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三谱
边原直接把人带走了, 也没回去包厢。拿出手机简单说了下情况,撂下那帮现在玩得正嗨的朋友, 带沈乌怡上了车。
车轰鸣一声驰上路, 不出一分钟,沈乌怡坐在副驾,倏地看见车外有滴答的细雨降落,前路雨烟濛濛。
“等会儿, 你先停一下。”沈乌怡忽而出声叫住边原, 语调柔和。
边原单手把着方向盘, 含着一根烟,侧头过来时, 右耳上的黑曜石耳钉闪烁, 他睨了一眼沈乌怡,什么话也没问,听她的把车靠边停下。
车刚一停稳, 绵雨却猛然变大, 瓢泼地落在地面, 沈乌怡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 抽开伞下了车, 雨水顺着伞檐滴下来, 溅上了小腿肚。
“砰”一声,车门被关上。
边原偏头静静看着她快步走进磅礴大雨中,沈乌怡下车后走得很快, 一点没顾上沾湿的衣摆,没两秒人影就不见了。
滂沱的雨声格挡在外, 车内气氛静谧,他指尖夹着燃烧的烟, 没由来感到一股燥热。
等了有一会儿。
边原抽着烟,呼出的白色烟雾飘散,他微垂下眼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骨节分明,中指戴的戒指冰凉地硌着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边原正要有所动作时,副驾驶门发出响动的声音,边原偏头看过去,眼神变暗,耳钉闪着光。
烟雨中,沈乌怡白皙的肩头落了些许雨丝,却仍旧漂漂亮亮的,一脸笑盈盈上了车,手里拎着一块精致的蛋糕盒。
“等很久了吗?”沈乌怡问,乌溜溜的眼珠看向他,唇角带笑,语气稍微有点急。
蓦地,边原轻笑了下,抽了纸巾倾身过去擦去她身上的冰凉的雨丝。
“不久。”他说。
沈乌怡低下头,感受到他指腹擦过的温度,心动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把蛋糕外盒拆掉,露出了里面的姜饼人蛋糕,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边原,白皙的锁骨上有轮廓映下的阴影,纤瘦的肩颈背后是蒙蒙的雨雾,隔着一层玻璃窗。
“店里只有这个了。”沈乌怡动作小心地托着蛋糕拿出来。
刚才两人上车后,她知道边原肯定不会回去包厢了。
但离开之前,边原的生日蛋糕才端出来没多久,她不想他的生日没有生日蛋糕,于是看到车窗外有一闪而过的蛋糕店时,她只急匆匆留下一句话就下车了。
怕赶到的太晚,蛋糕店会打烊。
沈乌怡拿出一根蜡烛,认真地拢着点燃,插在了姜饼人蛋糕上,昏黄的烛光洒落在奶油上,拉长摇晃的烛火在玻璃窗映出倒影。
边原喉结发紧,坐姿一贯散漫,低着脖颈看她动作,大腿肌肉紧绷,拇指滑了下另只手中指银戒,目光下,女孩侧脸轮廓秀挺,长睫毛垂着。
只听“咔嚓”一声,暗弱车厢内烛光亮起,沈乌怡手捧蛋糕托盘,抬头看着他。
涌上的橘光,浮游在两人脸上。
边原视线紧锁着沈乌怡,喉结一下下滚动,沈乌怡不闪不躲直迎上来,那双眼灵动潋滟,且专注,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今天好像还没和你说过这句话。”沈乌怡把姜饼人蛋糕往他身前挪了下,暖光坠在她肩颈和白绿色的长裙上,更显得人格外温柔。
“什么?”边原声线发哑。
沈乌怡看着他,笑了一声,眼睛里有鲜亮的光。
姜饼人蛋糕的香味飘绕在车内,玻璃车窗外雨雾淅淅沥沥,雨点毫不留情扑砸而下,只有烛光闪耀,摇曳出长长的火影子。
沈乌怡心跳很快,喉咙莫名潮了一瞬,她仍弯眼笑着,却想起了自己很久之前的一次生日。
那会儿正巧在剧组拍戏,等了大半天才到自己的戏,结束的时候已经深夜,距离生日过去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沈乌怡很少给自己过生日,但那天拖着一身疲惫,没由来感到孤寂,等回程的大巴车时,前面等的人很多。
一直到她这一班上车,车厢乘客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司机也不是话多的性子。
大巴车摇摇晃晃,当时距离零点只剩下十五分钟了。
沈乌怡低下头,拿出在剧组捡的剩下的安全火柴,头靠着车窗,雨声滴答,缓缓划动点燃了那根火柴,举着它,静悄悄地看着暗火灼烧又燃尽。
火光像能烫到自己般,带着点蓝紫色。那是她生日的一整天唯一感受过的热度,烤热了冰冷的手。
雨幕不断冲刷玻璃窗,自上而下地淋漓着。
最后,那天的沈乌怡只在心底对自己说了声生日快乐,希望来年更好。
那时候,车玻璃窗外也是这样淅淅沥沥。
一样的冷雨夜,车窗外灯色氤氲朦胧,有车驰过。
沈乌怡回神,撞进了边原漆黑幽深的眼睛,她心脏猛力一跳,眼睫轻颤,笑着开了口:
“可能很多人都对你说过,但我也要重复这一句,你不要嫌烦。”
“——边原,生日快乐。”
沈乌怡语气慢吞吞的,一颗心盈满了般,浑身暖融融。
但与那晚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有了两颗炙热的正在靠近的心。
迷离的光映衬两人轮廓。
边原低着脖颈,视线紧紧锁着沈乌怡,喉结上下滑动,手腕纹身伏动,随意搭在一旁的腕骨上的痣似乎滚烫了起来,转了下戒指,低笑一声。
“快熄灭了,”沈乌怡说,“不许个愿望吗?”
边原轻嗯了一声,抬起眼皮,直看着她,滚了下喉结,慢慢笑了声,神情带着骄狂的笑意,出声道:
“乌怡,帮我许个愿。”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雨天或是晴天,都无畏。
会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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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电影《山月事》正式在院线上映。
尽管没多少人看好,但依旧有许多梁嘉祯的粉丝,以及深渊的cp粉去影院支持这部电影。
谁都没想到,只一晚。《山月事》的风评瞬间逆转了。
向导拍的爱情电影总是有一种别人企及不上的氛围美感,还能把故事讲得娓娓动听,尤其《山月事》是暗恋题材,不少观影的网友深有同感。
影片中主演两人的表现也很出色,非常好地诠释了小盛和霍总,口碑一夜之间堆了起来,不少博主真情实感地替《山月事》卖座,引得数不胜数的人去看。
仅仅几天之间,《山月事》成了八月底档期电影的黑马,一骑绝尘于其他电影,甚至还压过了一部大导演的商业片。
这样极其斐然的成绩出来后,沉寂许多的《山月事》剧组微信群活跃了起来。
还有不少相熟的人截图路人评价沈乌怡表现格外突出的言论给她,但这样的评论已如潮水,不可胜数。
那些早早就不看好甚至下场黑的人,也被这样的成绩狠狠打了脸。
却仍旧有人组织起来黑沈乌怡,试图给她泼脏水。
但观众有眼睛看,沈乌怡自从在边原的一支MV复出后,尽管舆论纷纷,却依旧走好自己的路认真演戏,很低调。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孩,于是慢慢地,沈乌怡的路人缘基本好起来了。
而《山月事》上映取得成绩后,文姐替她接了新代言。
工作脚不沾地的忙碌,沈乌怡每天都有极满的行程。
周二,电影《密信》的演员配音进入了尾声。
沈乌怡照旧在配音房外看剧本等候,抬头锤脖子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程承深不知在对面坐了多久,静悄悄的,正在用保温杯慢悠悠地喝水,温润地吞着喉咙,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含笑看向她。
“好久不见。”程承深说。
沈乌怡轻笑点了下头,“是好久不见了,程老师。”
程承深放下杯子,发出轻微声响,穿着西装裤的腿微跨在膝盖,“上周忘了恭贺你一声,《山月事》票房大卖,恭喜。”
又聊了两句沈乌怡近期的安排,录音室的灯光忽然变暗了些许。
沈乌怡抬眸往远处工作人员那看了一下,说:“这个灯光坏了好几天了,还在修,程老师别介意。”
“不妨事。”程承深说,下巴微扬点了下她的方向,“你看剧本会影响吗?有没有配音上对剧情理解的困扰。”
沈乌怡剧本早就烂熟于心,每个需要把控的地方都做了很多功课,却还是谦虚地说了几个问题,跟程承深这个原著作者讨教了一番。
十分钟后,程承深说了许久的话,拿起保温杯再次喝了水,镜片后的眼神一直看着她。
秉持着有来有往,沈乌怡合好剧本,抬头笑了下,“程老师呢?好像还是第一次见您来录音室这儿。”
程承深轻叹口气,“最近在复盘,但找不到人和我探讨剧情,这才出来透透风,看看能不能有点方向。”
沈乌怡一直记得程承深推荐自己来电影《密信》试镜的恩情,闻言,立刻跟着开口:“有我能帮上忙的,程老师您尽管说。”
她自认对《密信》算了解,程承深如果需要她的看法,她也不会欲言又止。
程承深微笑着点点头,推了下眼镜,“那麻烦你了。”
不等沈乌怡继续谦虚,程承深声调浑厚地说道:
“沈小姐听过庄周的一则寓言吗?”
沈乌怡怔了下,不知为何,程承深总喜欢称呼她为“沈小姐”,从不跟着旁人喊她亲近的名字。
很快回过神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说话。
“庄周有次出行,半路听见有人喊他,看见一条鲫鱼在干涸的车辙里挣扎。鲫鱼说自己在车轮沟里快渴死了,请求庄周救救它,给它水就好。”
“鲫鱼很可怜,庄周却说:等我到了南方,去请劝吴、越的国王,将西江里的水引来救你,如何?”
程承深说到这,笑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这话自然气人,鲫鱼气得不行,回复庄周也不客气:等你引来西江水,我早就在干鱼铺子了!”
程承深讲故事的语气随着节奏变换,抑扬顿挫,目光一直毫不遮掩地注视着沈乌怡的神情,看得很紧。
因为灯光,录音室昏暗,散发着浅微暗淡的光,散漫绕在两人周边。
沈乌怡被他这样的目光盯着,程承深眼镜片忽而反射了下光,他人仍是微笑的,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阴沉,令沈乌怡心底莫名打起鼓。
程承深像是没看见她闪躲了一霎的眼神,微笑地把眼镜摘下,擦了擦,“抱歉,眼镜脏了一点。”
安静昏暗的录音室只有程承深轻微用布擦着眼镜的响动,程承深似乎什么时候都是这般一丝不苟,容不得一点肮脏。
沈乌怡怔神间,无意对上了程承深的微带笑意的深沉眼神。
“说回正话,沈小姐对这则故事有什么看法?”程承深朝她微点头,身子倾向她,他的眼珠很黑,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有种被凶悍禽类盯上的错觉。
沈乌怡手指僵硬了几秒,从他刚才说起这则故事,某些压抑许久的记忆仿佛要喷涌而出,她牙齿很紧,两秒后,重新抬起眼,唇角略弯地说:“程老师,这好像跟剧本无关。”
程承深后背仰靠回去,看着她的身躯紧绷又刻意放松的模样,神情疏松地展眉一笑,似乎才留意到这个问题,慢慢点了点头,笑意未散:
“哦,是在准备新书设定,跟你聊天很愉快,一时忍不住。”
沈乌怡眼神垂下去,手指有两道指痕,很快笑着温声接住话题。
……
不久,沈乌怡走进录音房,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汗湿了,后颈冒着冷汗,许久才缓过来。
离开录音室的时候,程承深早已不在原位。
沈乌怡走出大厦,五六个差不多高的女孩拿着花霎时间围了上来。
这几个女孩是沈乌怡的粉丝,沈乌怡在原地怔了一秒,有种不实感。
“姐姐,我们是专门听说你今天来这工作,想来见见你,不是私生。”
沈乌怡笑着摇摇头,她只是不习惯面对这样热烈喜爱的粉丝,这条路以来遇到的荆棘太多,偶然看见绽放的玫瑰自然不太敢置信。
紧接着,沈乌怡上前一一拥抱了粉丝,签了名,接过花束,微红着眼眶听她们说话,其中有两个女孩竟是她的多年影迷。
“姐姐,坚持做自己!”一个女孩喊道。
“对!我们都知道你很好!”有旁边的女孩补充了一句,激动得眼含热泪。
只有她们这些老粉知道,沈乌怡这一路走得多不容易。消失了那么久。差一点点,就以为再也不能看见她了。
沈乌怡忍着鼻酸,陪她们聊天。
这样来自于陌生人的炙热纯粹的喜爱支持,实在太难得。
-
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夜幕更深。
沈乌怡抱着花走进庭院,先把几个女孩送的花安置好,等了有一会儿,都没见晴天兴奋地迎上来,觉得有些奇怪。
还未朝客厅走,猛地听见晴天在室内兴趣昂扬地汪叫了一声,而后就看到晴天咬着什么东西跑了出来,飞旋着尾巴想扑到她怀里。
沈乌怡失笑,蹲身下去抱住它,晴天却把自己嘴里咬着的东西往她手里送。
原本以为是一个粉色玩具小球,近距离一看,晴天叼着的是一个小冰淇淋球。
她握着小冰淇淋球,冰凉的液化在手心,头顶倏地传来一道声线低沉的熟悉声音。
抬头一看。
正对上边原漆黑的居高临下的目光。
边原穿着一身黑,身姿挺拔颀长,散漫地插着兜,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似乎是懂得沈乌怡要说什么话,他先开口。
“晴天给我开的门。”边原说道。
沈乌怡和他走进去,晴天跟在脚边寸步不离,显然兴奋得不行。
进到客厅,沈乌怡才看到边原带来的一大堆甜品零食放在餐桌面,全是她在奥地利拍戏时爱吃的那些。
有草莓阿诺、冷冻巧克力,各种各样她喜欢的零食都有,满满当当堆满了,像划分好的一座座小山。
两人一起吃了顿晚饭,最后窝在沙发里看了场恐怖片。她一个人的时候压根不敢看。
荧幕播映完,进入字幕放录时,晴天已经趴在一边睡着了。
边原侧头,手掌揉了下她的发顶,和她报备自己的行程:
“明早我要去东镇出个差,19号回来。”
东镇是南城附近有名的一个景点城市,近几年发展相当不错,不少人把东镇抬为宜居城市top。
沈乌怡慢半拍地哦了声,还没从恐怖片中抽回神来。
幽暗漆黑的环境,只能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声,头皮还有些许发麻。
边原却低笑了一声,手指把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掰过来,气息迫近,侵略进鼻息之间。
暧昧的动作间,身上全是他环绕过来的冷杉味。
“是不是喜欢吃那些零食?”边原语气带笑问她。
沈乌怡没法否认,在他一刻不让的紧紧注视中,脸侧热度升上来,慢腾腾点了点头。
边原手指摩挲了下她的唇角,漆黑的目光上抬,直勾勾看着她,一贯慵懒的嗓音难得透着温柔,不缓不急哼笑一声,慢着声道:
“吃完了,我就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