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一上班, 工作堆积如山。
下午裴雪处理完财务上的工作，去行政办公室和赵妍一起整理团建的费用明细，快到下班时间，张谈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晚上有重要的客户要见, 他换上了平时没怎么穿的西装, 精神抖擞人模人样, 边整理着袖口边叫赵妍。
“小赵，记得国庆放假前去物管那把公司停车的费用续了，别像上次五一放假, 回来公司的车欠费开不出去。
“好的张总。”
上午开完会张谈就来和赵妍道过歉了, 说上周六的事Leo昨天打电话和他说了，是他误会赵妍了。
事情不大, 张谈会特地道歉赵妍完全没有想过, 搞得一上午她都挺尴尬的, 下午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下, 张谈又来了。
看到裴雪也在，张谈慢下脚步, 多聊了两句那天的事。
“周五中午我随口一说, Leo就记住有员工晕车，周六他想说送你下山, 又怕其他同事误会，才叫赵妍开的口。”
张谈以为裴雪不知道内情, 还帮着解释, “但我说他就是多此一举, 你们又不认识, 而且小裴你是不是有男朋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误会的。”
裴雪尴尬地笑了笑，旁边挨着她坐的赵妍则一脸憋笑的表情, 甚至怕自己憋不住，头低低垂下，裴雪扯了扯赵妍的衣摆。
张谈离开后两人继续对账，十分钟后，裴雪的手机接到一通微信语音，竟然来自张谈。
领导突然来电话，作为打工人的裴雪第一反应是抗拒和紧张，电话接通，传入耳里的是张谈严厉的质问。
“小裴你人呢？！”那边语气挺凶。
裴雪猛地站起身，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错，握着手机，一双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赵妍。
“张总，我在办公室，正在对账。”
“你还在办公室？”
原来张谈刚到停车场就看到了陈熠驰的黑色林肯，还以为是哪天他人来这边开会，没把车开走，结果过去一看，陈熠驰人就坐在驾驶席上。
他来公司，却不上来，这算什么情况？
一问，陈熠驰说是下班顺路帮裴雪送上周六她落在车里的东西。
张谈就算是赶时间，也陪着陈熠驰聊了一会儿，可等他离开，还不见裴雪人来，而他又着急要走，立马给裴雪打电话问什么情况。
裴雪和张谈通着话也不能退出去确认陈熠驰有没有找过她，只能和张谈说马上下楼。
“那你快点，别让Leo等你。”张谈催得挺急的。
裴雪挂断语音，退出微信一看，陈熠驰发来最后一条微信消息在中午，问她吃过午饭了没，裴雪当时没回，她今天太忙了，中午饭她和赵妍点的牛肉饭外卖，都没时间下楼，两人也没午休，一直在忙工作。
行政办公室此刻只有裴雪和赵妍，裴雪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陈熠驰我有什么东西落在你车里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一听就知道什么情况：“张谈找你了？”
“他催我赶快下去，说你在等我，我没发现我落了什么啊。”
“他怎么那么爱管闲事。”陈熠驰轻嗤一声，“你别管他，我只是来接你下班，我订了餐厅。”
“……我让你来了吗？”
一天繁忙的工作，加上让人心累的周一综合征，再加上莫名其妙的被上司责怪催促，连番压力之下裴雪有些生气。
“而且你不能找其他借口，一定要提到我？你知道我最怕和你扯上关系。”
那边冷静了半分钟，才说：“我没想那么多，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但是你不用等我，我今天很忙，肯定要加班的，餐厅你退了吧，我去不了。”
裴雪冷漠地挂断语音，转头看向电脑屏幕，“小妍，继续吧。”
“你先别继续了，你先消消气。”赵妍轻抚着裴雪的后背，“不过，你在气什么啊？我没听错的话，陈总特地来接你下班，想带你去烛光晚餐，哪里有让你不开心的点吗？”
“我不想他老是过来，我怕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
和陈熠驰独处时，裴雪很开心很甜蜜，但是一旦人在职场，那些担忧和害怕让快乐和甜蜜变得没那么重要，她想要安全，想要安心。
“特别是别人都知道我有男朋友。”
办公室恋情，曝光的确很有风险。
赵妍手肘抵在桌面，撑着脸看裴雪：“你之前说过想辞职，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辞职这个念头裴雪一直都有，会计这份工作，收入低，风险高，优点是稳定，缺点是想突破就很难，所以她一直在努力考证，就是为了提升自己，从而有更多的选择的权利，等拿下CPA，她可以选择进事务所，进咨询公司，或者外企和大厂。
“等拿到证再说。”裴雪往后仰着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十一月才能出成绩。”
赵妍点头：“裴裴，我觉得你太敏感了，就你和陈总在谈恋爱，一般人真的想不到的。”
敏感？好吧，裴雪承认她的确有些敏感过头，因为她心虚。
不过呢。
“小妍，我和他没有谈恋爱。”裴雪垂眸，看着桌面上的A4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上周团建的费用明细，可不管数字再多，计算再繁复，再难厘清，她也能不出一点差错地完成。
可是她和陈熠驰的关系，她却迟迟理不清，无法下最终决定，总感觉两人之间少了点什么似的。
高中时他们互相喜欢，现在也是。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用胶布黏上碎掉的相片，人是一样的，感情是一样的，但一半是八年前，一半是八年后，就算裂缝一样，也拼不出一张完美的合照。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复合。”裴雪说。
晚上七点半，两人终于把账目清算完成，明天一早就能发给远科那边的行政，赵妍伸了伸懒腰，一边等待电脑关机一边收拾背包。
裴雪在旁边回王兰芝的微信，“知道了王姐，我清完账再下班。”
赵妍向她投去同情的眼神：“不是吧，你还有事要做？”
上周五去爬山，公司的系统没人维护出了点情况，导致业务数据有点问题，今天下午技术部才修复，裴雪不知道这个情况，用有问题的数据处理了上周五的业务账，所以她现在得重做一遍。
问题不大，就是修改一下数据，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嗯，还有点事没做完。”裴雪拔下手机充电线，“小妍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那你晚饭呢？”
“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你要不要给陈总打个电话？”
裴雪看了眼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手机，想也没想便说：“不用，他已经回去了。”
裴雪起身，感觉腿间涌起一股熟悉的温热感……难怪今天心情起伏这么巨大，其实和今天是周一，以及累积了太多工作的关系不是很大，当然不是说完全无关，只能说刚好都撞到了一起。
包括，来接她还被她骂的陈熠驰。
“陈熠驰有些倒霉，我今天生理期。”
裴雪耸了耸肩，推着电脑椅走出行政办公室的门，“不然我应该能忍住不对他发脾气。”
赵妍噗嗤一声笑出来，想要不要提醒一下裴雪，不管怎么说，陈熠驰是她们领导的大领导，她随随便便就发脾气——想想还是算了，陈熠驰都没说什么。
“裴裴，你有备用的吗？”
裴雪点头：“有，我办公室一直备着。”
公司今晚没其他人加班，行政办公室外，偌大的办公区全黑了，而财务室在最里面的位置，裴雪只开了一个过道灯，推着椅子匆匆赶回财务室。
裴雪在抽屉里找备用的卫生巾，放满杂物的小边柜，找了两遍都找不到，最后才想起上次备用的两片都给张嘉禧了，裴雪直起弯久了而开始发酸的腰，往后仰倒在座椅靠背上，哼哼唧唧地吹开眼前的刘海。
完蛋，真是一天里什么倒霉事都一起来了！
“陈熠驰真的讨厌死了！”
责怪完无辜的某人后，裴雪想起给赵妍发微信，一问，赵妍已经走到楼下了，说行政办公室她抽屉里就有，不过门是锁着的，还问她要不要回来一趟。
裴雪说不用，赵妍如果没走远还好，但是都下楼的话，那和她自己下楼去园区里的便利店买是一样的。
去之前，她先去了趟卫生间确认情况，情况还好，不算危急。
等待中电梯缓缓上升，叮咚一声，停在她这一层。
门开，原以为两个小时前已经离开的男人站在电梯间里，名贵的手工西装外套夹在腋下，两包便利店的口袋提在手里，正要往电梯外走。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瞬。
裴雪微红了脸，心里五味杂陈，她真以为陈熠驰在她发脾气后就离开了，因为后来他没有来过一条微信或者一个电话，就像是他也生气了一样。
现在看到人就在面前，她有点想为了下午毫无道理的脾气而道歉，又有点想因为发了脾气，陈熠驰还是没走，还是在等她下班的事实而有些开心和想闹小脾气。
就算生理期情绪天生不稳定，可不稳定到这份上，裴雪自己都讶异，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不过看到陈熠驰而已，竟然能有这么充沛的情感变化。
“在楼下碰到赵妍了，她说你需要这个。”
比起裴雪千变万化的思绪，陈熠驰敛了情绪，冷着脸走出电梯，把其中一个口袋递给裴雪。
“原来你没走啊。”
裴雪明知故问，伸手接过口袋时还佯装冷淡地看向一边，满满一大包，到手里还有些沉，松开口袋一看，竟然全都是卫生巾。
各种长度各种品牌，日用夜用都有，想象了一下陈熠驰穿着西装衬衣，在便利店里手足无措买东西的样子，裴雪有些想笑。
但可能，也不会手足无措，他是陈熠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不定他特别镇定自若地站在货架前，认真研究不同长度的不同功用呢。
“你点外卖了吗？”
陈熠驰问：“赵妍说你还要继续加班，没吃晚餐，餐厅来不及去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点吃的。”
“没点，就吃你买的。”裴雪看着他，小声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就想赶快做完工作回去随便吃点什么的。”
陈熠驰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裴雪：“我来接你下班，没接到你怎么可能走。”
七点后，办公楼的走廊统一暗了灯，只留下墙壁上微弱的照明陪伴苦命的加班人。
而这一刻，裴雪感谢这种昏暗而安静的气氛，能让她品出瞬间的心动，又能完好地隐藏于无声。
她低下头轻轻地呼气，心里软塌塌的。
要是这时候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捏住心肉，一定轻轻挤压就汁水淋漓，指缝间都淌着水。
“可是加班这事又说不好，说不定就弄到很晚。”裴雪说。
陈熠驰空出的那只手抓起西装外套，轻轻地往肩膀一搭，无意弄起的一股轻风扬起裴雪落在身前的长发。
陈熠驰往前，把那一缕调皮的头发轻轻归到她耳后，同时靠近的，还有那股扰乱心跳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裴雪在那瞬间整个人绷得极紧，感觉到男人粗糙的指腹划过耳垂，耳根开始升温，变得敏感。
极度敏感之际，听到陈熠驰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认命的语气说。
“那有什么办法，只能怪我太想你了，只要可以见你，再晚都要等。”
-
裴雪去卫生间处理好一切，再回公司，财务室外的休息区开了灯，玻璃圆桌上摆了两份微波加热过的便当，还有几种小食和一份沙拉，旁边还有两瓶乌龙茶。
“过来吃饭。”
陈熠驰叫她，把原本放在椅子上的西装挂在自己的椅背后，空出来的座位就是裴雪的座位。
裴雪一改刚刚着急的脚步，慢悠悠地走过去坐下，从手腕上取下棕色头绳，利落地扎起长发，手里被陈熠驰塞来一双免洗筷。
楼下便利店的免洗筷是那种连在一起得自己分开的，因为这样没少被嫌弃过，有同事买他家便当，宁愿回公司找别人要外卖多出来的餐具，也不喜欢用便利店送的。
两双筷子，裴雪手里这双分得很完美，陈熠驰手里那双没有分好，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支还特别的头重脚轻，拿着别手。
“水是冰的，你别喝那个。”陈熠驰帮裴雪在饮水机接了杯热水，“买的时候忘了你们女生生理期不能喝冰水，下次我注意。”
这一连串的举动搞得裴雪心里内疚得不行，她回来的时候看到陈熠驰盯着手机看得很认真，刚刚他帮她腾出空位，手机随手扔桌上，网页上就写着‘女性生理期饮食禁忌’。
“陈熠驰，下午的事……”
“还生气？”他抬眸看她，“放心，我下次来之前先问你，你不让来我就不来。”
裴雪没说话，表情纠结。
便当放微波炉里加热时没揭盖，陈熠驰帮裴雪把面前的便当打开，热腾腾的水汽扑面，他顺势再看一眼裴雪，没错过她脸上的纠结，故意撂狠话。
“那没有下次行了吗？除了工作往来，我绝对不过来找你，不来接你下班。”
裴雪有些心烦，不喜欢他把话说得那么绝对，真就完全不来，于是伸手拉他衣袖：“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就是怕其他同事知道我们的关系。”
“那你想不想我来接你？”陈熠驰慢条斯理地问，眼睛死死盯着她看，“你都不想见我吗？完全不会想的？”
裴雪回答不出。
陈熠驰非常轻地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我来接你，你开心不开心？”
“还行吧。”裴雪轻轻点头，像现在这样，没被其他人发现的话，其实挺开心的。
“你不用担心那么多。”陈熠驰认真地看着裴雪，“天塌了，还有我。”
“……”
“何况有我顶着，天也塌不下来。”
吃饭时，陈熠驰手机消息不断，时不时来几条信息，让他想多和她聊几句天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他吃饭快，一份便当在三分钟内就快速解决，吃完了手空着没事做，就帮裴雪把沙拉里的胡萝卜丝挑出来，同时回对面语音。
江斯逸在找他，张谈在找他，远科那边也在找，还有几个裴雪不知道是谁的，只见陈熠驰几个软件来回切换，而且语气要么冷要么凶，感觉对方像闯了很大的祸，可裴雪听着对面说的都是还不错的消息。
还是说，他心情不怎么好是因为晚餐吃得不怎么好？毕竟他一开始是准备带她去餐厅吃晚餐，他带她去，自然是要表现的，所以那家餐厅的档次和口味都不可能差，甚至应该是特别好。
裴雪反正无聊，做起侦探开始推理身边男人的心思。
便当是楼下便利店的便当，她吃习惯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陈熠驰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有钱人，这么一想，上次拿咖喱饭的便当请他，他估计也不太喜欢。
见陈熠驰放下手机，终于有了空档，裴雪问出心里疑惑，陈熠驰往后靠着椅背，“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脑袋怎么想的？”
“我又怎么了？”
“我不开心是因为你在我面前，我想和你聊天，结果那群人一堆废话要说。”
陈熠驰冷哼，“我烦的是这个。
见裴雪红了脸，陈熠驰抬了抬下巴，视线的定点落在裴雪手里的餐盒上，“你剩的饭不吃了？”
裴雪已经用叉子在吃沙拉，于是摇头说吃不下那剩下的，陈熠驰直接端过她剩的便当，筷子都是她用的那双，风卷残云，几口便直接光盘。
可能有的人真的天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但他高中就一个人生活，每天不是在学校附近吃，就是在小区附近吃餐馆，大学又遇到那种情况，对于吃，对于食物，他没什么讲究。
而且，陈熠驰看向裴雪。
重要的不是吃什么，是和谁一起吃。
“沙拉不吃了就给我。”
“你要吃吗，只剩了菜，鸡胸肉被我挑走了。”裴雪特别坦白，吃可以，但没好菜了。
陈熠驰伸手：“知道。”
他还不知道她有多挑食吗，他帮她挑胡萝卜，结果她只吃里面的鸡胸肉和面包丁，偶尔配着吃一些番茄和生菜。
陈熠驰叉起沙拉里唯一的半颗鸡蛋。
“鸡蛋你吃吗？”
裴雪摇头：“不要，吃不下了。”
“那蛋黄给你？”
又不是鸵鸟蛋，就普普通通的白水煮蛋，一口就能塞进去的事，他要废那么多话。
裴雪本来想这么说，但看着男人的脸，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陈熠驰用叉子挑起蛋黄喂到她嘴里。
“陈熠驰，如果你现在穷得只剩一百块，你愿意给我花多少钱啊？”
“那我穷到只剩一百之前在做什么？”陈熠驰说，“我不可能那么穷的。”
“所以是如果啊。”
“那我就用这一百作为初始资金去赚钱，反正不会饿着你。”
“你这样回答，这个问题就没意思了。”
本意是想问在他心里的比重，但陈熠驰的回答的确符合他的风格，所以裴雪懒得追问到底，本来就是心血来潮的问题。
但是她感觉，如果真有一天陈熠驰口袋里只剩下一百块，以两人目前的关系，应该会愿意为她花六十块吧，大概是这个水平，以后，如果能有以后，那可能会到八十块的程度。
要是说一百，那就太假了，把钱都给别人花，然后自己饿死吗？
没人会这么笨的，何况还是陈熠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