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周郁汀突如其来的这句话, 直接把姜弥搞懵了。她倏地直起身，不自在地揉了揉方才被他抚过的脑袋，感觉周遭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周郁汀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哄哄你这种话，真的很容易让人多想。
她发怔的功夫, 周郁汀自顾自拆开红豆面包的包装袋, 取出里面的干燥剂，递给她：“再吃一个？”
“哦。”姜弥接过, 慢吞吞吃了起来。
绵密的红豆馅料很足, 一口咬下去甜丝丝的味道充盈口腔。姜弥那颗一整天高高悬起的心, 在这一刻重新落回肚子里。
她小口小口吃着, 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说：“中午的时候, 我看到方唯筱来我们班找人了，她是找你吗？”
“嗯。”周郁汀大大方方承认。
姜弥唇角压直了，一副八卦脸：“你和方唯筱……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种问题实在私密, 她没有立场问, 也不应该问, 但姜弥忍不住。
她赶紧补救：“我随便问问的,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就是觉得……嗯……我们毕竟还小嘛, 早恋这种事学校抓的很严, 如果你和方唯筱在谈, 那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一通胡说八道后，姜弥肠子都悔青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周郁汀看着她，没说话, 忽然问：“如果，如果我真的在和别人谈恋爱，你会怎么样？”
“我？”
姜弥脑子像装了一团浆糊，晕晕乎乎的，下意识说：“当然是祝福你呀。”
“祝福我？”周郁汀舔了下薄唇，半晌后笑了，“就这样？”
姜弥一颗心砰砰跳，又酸又涩，反问：“那你还要我怎么样？难不成给你们打掩护？”
气氛沉闷，好像一潭死水。
最终，周郁汀轻轻叹了口气，说：“没谈，我单身。不需要你祝福，也不需要你打掩护！”
“真的？”
周郁汀磨牙，“假的，吃你的面包吧。”
姜弥嘟囔：“你不要骗我。”
“嗯，就是骗你的怎么着？我一天谈一个，早上谈晚上谈，谈完这个谈那个……”
听出他语气里的开玩笑，姜弥松了口气，小声说：“你不是谈恋爱，是弹棉花吧？”
周郁汀气笑了，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姜大小姐，您气人的本事见长啊！”
小嘴叭叭的，气的他脑仁疼，真想给她堵上！
这一茬过后，不知什么原因，姜弥竟也觉得胃口变好了。吃完红豆面包，又吃了一盒奶盐饼干。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大家各自忙着洗漱。姜弥从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出来，往里面放了一只药包，坐在小凳子上泡脚。
徐佳在阳台上收拾衣服，见状惊讶，“姜弥，你才十七不是八十七，要不要这么养生？”
“哈哈哈哈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是提前进入中老年了吗？”
姜弥认真解释，“这个是老中医开的，缓解痛经促进睡眠，效果很好的你们可以试试。”
“真的吗？在哪家医院开的，我每次来大姨妈都腰酸背痛，下次也去开点中药。”
姜弥说了一家医院的名字，徐佳马上说：“这家是私人医院，我记得在沪城？人挺多的每次都要排队，而且收费贵的要死。”
女生在一起就这样，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聊个没完。聊完中药，不知是谁开头，问大家跨年夜有什么安排？
2016年接近尾声，马上就是2017年。
徐佳开始秀恩爱，“跨年夜当然是和男朋友一起度过呀。”
“咦——恋爱的酸臭味！”
黄诗语说：“岚城有跨年演唱会，我jsg打算和闺蜜去看。”
姜弥：“那天是周五正常上课呀，你们打算逃课吗？”
“不管不管，我请假也要去！”
聊的正欢，忽然对面的床铺床帘被拉开，一只脑袋探出来。
师婕眯着眼睛，说：“你们小点声行吗？我头痛，想早点睡了。”
“哦，对不起啊。”
姜弥点点头：“嗯嗯，我也马上就上床了。”
放下窗帘，师婕躺在黑暗中却怎么也睡不着。姜弥刚刚说的那家医院她知道，收费特别高，进去一次将近五位数的开销。
住在一起这两个月，师婕也发现了，姜弥穿的用的都不便宜，跟个小富婆似的，还经常请客。
怎么回事，她难道不是因为家里破产才转到附中吗？怎么花钱还大手大脚的。
*
很快就到了12月31日，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拉伸完毕，姜弥像往常一样站在树荫底下划水。
懒惰会传染，朱天晴最近体育课也总是划水，她吃着根冰棍玩手机，忽然尖叫一声，说：“阿弥，你看你看，有人给你表白呢！”
姜弥凑过去看，是学校的表白墙。
附中网页有个栏目叫“少年心事”，本意是给学生一个诉说心事释放压力的空间，但这几年已经异化为隔空表白的地方了。
朱天晴念出来：“高二一班的姜弥同学，我喜欢你，如果2016年的最后一天你还是单身，我就去表白。”
这条留言有一百多个赞，下面还有回复：
“姜弥是跳芭蕾舞的那个女神吗？”
“见证爱情！”
朱天晴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回复：“她今天还是单身哦。”
姜弥气的头顶冒烟，“你别搞我。”
“哈哈哈哈本来就是实话呀，怎么，你难道不单身？”
表白墙内容繁多，姜弥扫了扫，一眼就看到有女生给周郁汀表白。
“我高一三班的田雨慈，实名表白高二一班的周郁汀！周校草人帅成绩好，简直是我的理想男友！如果这次期末考我成绩能排进年级前二百，就去追你！”
高一的小学妹胆子还挺大，这条留言下不少人看热闹：
“去吧，被周校草拒绝的人再加一。”
“高一的就是猛啊！”
……
其中有一条点赞最多的留言，是一个昵称叫“乾坤洞主”的人发的，上来就直接给人泼冷水：
“小学妹我兄弟说了，等你考到年级第一再说吧，我兄弟只喜欢成绩比他好的！”
朱天晴一阵激动，说：“这个乾坤洞主就是赵乾坤吧？我去，他和周校草关系这么好看来是真的，周校草对女朋友的成绩要求这么高啊，那他这辈子注定是光棍了！”
年级第一……
姜弥心颤了下，他的要求确实很高！
下了体育课，姜弥和朱天晴各自买了一瓶水在小花园闲逛，朱天晴叽叽喳喳：“阿弥，你说表白墙上那个人不会真的来找你表白吧？”
“你别乱说。”
没成想一语成谶，吃过晚饭回到教室，黄诗语忽然说：“姜弥，外面有个女生找你。”
姜弥看了看，是个不认识的人，穿着附中初中部的校服。她走出去，笑问：“是你找我吗？”
“嗯，学姐咱们去天台，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神神叨叨的，姜弥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来不及问就被女生拖走了。
到了知行楼天台，远远的竟然看到祁梓诚，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姜弥一下紧张了。拉她过来的那个女生说，“那是我亲哥，是他有话想对你说啦，放心我去楼下给你们放哨，不会有人上来的。”
还放哨，她可真是个好妹妹！
姜弥苦笑，慢吞吞走过去，她已经有预感祁梓诚要说什么了。
祁梓诚笑容温和，脸有点红，问：“表白墙上那条留言你有没有看到？”
“嗯，看到了。”
祁梓诚似乎更不好意思了，说：“其实那条留言是我妹妹写的，她那个人就是比较古灵精怪，你别介意。但我……我确实喜欢你，那天去广播站面试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
姜弥开口：“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祁梓诚说：“我知道你现在以学业为重，我原本也不想打扰你，但下学期我就出国了。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说出来，不留遗憾。”
姜弥眼睛忽闪忽闪的，“你下学期就出国了吗？这么早？”
祁梓诚苦笑：“没办法，家里人希望我早点过去适应。对了，你以后打算在哪里上大学？”
“我不知道。”
姜弥说的是实话，她和祁梓诚其实是一样的，离开附中是早晚的事。这个年纪，前路未卜的将来和突如其来的喜欢，让人措手不及。
虽然拒绝祁梓诚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姜弥其实很佩服他说出口的勇气。
她不行，她只敢，偷偷地喜欢。
从她的沉默中，祁梓诚知道了答案，他也不恼，只是微笑。
姜弥斟酌了下，用无比真诚的语气说：“谢谢你喜欢我，其实我一直认为，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就像我们做题一样，都只是各种答案里不起眼的一项。我们有高远的理想，无限可能的人生，不必囿于喜欢这件小事。”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因为我现在不喜欢你，希望你之后一切顺利。”
祁梓诚默默把礼物收了起来，“嗯，我知道了，虽然被你拒绝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姜弥沉默。
她不想说谎，却也不想坦白，这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祁梓诚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说，你欣赏什么样的异性？”
姜弥脑子转不动，忽然想到今天上午何梅讲的课文《汉书霍去病传》，于是说：“我比较欣赏冠军侯那样的人。”
“我知道了。”祁梓诚微微点头，“希望还有当朋友的机会，你不会拉黑我的微信吧？”
“当然不会。”
这厢两个人说完话，就一前一后下楼了。殊不知，天台其实还有另外两个人。
周郁汀和赵乾坤从废旧桌椅堆后面走出来，周郁汀其实经常来天台吹风，今天赵乾坤吵着也要来，谁知刚到不久，祁梓诚和姜弥也到了，两人被迫听墙角。
赵乾坤已经憋不住了，“我去，祁梓诚居然喜欢我们小姜同学，幸好小姜同学没答应他！”
他看一眼身旁的人，只见周郁汀神色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乾坤语塞，“郁哥，方才听小姜同学的话，她是不是觉得……爱情不重要？反正我听着是这么个意思，感情没有前途重要。”
“这有什么不对？”周郁汀理所当然道，“她这样想很好。”
赵乾坤一愣，搞不明白他的想法，又说：“不过刚才小姜同学说她欣赏谁来着？她说……欣赏冠军猴？我去，这年头怎么还有姓冠的？他是谁咱们认识吗？我们学校的？”
周郁汀驻足，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无奈道：“多读点书吧！”
“这关读书什么事？”
赵乾坤追上去，“欸，郁哥等等我啊，你还没告诉我，这个姓冠的到底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因为是跨年夜，今天的晚自习不少人请假了，人心浮躁，教室里吵得厉害。
赵乾坤拉着武立，韩逸在打斗地主，边打边嚷嚷：
“我他妈就不信了，2016年最后一天我手气还是不行？来张二来张二！”
“你就认栽吧，一年到头倒霉不也挺稀罕的？”
过了十来分钟，教室里忽然鸦雀无声。姜弥正奇怪，抬头一看，正对上教室门口齐健的死亡凝视！
齐健抱着一摞试卷进教室，“你们挺嗨呀？”
众人都以为要挨批的时候，齐健忽然话锋一转，说：“算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2017年，我也懒得骂你们。”
见班主任这么好说话，大伙一下无法无天，“老齐，搞点活动呗，马上新年了。”
齐健还真从办公包里掏出一沓便利贴，让班长发下去，说：“那就写写你们的新年愿望吧，写下来，说不准就实现了。”
只要不讲课，学生积极性都很高。
“老子要当超级英雄！拯救世界！”
“你别祸害世界就成了！”
……
姜弥领到便利贴，思索了下开始动笔写，写完后，她偏头看同桌的。
朱天晴写的是成绩进步，迈向六百分。
姜弥再看周郁汀的，只是周郁汀手挡着，她看不jsg到，于是移动椅子凑近，小声问：“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想知道？”周郁汀手掌压着那张便利贴，表情似笑非笑。
姜弥点头，“想。”
“交换！”
于是姜弥把自己的递给他，周郁汀自然而然松开手掌。姜弥拿起他的那张一看，上面竟然是空白的。
姜弥问：“你没有新年愿望吗？”
“暂时想不到。”
“随便写一个吧，毕竟新年了。”
周郁汀沉思片刻，拿起便利贴唰唰几笔，写下一行字。姜弥凑近一看，他的写的是：
2017年，努力成为冠军侯那样的人！
姜弥：“？”
她想到自己下午和祁梓诚说的那番话，心一下子揪紧了。但再一想，当时天台上只有她和祁梓诚，周郁汀不可能知道！
是巧合吗？
“你……你为什么想成为冠军侯？”
“嗯？”周郁汀支着下巴，语气散漫：“冠军侯不好吗？心怀天下，忠义两全，有勇有谋！今早语文课老师不是才讲过吗？我以他为榜样，有问题？”
原来是这样。
姜弥说：“没问题，就是他英年早逝。”
周郁汀：“……”
真的很想把大小姐这张嘴堵上！
周郁汀瞥她一眼，不说话了，然后打开姜弥写的便利贴。
姜弥的新年愿望是：努力成为年级第一！
“哟，姜大小姐这么有志气，看来明年我的年级第一不保咯？”
姜弥脸一红，咳了声，“也许吧。”
这时候教室外面有人喊：“出来看烟花！”
学校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烟花在黑色夜空中爆开，流星般的火焰纷纷落下，走廊上站满了学生。
姜弥顺着人流往外走，到了走廊上，大家都趴在栏杆上说说笑笑，到处被新年的喜悦包围。姜弥找了一圈没看到朱天晴，正左右张望，手腕被人拉了一把。
“过来这儿看。”周郁汀把她拉到人少的地方，两人也趴在了栏杆上。
姜弥偏头，偷看一眼周郁汀。两人距离很近，明暗交杂的夜空下，她能看到他清邃的眼睛，里面有沉静的火焰。
烟花一簇簇盛开又一簇簇熄灭，姜弥回过头，手指紧紧抓着栏杆，心里好像也放起了烟花，滋生出一种欢喜又怯怯的心情。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录了个小视频。这一年的记忆就如烟火，虽然短暂，但惊鸿一眼便是永恒了，她会记很多很多年。
“周郁汀，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周郁汀低头看她，也笑了，眼里亮亮的：“嗯，你也是。”
新年快乐，希望我们的愿望都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