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凄惨种烟史
“振洲媳妇, 你是说,你会种烟,还会烘烤?”
邵长弓家的堂屋里, 听完夏居雪的话,邵长弓激动又惊讶地拔高了声音,五叔公几人亦然。
就是坐在外头屋檐下编草鞋的改花婶子和王春梅, 眼睛都不由闪了闪,她们自然知道男人们激动的原因, 就是她们婆媳俩, 心里有几分怀疑的同时, 又带着几分雀跃和期盼。
沙坝大队前几年也是发动社员们种过烤烟的, 那次的大队长还是另有其人, 他去县里开了一次四级干部会议回来后, 就召集各队长开会, 宣扬说龙山公社种植烤烟取得大丰收,大年小节的都吃上了大米干饭, 号召沙坝大队全体生产队也开荒种烤烟。
“烟草,是我们国家外销的主要商品之一,也是国家社会主义建设中的重要物质,我们要远学大寨,近学龙山,种粮、种烟两不误, 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彼时的大队长,雄心勃勃。
于是, 沙坝大队九个生产队, 轰轰烈烈地开展了开荒种植烤烟的行动,心里美滋滋地盼望着也能像龙山公社一样, 多吃上几顿白米干饭,奈何,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嘛,说出来都是泪。
很多生产队种的烤烟,都出现了烂根的问题,然后,慢慢地整株根系变黑褐、坏死,病株叶片也从下到上逐渐由绿变黄,最后全株叶片调萎,枯死,就算有那勉强成株的,叶子也莫名地出现许多水渍状的小斑,接着斑点越变越大,最后整片破裂……
而他们每天看着,只能干着急,束手无策,直到地里的烟叶一株株死掉,大队长承诺的去公社农技站找人来看,还是个屁的影子都没有……
总之,就是社员们忙活一年,却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要多惨有多惨!
而更令人气愤的是,社员们一年的心血就这样打了流水漂,那位冒冒失失,乱搞“风头主意”的大队长,却靠着关系,直接撂了这个烂摊子,调到县里去了!
不过,老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邵长弓虽然内心激动,但还是忍不住再次向她确认:“你知道我们队曾经种过烟,最后都种死了的事情吧?”
原本因为对方那句“振洲媳妇”恍了恍神的夏居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振洲跟我说,当年振国在信里告诉过他,我通过他的描述,觉得你们种的烟应该是染上了黑胫病和气候性斑点病,要减少黑胫病的染病几率,关键是要精细整地,及时清理烟沟,对烤烟进行适当早栽……”
夏居雪还是第一次这般亲昵地称呼邵振洲,一时间,倒是觉得有些别扭,而邵振洲听在耳里,却是受用得很。
在两人还没有确定关系之前,她一直称呼他为“邵同志”,虽然那把声音同样的清润软糯,且非常礼貌,但难免带着几分疏远。
而在确定了关系之后,她要么是直接省略掉他的名字,要么,则是连名带姓地叫他“邵振洲”,当然,她这么叫他的时候,情况比较特殊,要么,是带着几分撒娇求饶,要么,是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邵振洲想到其中的旖旎风光处,心里不由又被勾起了一阵阵心波。
今天的夏居雪,虽然换下了昨天的那身嫁衣,但身上穿的这身依然是他给她置办的,水红色的半袖衫,士林蓝长裤,好看得恍人眼,害得他心里那股男人的劣根性不合时宜地乱蹿了出来,暗想着,今晚非要想办法,再多听她这么娇娇的不带姓的唤他几次不可……
至于邵家父子爷孙四人,听着夏居雪有理有据的侃侃而谈,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夏居雪在月湾队三年,他们自然知道她不是爱出风头的冒失人,而去年的配置农药,也证明了她在这方面是有真本事的,这么看来,她是真的会种烟,而这也意味着,他们队就能多一项副业收入!
*
夏居雪好容易向他们说完这两种病虫害的防治措施,邵振国已经从邵振洲手里把那本《××农业》拿了过来,指着那篇《云凌县发展烤烟种植的可行性分析及烤烟抗旱栽培技术研究》的文章,好奇地看向夏居雪。
“小夏知青,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从你阿爸的这篇文章里头学的吗?好家伙!这密密麻麻的一大坨,得有上万字了吧,我该没看呢,这脑子就晕乎乎的了,你阿爸硬是厉害,这么一大块,都能写下来!”
刚刚邵振洲和夏居雪过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本书,说她父亲对云凌县的烤烟种植有过研究,里头这篇文章就是他写的,还说她自己也会种,还说如果月湾队有种植烤烟的打算,可以建立一块试验地,她根愿意带人边干边学,为队里出一份力。
而邵振国刚傻憨憨地问完,立马就挨了他老爹一个板栗壳,“你个整天就知道叨哔哔的知了猴,给老子闭嘴!”
虽然小夏知青的父亲走了也有三年了,但这么大喇喇地问出来,万一又勾起人家的伤心事,不是没事找事嘛!
幸好,夏居雪倒是没有那么多愁善感,且因为“咚”的这一声脆响,不由同情地瞅了邵振国一眼,下乡三年,似乎三天两头地就能看到这倒霉孩子就挨他老爹锤,也亏得他心态好,要不然估计早该抑郁了吧!
而邵振洲同样幽幽地看了邵振国一眼——这臭小子,还一口一个“小夏知青小夏知青”的乱喊,不知道她现在是你嫂子啊!
夏居雪可不知道邵振洲心里的怨念,她努力隐去眼底的笑意,这才解释道:“有些是向他学的,还有一些,是在学工学农的时候,从实践中学来的。”
夏居雪迎着邵家几爷子好奇的目光,继续道:“我们省最大的烟区,就在省城郊区的四塘大队,他们大队不以种植粮食为主,而是由国家供应口粮,他们除了种植少部分水稻和杂粮,作为口粮供应不足部分的补充,队里85%以上的地,都是种烟的。”
夏居雪顿了顿,继续道:“我从初中起,学校每个月都会有十天时间,组织我们去学工学农,因为我们学校和四塘大队是共建单位,所以,我们大部分时候,去的都是那里,从育苗、整地、施肥、采收,再到烟叶调制,我都学习过。”
说到这里,她看了身边的邵振洲一眼,四目相对,邵振洲从善如流地跟在她后头,补充了起来。
“我们队虽然从山里出来20年了,但要说起打猎,其他八个队肯定还是比不过,但论起副业生产,却是久旱缺水的黄瓜秧子,没有一作长,我又正好看到岳父这篇文章,居雪还掌握这门技术,我就想着如果队里真能把之前种坏的烤烟成功拾起来,也算是个多了一条活路儿。”
邵振洲虽然长年当兵在外,但这里是他的根,有他牵挂的亲人、朋友,如今,他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他自然是希望队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但他也知道,主意他可以提,但最终如何选择,还是要由队里商量拍板。
就在邵振洲说话间,原本只是默默抽烟听他们说话的五叔公,已经从邵振国手里转走了那本杂志。
他虽然认字不多,就在刚刚夏居雪说起书里写的东西时,他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半懂半不懂的,但“夏思则”三个字,他还是认得的,心想这就是小夏知青的阿爸了,也是个可怜的,那么大学问的人,说走就走了,果然是人生无常。
不过,他又看了夏居雪一眼,都说虎父无犬子,这学问人的养的闺女,果然也是个内里有几分道道的。
都说“娶个贤妻旺三代”,去年,他瞧着这姑娘调配农药时,一副不骄不躁成竹在胸的模样,就觉得这姑娘是个内秀有章程的,果然没有看错眼,振洲倒还真是个有几分福气的,而且,他也挺期待什么时候能抽上自己生产队种的烟……
五叔公不着痕迹地打量夏居雪的同时,邵振国忍不住慷慨激昂起来。
“振洲哥说得对,人家一队有油坊,二队有粉坊,就是那个挨千刀的五队,也有个豆腐坊,而我们队,连个这方面的手艺人都没有,就只能在秋冬缴了公粮,分了余粮后,不是做些编编活,就是做些开窑烧炭或是帮人盖房起屋的活路儿,花的是大力气,赚的却是小钱!”
谁不想日子好上加好呢,任何年月,无论走什么路线,日子过得火旺,喉咙才能粗,腰板才能硬,胸才能挺得够高,外人才会更加高看你一眼!
所以,未等邵长弓最后拍板呢,邵振国就一脸热切地看向夏居雪,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小夏知青,我信你,那个试验地,算上我一个,我虽然脑子有些笨,学东西比较慢,但却有一把子力气,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年轻人肯学,自然是好事,只是,邵振洲看着这个铁憨憨族弟,手心不由地又有些痒痒,那一口一句“小夏知青”,真真是,有些刺耳呢!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邵振国的肩膀上,把他拍了个龇牙咧嘴。
“学东西都有个过程,只要肯学,总能学得会,就像我当年刚在部队学侦查时,刚开始架三脚架装方向盘,也是笨手笨脚,方向都会装错,但一遍不成学十遍,十遍不成学百遍,等你一千遍一万遍地练习以后,就慢慢地熟能生巧,能把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以秒计算,你只要坚持,肯定能行!不过,你这一口一个小夏知青的,该改口了,叫嫂子!”
邵振洲一番话,不但让和自家“革命派”的弟弟比起来有些“保守”的邵振军,把原本要说的担忧话咽了回去,还忍不住笑了起来。
邵长弓也忍不住笑了,再次唾了儿子一句:“个憨包儿!”
鄙视完儿子,邵长弓又把目光投向五叔公,带着几分征询:“爸,你觉得呢?”
所有的人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五叔公满是沟壑的脸上,老人没有直接说话,而且慢条斯理地又吸了一口烟,这才嚼着烟尾巴,轻吐出声。
“你是队长,你拿主意,但还是那句话,当年,我们之所以从山里出来,为的,还不是能让小辈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头上有瓦,脚下有地,缸里有米,身上有衣,要是畏畏缩缩,连第一步都不敢往外迈,就永远只能喝着菜糊糊粥,羡慕人家吃大米干饭!”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邵长弓听懂了,其他人也听懂了,不过,邵长弓并没有立刻拍板,还是按照老规矩来。
“这事毕竟事关重大,下午,我还要跟其他队干先碰个头,晚上再开群众大会,集体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