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长岚镇的夏天倏地过去,孟杳就这样认识了她的阔少朋友江何。
孟杳租住在东城老城区,一个三十多年的小区,叫新梅雅苑。回国后分期买了车,只有老城区的整租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价格。
江何很嫌弃新梅雅苑里贴满男科广告的电梯轿厢,每回来都跟过敏似的,没待两秒就开口给孟杳找不痛快:“喂,不行我借钱给你买套房好吗,非住这?”
孟杳懒得理他,“嗯非住这,爱吃吃不吃滚。”
“……”
一通怼完,孟杳继续在心里盘算家里还有哪些吃不完快烂了的东西,准备一起给江何打扫了。
江何继续过敏反应,原本一双颇具冷感的眼睛耷拉着,怨念地盯着孟杳。
孟杳爱做饭,江何没人管。
说起来,这就是他们俩友谊的原点。
江何上初中之前,他爹妈正在岚城大展宏图,忙得无暇他顾,就把他放养在老家长岚镇。他爷爷是麻将馆常客,整天在牌桌上厮杀,也没空管他,每天麻将桌上抓一把毛票,让他爱吃什么买什么。可偏偏他又是个天生金贵的主,稍微吃点不那么干净的东西就上吐下泻,吓得麻将馆老板都不敢招待他,怕他吃坏了算自己头上。
孟杳第一回 见江何,以为他是跟猫抢东西吃的流浪儿。
这个误会至今都让江何很不爽。
小镇夏天,孟杳把中午做饭前留好的肉和饭端到门口喂小猫。她常这么干,所以长岚镇上那几只小猫熟门熟路,每天踩点来用膳。
那天也一样,孟杳蹲在地上看小三花啃排骨,抬头看见石板路对面有个瘦瘦的男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猫食。
…饿到这种程度吗,不会要抢猫食吃?
孟杳犹豫了一下。
然后那男孩子就不见了。
后来又反复遇到他好几次,孟杳总觉得他一次比一次瘦。每次他默默走开的消瘦背影都在唤醒孟杳为数不多的同情心。
终于有一天,孟杳下定决心,把桌子搬出来,大夏天的坐在门口吃饭。
男孩照旧飘过,果然停住脚步。
像见鬼一样看着她。
…不热吗?
江何抬头看了眼太阳,被刺得眼冒金星。
而在当时的孟杳看来,那种见鬼一样的眼神,仿佛是天大的感动。
她终于迈出善良的一步,起身邀请:“你饿吗?”
江河愣了。
孟杳又说:“我吃不完。”
江何又抬头看了眼太阳。
…这姑娘多少有点缺心眼。
但鬼使神差,他还是坐下了,把兜里价值高达五块钱的脆皮雪糕搁在木桌上。雪糕化得快,哗啦啦淌水。
孟杳看见,先是愣了下,而后又很快想通,不再多话。
原来他还有点手艺在身上。
但好像不太聪明。
要偷也该偷点面包火腿之类的吧,偷雪糕,多不管饱。
她一边想一边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那是孟杳人生中,唯一一次干主动给人夹菜这种充满温情关怀的事。
后来江何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流浪儿,气得头发都竖起来。
“老子全身上下哪儿点像没人要的?!”
孟杳有理有据:“你都快跟猫抢东西吃了。”
“…你家斜对面是小卖部!老子是去买冰棒的!”江何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护。
孟杳八风不动,“那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给猫留的剩饭。”
“因为我在纠结要不要吃冰棍!”江何彻底被她打败,昂扬的斗志也渐渐熄灭,消极抵抗地解释,“冰棍吃了拉肚子但天热我又不想吃别的所以我很纠结,我在数你那只肥猫要几口啃完排骨,单数我就不吃双数我就吃!”
“……”孟杳叹为观止,想说你真的好闲。
“再说了,那年头要饭的买得起五块钱的雪糕?!”江何仍忿忿。
孟杳幽幽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以为那是你偷的。”
空气停滞了半分钟。
江何气得头顶竖起一撮呆毛,“你还拿老子当小偷?!”
孟杳:“……”
江何像只愤怒的鹦鹉走来走去嘀咕个不停,孟杳看烦了,敷衍地安慰他:“有什么区别,反正你还不是吃了我家的饭。”
…因为你做饭确实好吃。
这话江何没说,他只能小声反驳:“…那我也请你吃冰棍了!”
这话倒不假,后来江何蹭饭蹭得越来越频繁,两人也越来越熟,江何每次来吃饭都会给她带零食。
孟杳才渐渐发现,这家伙不仅不是要饭的,还是个非常有钱的小少爷。
他给孟杳带来的“饭票”越来越高级,从小布丁到星球杯到印着日文的甜点,从零食到漫画到限量版磁带。
长岚镇的夏天倏地过去,孟杳就这样认识了她的阔少朋友江何。
*
孟杳拿做饭当解压,人生中最舒适的时刻就是一边看着食材在锅里咕噜咕噜翻滚沸腾,一边完全放空大脑。
因此,她不喜欢别人进她的厨房。
也因此,江何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瘫下了。
孟杳去冰箱拿杨梅,瞥了眼客厅里的江何。
江何是她见过,葛优躺最标准的人,可能比葛优本人还标准。
但偏偏仗着一张脸,别人就觉得他躺得贼矜贵贼不羁。
之前在伦敦,有个全身 Celine 的大小姐包了江何常去酒吧的隔壁包厢,雷司令连请好几天,就想要到江大公子的微信。
孟杳有天路过,顺便进去看了眼,被那一座无人问津的香槟塔震惊,想到它们会被浪费,有点心疼。又见那大小姐长得好看,顺手就帮江何给了。反正江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微信里到底有多少个女生。
那姑娘高兴得当场把手上的山茶花链子脱下来送给她。
孟杳没要,只是忍不住灵魂发问:“…你去要葛优的微信应该更省事吧?”
大小姐没懂,眨着一双灵动的狐狸眼:“哈?”
孟杳摇头,“…没什么。”
反正他们这圈子里的人多少都有点毛病的。
排骨需要时间去炖,杨梅先上桌。
江何一向是给什么吃什么,也不管这杨梅其实有点酸。拿手拈进嘴里一个,酸得皱了下眉,咽下去,又继续拿第二个。
他知道这也是孟杳的解压方式之一——看着家里的食物被有序、完美地消灭。
“酸吗?”孟杳问。
“还行吧。”江何嗓子微哑,“有点困,酸的提神醒脑。”
“我用盐水泡过了,应该还好。”孟杳说,“给你拿蜂蜜?”
江何摇头,“反正待会儿要吃饭,开胃。”
“…你道理还挺多。”又是提神又是开胃的,孟杳轻哂。
“你奶奶寄来的?”酸劲儿缓过来,江何居然有点上头,一颗接一颗不停吃着,“她又摘杨梅去了?”
“应该是吧。”
孟杳高中是在东城念的,后来就很少回岚城,也懒得过问那边的事。
但每年初夏,总有杨梅寄过来,肯定都是奶奶顺手寄的,她爸才懒得关心她的死活。
孟杳的奶奶,林继芳女士,在长岚镇是出了名的古怪老太太。
据说,孟杳她妈梅月霞被骗到岚城嫁给孟东方之后,林继芳跟新媳妇不合,日子过得辛苦,每天都愁容满面的。
次年孟杳出生,林继芳心气更不顺,干脆上了静岚寺,负责寺里的斋饭和打扫。
孟杳上小学那年,梅月霞南下打工,攒够了钱找蛇头去了英国,再也没回来过,但林继芳还是不愿意从静岚寺下来。不过每年杨梅成熟的季节,她会去打短工,摘杨梅,80 块钱一天。
到现在,林继芳还是长居在静岚寺里,孟杳上回见她,已经是出国读研前的事了。
老房子的产权在林继芳名下,孟东方这二十年软磨硬泡,想尽了办法,说她又不住,不如过户给他。
林继芳始终没松口。
孟杳从小没少听孟东方在电话里说尽好话被拒绝后又无能狂怒,后来听到他骂“老不死的这是要老子死”的时候,连沉重的心情都渐渐消失了,只是觉得好笑。
老太太是精明的,知道儿子靠不住,这些年一直在给自己攒养老本。
“你奶奶,还挺牛。”江何每回听到孟杳家这故事都感慨。
老太太七十多了,五六月的天儿能站一整天摘杨梅,不怕晒不怕热;钞票几十几十地挣,全严严实实地缝进自己口袋里,一分钱也不漏给别人。
但凡他有这么艰苦朴素的奋斗精神,江自洋先生也不至于到现在见了他还想抽皮带。
孟杳轻笑:“活在孟东方身边的女人,不牛不行。”
江何笑意有点僵,想说什么,又被冒热气的炖锅堵住嘴。
孟杳有二十多口形状颜色功能样式不一的锅,码在厨房壁柜里,蔚为壮观。
她把炖着排骨的芥末黄珐琅锅转了大火,开始收汁。又从头顶壁橱里取出一口小小的方形煎锅,顺手做个厚蛋烧。
排骨出锅后灶上换一口白色大理石质地的炒锅,一筐洗干净的小青菜倒进去,孟杳开最大火爆炒个几秒,利落地掂着锅往盘子里扣。
冰箱里有她上周腌好的糖渍樱桃萝卜,拿出来码在小碟里,简单一顿饭算是搞定。
最后黄色黑色白色三口整整齐齐码在台面上,荔枝排骨厚蛋烧小青菜热气腾腾呈上餐桌,孟杳满意地看着。
舒服!
江何看她那个满足的表情,不禁好笑。
孟杳每年生日,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的回答永远是——锅,要么就是其他刀具厨具餐具。
她柜子里那口铸铁锅,就是他前两年托人从法国运回来的,是孟杳这么多年最满意的生日礼物。
…还真就有人拿劳动当解压娱乐的。
江何盛一大碗饭,很自觉地开始勤勤恳恳啃排骨。
孟杳自己是光爱做不爱吃的,就着一杯冷泡茶和江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江何今天很奇怪,总是问到她正接触中的那个男生。高中毕业到现在快十年,她一共交过五个男友,跨了俩国籍仨民族,没见江何对谁这么有兴趣。
“你怎么突然对我男朋友这么感兴趣?”孟杳直接问。
江何忽然抬头看她一眼,顿了一下,“怎么回事啊你,这就‘男朋友’?不是跟我说才刚认识?”
“不用这么严谨,就是概括一下。”孟杳仍然用问询的眼神看他。
“…我这不是看你眼瞅三十,怕你要是谈了,一冲动跟人结婚么。多少是件大事,我不得关心关心。”江何低头扒了口饭。
“……”她这还在互送礼物的试探阶段,他就把结婚的事给她想好了。
江何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孟杳无语:“我是那么冲动的人吗?”
江何啃着排骨,没接茬。
她当然不是。
可碰到钟牧原,她总是不一样。
“行了你少操点心吧,我谈恋爱比你靠谱。”孟杳有点不爽,“什么毛病,管东管西的。”
江何看着她,轻轻一笑,没再说话。
作者的话
林不答
銥譁作者
2022-12-24
圣诞快乐!(作者努力用宝娟嗓发出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