不全是。我喜欢看书,不写作的时候会看很多书,潜移默化下会积攒很多知识。而我个人的生活阅历也是一种知识。而创作过程中需要用到这些知识。但并不代表是生搬硬套,因为我们常说艺术是高于生活的。”
“感谢这位听众的热心提问,现在让我们接通二号热线。”女主播明朗热情嗓音很感染人。
第二位打来热线电话的是一个女生,相比第一位男生,她很镇定,更像是有备而来。
“您好庄老师,我是一名大学在校生,我个人非常喜欢看书和写作。机缘巧合下我看了您的《一眼天堂》,非常喜欢,至今看了不下五遍,我还推荐给我的寝室室友们一起看。但是我却和室友们对这本书的结局产生了分歧。
她们觉得这本书很圆满,我却觉得不是那样的,最近我又重复看了一遍,我是哭着看完的。深沉,压抑,哭的喘不上气,一旦共情代入书中角色,我觉得主角并不幸福圆。她是残缺的,鲜活的一个人却没人看到她的灵魂已经死掉,人人认为她身处天堂,是被幸福包围的。
但是庄老师您却在天堂前面加上一个表示时间的这样一个词。西方圣书上有写,撒旦和魔鬼在接受命运审判之日,会短暂的看到天堂的幸福美好。之后便会被打入地狱,让他们永日在地狱里受尽煎熬。而短暂的一眼天堂,会一直提醒和告诫他们,也会成为他们永生永夜不断思念渴求的存在,但求而不得,不是最痛苦的吗?”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隔音玻璃后面的节目组慌忙的打手势提醒,可庄于蓝却是整个人都没看到一样,呆愣愣地,像是陷入某种记忆里,瞳孔骤然收缩,手微微的发抖。
男播音观察到细节,临乱不惧,即快速的接话补上,“庄老师这部获奖作品我也深深细读过。但是我的理解不同。这位听众朋友,你考量标准放的太高了。作为普通人,能看到天堂那是何等恩赐?用我们古代神话来解释,应该是福寿绵长,天降神子才有的机缘。
但是主角最终还是普通人,普通人考虑现实生活。所以庄老师这个结局而言,有的人想永远待在天堂里,有的人却满足于看到天堂回归现实。我觉得这是庄老师的厉害之处,天堂虽好可不是普通人的去处,这里应该有个隐喻,不同的人看到有不同的理解。但是生活总是向前的,应该会越来越美好,才会让人有努力的动力。”
庄于蓝短暂失神之后,快速恢复过来,并对着女主播报以感谢,然后重新面对听众。
“...实际上我在写结尾这里的时候,是有把自己分割成不同自我代入的,所以两种说法也都可以说是正确的.....”
庄于蓝说完就给外面节目组打手势。
女主播看着提示板,并表示接下来让放一首歌给大家欣赏。
庄于蓝走出录音室,状态并不是太好,“对不起老师,我突然有些头疼,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工作人员带着庄于蓝去了一间休息室,“庄老师,您先在这里休息下吧。”
庄于蓝表示感谢,工作人员离开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剥离了灵魂一样,蹲在地上起不来。
她浑身禁不住发抖,发冷,眼中渐渐起雾泛红。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声音,双手用力捂住自己嘴巴。
灵魂深处最痛苦,最压抑的记忆,被人猛地提及。最疼的伤疤被霍得一下揭开,却仍然鲜血淋漓,它从来没好过,只是太疼了,疼到受不了,只能麻痹自己。
庄于蓝毫无形象伏地哭泣,端庄优雅全都不见,垂下的手渐渐抚到肚子上,更是泪如雨下。
她曾经身处地狱,漆黑暗无天日,却在有一天透过一抹曙光。她满怀欣喜,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是她人生最后的救赎。
她那么感恩虔诚的祈祷,最后却化作支离破碎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