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投机倒把
公鸡“喔喔”叫, 又是新一天。
夏居雪是在第二天早上,从邵振国嘴里知道昨夜陆朝民暗戳戳找邵长弓谈的事情的。
邵振洲归队前,虽然跟邵振国说的是, 让他偶尔搭把手,帮忙挑挑水、砍砍柴、担担粪,但邵振国表示, 不,身为振洲哥一把韭菜不零卖的好弟弟, 怎么能“偶尔”呢, 我就要全都包了!
这不, 太阳还尚未从东边的山头背后爬出来呢, 他就已经把水挑了过来。
夏居南还是像往日里一样, 脆声声地跟他道过谢后, 背着书包, 和囍娃儿出门上学去了,他呢, 把双手用力往上一提,一桶满满的水就被他“哗啦啦”倒进了缸里……
待两大桶水倒完,原本半满的水缸,瞬间就变成了满缸。
不过,今天的邵振国没有像往日里那般,挑完水再和夏居雪打个招呼后, 就嗨皮地回家吃早饭,而是做贼心虚般往四周瞄了一眼后, 压着嗓门, 叽里咕噜地跟夏居雪说起一件“秘事”来。
“嫂子,我跟你说……”
待他神神秘秘地一通说后, 原本还含着笑容的夏居雪,一张漂亮的笑脸立马秒变成了惊诧脸。
“你是说,莫海杰想用比烟站还高的价钱,买我们队的一部分烟叶?”
夏居雪心里嗨呼嗨呼的,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投机倒把”吗?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绝对没好果子吃的!
而且,更令他惊讶的事,要跟他们队搞“投机倒把”的,居然是陆小绢嘴里在县城“搞副业”的丈夫!
夏居雪不由地又想到了莫海杰此人。
因为去年她曾帮助过陆小绢,她还在他们去探亲之前,带着女儿和据说刚刚从县里回来的莫海杰,来向她表示感谢。
说实话,她对莫海杰的印象,原本是很不好的,毕竟,陆小绢的种种不幸,都是因他而起。
但那天,看到两人相处还算和谐,加上之前陆小绢那些隐约已原谅对方的话,她对他也还算客气,但也仅此而已。
她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果然胆儿肥得很,欺负陆小绢时胆儿肥,干起“投机倒把”来胆儿也肥……
邵振国用力点头,又用手做出一个“嘘”的动作,示意夏居雪小声点,跟着,在她的一脸惊讶中,继续解释起来。
“莲嫂子家在平洼公社,她家小弟前两天不是要娶媳妇吗,朝民哥他们就一家子回去喝喜酒,结果,竟然遇到莫海杰偷偷在那里收粮票、鸡蛋呢,被朝民哥撞了个正着。”
“他也没藏着掖着,跟朝民哥说,他原本的确是跟他们队里的副业队去县里找活干,但都是些扛包、挖砂的活计,赚不了几个钱,后来,偶然认得了几个跑黑市的,就跟人家一起干了,他说,他有门路把烟叶卖个高价,也不多要,让我们队悄悄匀一些给他就成。”
邵振国说到这里,心里也是啧啧的。
前进大队和沙坝大队离得不远,很多人虽然彼此间不熟,但还是互相认得的,见面时,也能打个招呼,喊出名来,他们和莫海杰就是如此。
他可是记得真真的,上回,莫海杰那个同样是知青的媳妇还跟小嫂子说,莫海杰在城里搞副业呢,谁能想到,搞副业是假,偷偷摸摸跑黑市搞“投机倒把”是真。
而且,在其他公社偷偷搞搞也就罢了,毕竟没人认得他,就算是被举报了,只要不被当场逮住,人家也找不到他的老窝,如今可好,居然“搞”到他们队来了,也是个胆肥的,也不怕被他们队给揭发了,啧!
不过,邵振国也猜得到,人家应该就是认定了他们队的人做不出这种下价事来,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听朝民哥说了以后,居然该死的心动了!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不只他,朝民哥他爸他爷他哥应该也都心动了!
要不然,昨天晚上也就不会吧嗒吧嗒地抽了老半天的烟,却没人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末了,还让他把这事告诉小嫂子。
*
夏居雪何等聪慧,听完以后,也立马猜了出来,邵长弓他们应该是有八分想法,不过,夏居雪也表示理解。
这年月,所有东西都由国家统销统购,粮食收购有粮站,棉花收购有棉花站,烤烟收购也有专门的烟站,生产队往上交售后,剩余分到社员手里的已经寥寥无几。
所以,即便知道省下东西来偷偷卖给搞“投机倒把”的能赚钱,大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同时,为了鼓励生产队垦荒,又有一个政策,每年各生产队开垦的荒地,第一年不列入田地面积,也就是说这一年,无论你是种粮种菜还是种其他,所得全都归生产队所有,没有缴纳任务。
月湾队今年种的烤烟,就是如此。
那是否就意味着,月湾队能随意售卖队里的烤烟给任何人?
答案也是“不”!
这几年,“斗资批修”可是抓得非常狠,任何东西,不管是烟叶也好,鸡蛋也好,药草也好,私下交易都是“投机倒把”,若被人揭发检举,依然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里头,却还是有可操作空间的,因为没有缴纳任务,那么偷偷地卖一部分,只要不被人发现,就是万事大吉。
夏居雪洞悉的目光看向邵振国,虽是问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长弓叔,是不是心动了?”
邵振国:哎哟,这小嫂子见过的天色,果然比他多,他还未说呢,她就猜到了!
邵长弓的确是动心了!
身为干部,党性原则告诉他,这种撬社会主义的墙角的“私捞”行为要不得,但身为一队之长,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诱惑他,干吧,只要偷偷卖上一小部分,就能让家家户户多吃上几顿肉、多扯上几尺布料、多攒下几个钱……
要是以往,邵长弓早就召集队干们开会,把问题抛出来,让大家伙举手表决了,但如今,这件事情只能暂时按压下来。
无他,梁荣志这个蹲点干部,还在队里蹲着呢!
人常说,“不怕挡路的叫唤狗,就怕门后的哑巴郎”,这人水深得很,虽然现在看着跟他们队“你好我好”的,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可不会瓜兮兮地掏给一个蹲点干部听。
不过,就算开不成集体会,要传递个消息,也是容易得很,缺了张屠户,难道就要吃带猪毛不成?
不能够!
所以,很快,其他队干便也通过种种途径,了解到了这件事情,当然,他们的反应也都是一样的,先是惊了一惊,然后,便是毫无悬念的一致同意。
“干!当然干!”
烟站收购烤烟的价格是由国家统一定的,价格自然不能跟搞“投机倒把”的相比,要不然,投机倒把也搞不起来。
这事虽然有风险,但谁都不是庙里的罗汉菩萨,家家户户甭说吃饱饭,就是一件衣服也是大的传给小的,小的不能穿了再做补丁,日子苦逼得很,当初同意种烤烟,就指着它多挣几个钱呢!
梁荣志最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邵长弓他们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可他又说不出来,还未等他和邵长弓再来个开诚布公、交心亮底的长谈,这天,天刚朦胧亮,生产队大喇叭里的《东方红》刚刚唱完,就响起了大队女播音员的通知。
“公社通知,请在各生产队蹲点的公社干部,尽快赶回公社,明天早上九点钟在公社开会。再通知一遍……”
邵长弓:倒还真是巧,呵呵!
*
这个时代,干部下乡靠的都是两条腿,很多生产队到公社都要走上几个小时,所以,公社每次开会时,都要匀出一定的富余时间来,像月湾队这样的,干部们去公社开一趟会,就算会议只有半天,来来回回也要两天。
这也就意味着,梁荣志至少有两天时间不在队里!
那还等什么?
于是,梁荣志前脚走,后脚邵长弓就在烤烟地开了个碰头会,大家伙的意见虽然还是高度统一,但罗大全也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三亩地的产量摆在那里,瞒不住,五队那群狗日的下三滥,整天盯着我们呢,我就怕我们要是卖给烟站的量少了,他们到烟站那里去打小报告,这万一上面要派人下来查,我们虽然能说分给社员了,但梁荣志总要回来的,分多少给社员,他那里瞒不住,他要是较真,到时候也麻烦……”
关系到切身利益问题,罗大全连“梁同志”都不叫了,直接就喊了人家的名字。
其他队干默然。
打小报告这种黑心肝的事情,五队的确做得出来,罗大全的顾虑也的确是个问题,便纷纷看向邵长弓。
邵长弓笑笑,既然已经决定要干,方方面面的事情,他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向夏居雪:“振洲媳妇,你来说。”
这个问题,邵振国那天在确定了夏居雪的态度以后,就提了出来,说这是他爸的一个担忧,当时,夏居雪想了想,很快便也想到了能糊弄过去的法子。
她道:“关于烤烟,四塘大队有这么两句话,‘种是银,烤是金’,‘烤烟是个宝,烤不好是包草’,我们队第一次种烟,也是第一次烤烟,烤烟采收不成熟、烘烤技术掌握不当、烤房性能不合格,这些问题都有可能发生,都会或多或少地造成一定折损。”
“如果真有人查,我们到时只要一口咬定烤坏了就行,一窑烟烘烤的时间,大概要三天左右,半夜三更出烟,是常有的事情,梁同志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只要莫海杰那边不出问题,我们自己也不说漏嘴,就算真有人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振洲媳妇你放心,都说钱钱钱命相连,这事可关系到全队的命根子呢,绝对没人敢漏了口风出去!”担忧解决,罗大全一脸快活。
梁荣志是在三天后,再次回到月湾队的,他惊讶地发现,大家伙好像对他更“热情”了,可不知道为何,那种隐隐约约的奇怪感觉,却更浓烈了!
一定有问题,梁荣志内心道,但就算他猜到又如何呢,可没人告诉他去。
“苞谷——苞谷——”
随着苞谷雀(布谷鸟)的声声叫唤,月湾队的苞谷从乳熟、蜡熟再到完全成熟,可以摘收了,而与苞谷一同成熟的,还有附近烤烟地里,那一片片黄绿色的烟叶……
采摘、辫杆、入窑烘烤,月湾队一群往日里就烧过炭窑的男人,开始忙忙碌碌地点火,烘烤起那些比木炭还金贵的烟叶来,虽然是第一次操作,但在夏居雪的培训下,也算有条有理,忙中不乱。
三天后的夜里,除了守夜的男人以外,其他人都被一声粗犷又兴奋的喊声给惊醒了——
“起来了,出烟了,解烟了——”
月湾队的第一窑烤烟,出窑了,那金黄桔黄的颜色,映衬着一张张笑脸,美得很!
六月的月湾队,是希望的乐园,鸟语花香,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同一时间的北国某大山深处,同样山花烂漫,绿草幽幽。
而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这花草扎根立足的山峦土丘之下,一条涵盖了巷道、粮库、水库、弹药库以及兵员住宿房间的坑道,正从南北两侧对应着快速掘进!
空压机在“轰隆隆”地怒吼,风钻在“突突突”地冒烟,邵振洲他们团正在进行“六月大会战”,几个连队同时不分昼夜地展开作业,尘烟滚滚中,映出一个个尘土满面、挥汗如雨的身影……
意外是突然发生的。
当那声沉闷的“嘎嘎嘎”从洞顶响起时,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小战士,正从坑道那头飞快地跑过来,完全没有意识到灾难正在降临——
“危险,快闪开!”
邵振洲猛地扑过去,掀开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却未等他转身,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块石头从洞顶砸了下来,与之伴随的,还有一阵哗啦啦的碎石与泥土,呛人的雾尘过后,邵振洲已是不见人影……
“连长——”
声音凄厉,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