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姜弥小时候的照片, 几乎全是梁姨拍的，按年月日整理成文件夹。梁姨拍照有个习惯，会记录照片上人物的姓名，拍摄地点和时间。
“我记得这个小孩脾气可臭了, 谁都不理, 当时好像只有你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吧。”
姜弥看着照片，有种光阴倒流的错觉。全国十四亿人口, 岚城和京市相隔数千公里, 两个不相干的人走散了, 真的还会相逢吗？
事实告诉她, 可以。
姜弥怔愣着，脑子有点乱。看到小时候的照片, 令她回忆起很多事。
时间回到2006年的夏天，姜弥七岁。
那一天，姜浩成和章婧在家又吵起来，两人一边吵一边摔东西, 小小的姜弥抱着洋娃娃躲在角落。
姜浩成说话难听, “真是够了, 你看看两个女儿一个痴傻, 另一个像小混混, 被你养成什么样子！我早说让你多花点时间在家里, 钱我没有吗？至于你在外边辛辛苦苦当女强人？”
“呵, 姜浩成你不要太搞笑, 当年是谁说的，女人当自强, 照样能干一番事业，追我的时候你什么屁话都说得出来, 现在又嫌弃我不顾家了？你要早说喜欢全职主妇，我会嫁给你？”
“那我能想到你这么拼？小女儿生病不管，大女儿在外边闹事不管，你怎么当妈的！”
“你又管了？你每天和那个姓虞的打得火热，我怀阿弥的时候，小三可是找上门来求我成全你两呢！”
……
劈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客厅。
姜弥后退，躲到窗帘后面。她一扭头，就看见门外停着一辆汽车，一个男孩不情不愿地被人从车上拖下来。
长得很漂亮，就是撇着嘴巴，很不开心的样子。
东堂子胡同来新的小朋友了。
没一会，客厅战场熄火，梁姨掀开窗帘，笑着把她拉出来，“找到你咯。”
姜弥咯咯地笑，说话奶声奶气的：“梁姨，邻居家新来了一个小朋友，我要去找他玩。”
“吃完药再去。”
姜弥皱起小脸，“苦，不吃。”
“不吃就不能出门。”
姜弥只好咬牙，把各种颜色的药片吃了。
一番折腾，姜弥趁着梁姨洗碗的时候偷偷跑了。她抱着心爱的洋娃娃，蹬蹬蹬跑出家门，谁成想半道被人给埋伏了。
一帮年纪不大的小孩将她围起来，起哄：
“哟哟哟，姜家的小傻子又出来啦。”
“小傻子，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
一声接一声的小傻子环绕在她耳畔，她安安静静站着，不说话也不哭，过了十多分钟，那帮人终于觉得没意思，走了。
姜弥眼睛有点红，她的两只小啾啾被扯散了。
等抱着洋娃娃到了邻居家，邻居不冷不热地接待她，知道她是来看新朋友的，指了指楼上。
姜弥在一个满是玩具的房间找到了新朋友，她背着小手，缓缓走近，说：“你好呀，我叫姜弥，你叫什么呢？”
他没说话。
姜弥又问：“你叫什么呀？”
男孩：“走开，别烦我。”
“哦，你要玩积木吗？”
“我给你吃糖吧，lumen水果糖，可好吃了。”
“你要住几天？以后我们一起玩吧。”
……
第一天，姜弥的交朋友之旅不太顺利，之后她又去了几次，那男孩都对她爱答不理的。直到有一天，消失了两天两夜的男孩，浑身脏兮兮被人带回来，躺在床上休息，姜弥又去找他了。
“你去哪里了呀？我好担心。”
这次，男孩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身上：“为什么总缠着我？”
姜弥小手捏紧衣服，垂头丧气地说：“你也不喜欢和我玩对吗？其实很简单的，你只要对我说一句小傻子，我就不来找你了。”
男孩一愣，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神情紧绷。
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看见她了，知道她被人叫小傻子。他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烦，但好像又没那么烦，至少在自己消失的那两天两夜里，只有她惦记着他。
鬼使神差，他说：“哪里傻了，你明明很聪明。”
“真的吗？”姜弥眼睛亮了亮，抱着洋娃娃坐到床上，“谢谢你，其实我妈妈也这么说，我们吃糖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花花绿绿的糖果，“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拿起床头的一本书，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字母：zyt。
姜弥看不懂，“是英文吗？我才刚刚开始学，只知道d-o-g dog，是小狗的意思。”
“不是英文。”
“哦，那我回去问问老师。”
那天，姜弥蹦着跳着回家了，她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可是快乐的日子没过几天，她的好朋友要走了。
分开那天，梁姨让两个小朋友坐在家门口，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姜弥很沮丧，“你要去哪里呀？”
“很远的地方。”
“哦，什么时候回来呢？”
“应该不回了。”
姜弥认真道：“那没关系，长大了我去找你。”
“别，我家距离这里很远，你去不了。”
姜弥不相信，认真又执着：“怎么可能，我妈妈说再远的地方都可以去的，去南极可以坐大船，就连去天上也可以坐呼呼呼的大飞机，你告诉我嘛。”
男孩只好说：“我家在一个夏天很长的地方，南边。”
姜弥点点小脑袋，“嗯，我记住了，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
“这个给你。”男孩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别人没有，我只给你。”
姜弥剥开包装袋，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说：“好，那就说定了，你等着我，以后我去找你。”
“好，我等着你。”他轻声回答。
无论是年少无知的玩笑，还是郑重其事的承诺，这一刻他都无比坚信，有个姑娘和他许了约，未来的某天，会为他长途跋涉，不远千里万里。
那天京市落雨，一夜过后，东堂子胡同被冲刷的干干净净，男孩的痕迹荡然无存。但时间偷偷埋下了种子，一切只需静静等待。
成长让我们分离，但重逢是我们的宿命，真的好久不见啊，zyt。
*
翌日一早，姜弥睡到上午十点才醒。昨晚她有些失眠，翻来覆去，直到天灰蒙蒙亮才有了困意。
照例打开手机一看，之前赵乾坤拉的那个微信小群里，有一百多条消息。
周郁汀昨晚在群里发话，【沪城有什么好吃的吗？】
徐佳：【我哥哥在沪城上大学，这题我会，生煎和小笼包，好吃到流口水[色色]】
朱天晴：【难道不是鲜肉月饼吗？】
赵乾坤直接找了一篇美食攻略发过去，【郁哥，我对你好吧，吃饱了别忘记把特等奖的奖杯带回来。】
凌晨一点。
周郁汀又发消息，【你们都睡了吗？】
赵乾坤：【没，郁哥找陪聊吗？】
武立：【带我女朋友上王者。】
朱天晴：【刷剧[打呵欠]】
徐佳：【吃夜宵ing】
周郁汀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哦，看来睡了。】
武立：【？？？】
朱天晴：【明白了，问的不是我[微笑]】
徐佳：【你两私聊可以吗？非要我们当观众？】
赵乾坤：【我就是个多余的，背上包包离家出走。】
……
消息长长，姜弥翻了几页就没再翻了，脑海里有个想法，难不成，周郁汀是在等她回复吗？昨晚她早早地就放下手机上床了。
好多情绪交杂在一起，翻涌，沉淀，再次翻涌——
姜弥抱着手机在床上，身体和被子扭成一团。她强迫自己冷静，决定背诗词转移注意力。
“……故垒西边，人道是，jsg三国周郎赤壁。”
周郎，周郁汀——不行不行，换一首。
“……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周公，救命，怎么又是姓周的！
难不成喜欢会叠加吗？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好像比昨天更喜欢周郁汀了。
磨磨蹭蹭直到十二点，姜弥才从床上爬起来。昨天她没回宿舍，下楼时梁姨也准备好了午饭。
姜弥喝着汤，想到什么，掏出手机回复了一条消息：【沪城的梅花糕不错，甜甜的很好吃。】
约莫几分钟后，不讲礼貌的Π回复：【你睡到现在才醒吗？】
赵乾坤：【果然，你昨晚就是在等小姜的消息，可恶可恶可恶，中午好除了你两。】
回学校的路上，姜弥一直在想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周郁汀单纯的同桌关系，好像加上了一些别的东西，这种感受最直接的来源就是周围同学的反馈。
赵乾坤埋怨周郁汀不给他的朋友圈点赞，但是周郁汀回头就给她点了赞。
武立说，奶茶店甜妹评选，周郁汀给她投票了。
连朱天晴也用夫唱妇随这个词语打趣过她。
怎么回事？姜弥有点害怕，是不是自己的喜欢没藏好，被人发现了。
而周郁汀呢？他为什么不澄清，为什么稀里糊涂地任由他们说，难道他也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了吗？
是他不在乎，还是他……是故意的？
姜弥胡思乱想着，摸出手机一看，微信群里又是一阵刷屏。
赵乾坤：【小姜，你管管郁哥，让他别骚了。】
武立：【服了，甘拜下风。】
朱天晴：【春天来了，花红了，柳绿了，有人春心萌动了。】
……
姜弥不明所以，还是在大家的提醒下去看了朋友圈。十多分钟前，周郁汀发了一条动态，配文几个字：梅花糕，甜的腻死人[jpg]。
姜弥脑子更乱了。
近来，她几乎每天都会提醒自己，周郁汀和她不是一路人，但是效果好像越来越弱。她没有变得清醒，反而在一步步沉沦。
路过石榴巷的那家书店，姜弥决定进去逛逛，买本杂志。
逛了会，她听到张婶进屋的声音，转头望去，看见张婶身后竟然还跟着李佩兰，两人手挽着手，俨然关系很好。
李佩兰语气恨恨：“那个姓李的昨天又跑到我家来了，我说阿郁不在，他说想和我谈谈。”
“啊，谈什么？”
“还能谈什么？不就是想把阿郁带回去么？我把他赶走了。”
张婶一脸无语，“他还真是有毅力，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来，你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他们家就是个虎狼窝，当年要不是我去的及时，阿郁还有命活着回来吗？我是不可能让孩子跟他走的。”
张婶叹气：“哎，这孩子也不容易，当年阿妍不是想把他打掉么，后来身体不允许这才留下。阿妍出国那会，孩子才多大呀，但不哭不闹懂事极了。我本以为跟着他爸有好日子过，谁知道那家的女主人狠心，竟对一个孩子下手。”
李佩兰也跟着叹气，“所以那孩子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跟谁都亲近不起来……”
从她们的谈话中，姜弥不难推断出周郁汀童年时期发生了什么。她想到那天在普螺寺，黄昏时分，周郁汀眺望远方的样子。
她奋力跑向他的时候，总觉得周郁汀身形萧瑟，有点孤零零的。或许很多年前，被丢在荒山野岭的夜晚，他也曾那样满怀期待地眺望。
姜弥心脏一阵阵地收紧，她好后悔。
如果能重返童年，她一定会告诉周郁汀，你才不是累赘，你是我独一无二，最最重要的朋友。
*
这天下晚自习后，姜弥又收到了周郁汀的消息，这次他终于学会私聊了。
姜弥刚点开两人的对话框，就接二连三弹出好几张图片，都是迪士尼的一些礼物，粉粉嫩嫩很有少女心。姜弥一张张看过，不明白周郁汀又想搞什么名堂。
不吃姜片：【什么东西？】
不讲礼貌的Π：【决赛结束后带队老师组织学生去迪士尼，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不吃姜片：【你要送我？】
不讲礼貌的Π：【不然呢？这种粉嫩嫩的玩意儿我送赵乾坤么？】
春夜寂静，春风扰乱人心，宿舍楼下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嚎叫。
姜弥那颗原本就不够坚定的心，在这个夜晚，随春风摇摇摆摆，最终偏移了原本的轨迹。
她不由自主，也情不自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话框又蹦出一条消息，这次周郁汀发了一条语音。
姜弥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隔着手机，她都能想到少年意气风发的眉眼，周郁汀低低笑着，说：“姜弥，别人没有，我只给你。”
完蛋！
怎么办！
她好像……不能再顺其自然，只甘心做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