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招惹
在场多少都是互相认识的关系, 出了这样不大不小的事,都知道她面子挂不住。
这大概是被陆景沉当众不给台阶下的第一人,勾引不成反而碰了壁。彼此交换个眼神之后, 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陆景沉的意思表达的已经很明确, 她就算有再多想勾搭的心,也得足够强大才行。
最终在其他人的注视之下,女人一脸委屈地下了桌。
浓烈的香水味终于没了,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也终于宽敞了……
初意默默地想。
麻将一共打了四圈, 最终以周子易“倾家荡产”,初意一分没输, 还跟着赚了四万块落幕。
初意收到转账,觉得还挺快乐的。
周子易明显没那么快乐,但并不是因为输钱。这点钱输给陆景沉, 他家里人知道了也会开开心心掏腰包,替他开心。
他的不快乐来自于某种神神秘秘的氛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这麻将打的不对劲。自己女朋友是不是在和自己的偶像在眉来眼去呢?他不敢细想。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
吃饭场所选在别墅外的庭院里, 李映钦点的烤全羊。
果木炭火烤着羊肉串,小灶炉上还热着几个砂锅,炖着羊汤。
长桌上摆放着羊排和小食。
初意入座后, 抱着块小点心啃了起来。
周围都是些不认识的人, 不管来自哪种家庭,都和她不是同一阶层。她在麻将桌上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抓牌看牌算牌上, 但是下了饭桌一同吃饭,难免心里感到怪异。
尤其他们讲的她还听不懂,也不想听。
都是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回首以往, 展望未来。客套词一套又一套,字里行间都在强行给初意灌输这世界上人与人的差距。听的人头疼。
她自然知道她与这群人的差别,跨越阶层了。今天能来到这种场所,也完全是阴差阳错。
事到如今她只能尽可能置身事外,忽略那些奇奇怪怪不舒服的感觉。想着赶紧吃完,赶紧撤退。等回家就找个理由和周子易分开。以后可别让她受这种折磨了。
初意寄人篱下好几年,有那种自动隔绝别人的本领。她本能地吃着面前几盘小菜,不去打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打扰。
陆景沉就坐在她不远处,正被人簇拥着,一人奉承一句,恨不得将人捧上天。
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瞟向她这里。
从入座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注视这边了。她全程低着头,只吃着面前几盘菜,主菜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心情么,看起来也不大明朗。
这场对于其他人来说的散心,对她来说似乎没那么轻松。
他喝了口面前的香槟,心里有了些打算。
周子易就坐在初意身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怪异的心情作祟,他对初意比上午那会更要细心体贴。
“吃不吃羊肉串?我帮你拿。”
初意嘴里还含着蛋糕,“额不要了吧。”
“烤羊排要吃吗?”
初意嚼着块黄萝卜,看着餐桌正中央的羊排,“也……不用?”
“那你想吃什么?跟我讲,我帮你夹。”
初意咬了咬下嘴唇,觉得他问了一串,自己也总得给点回馈,于是道,“有点渴。”
结果话音刚落,侍应生端着托盘走到初意身边,“初小姐,给您的。”
初意抬头一看,托盘上一杯果汁,几块羊排,和几道被分装出来的主菜。
果汁是她之前点,却没能喝到的。
她下意识想到了陆景沉,抬了抬眼,朝不远处的陆景沉投去了一个试探的目光。恰好,对方也在看她。
他身边的人还在一句接着一句地讲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好笑事,试图引起陆景沉的注意,夺他一笑。
而他始终保持沉静,那道目光穿过纷乱的谈笑声,像聚光灯一样打到她这边来。看得初意浑身都不舒服。
陆景沉自然知道这种时候她看他是在疑惑什么,勾了下唇角,他对她点了下头。
没有叫侍应生说出这份好意来自于谁,也是为了避免旁的人听到了,她尴尬。
但几遍没有别人听到,也没有别人知道。初意还是觉得尴尬,她连忙垂下头,对身边的侍应生低声应了句谢谢。
这种无意间视线的碰撞,已经记不得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现在又以这种方式女为她备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因为周到细心吗?还是另有所图?
又或者是,这本就是来自陆景沉学长的善意,他就是个十足的大好人,习惯性施舍给别人一些看似温暖的阳光罢了。
初意吸了几口果汁,冰镇的,顺着喉咙一路下滑,叫她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平缓了许多。
和他相处在所难免的,她早就该习惯才好。
初意这边的心还在千回百转,周子易却觉得很哇塞。女朋友有菜吃了,菜品还挺丰盛的。这下他这个做男朋友的也不用操心了,真好。
想到这还傻兮兮笑了下,“服务不错啊,下次有机会还来玩。”
初意抽了抽嘴角。
一顿饭吃到后来,难免要喝酒。
初意没喝酒,初意只喝汤。
周子易却大大咧咧地举起酒杯,也不管认不认识,一杯接着一杯跟身边的人碰杯喝酒。
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还是跟偶像一起,难免得意忘形。
几杯下去,东倒西歪,情绪激动起来还会拉着初意的胳膊摇来摇去。
嘴上念念有词,说些什么,“我一开始可没看好你啊。”
初意拨开他拉着自己的胳膊,心想,“我现在也没看好你。”
周子易又凑过去,道,“只不过后来被你随口一说,还觉得真有那么点意思了,你说我们的相遇是不是一场奇迹?”
初意皮笑肉不笑,一手推开他的头,心想,“奇迹你妈奇迹。醉鬼快滚吧你。”
周子易拿开初意推开自己的脸的那只手,看着她,眨了眨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天旋地转之后,总觉得面前这人脸上是带光的。特别柔和,特别顺眼。
那张小巧的鹅蛋脸,真是看着就想摸上一把呢。也不知道手感怎么样。
周子易眼神已经迷离了,抬起了手朝她伸了过去。只不过刚伸到半空,还没来得及碰到初意的脸颊时,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打开了。
“打扰一下。”
一道清冷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只有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初意却听得背后一凉。
她没敢回头,醉鬼周子易大大咧咧地转过头去,一看,嘿,是陆学长。
偶像啊。
他端起酒杯,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陆学长,我敬你一杯。”
陆景沉却只笑了下,“我没带酒。”
“我给你满上。”
“我不喝酒。”
“那……”周子易挠着头迟疑了一下,“也行吧,我先干为敬。”
说着,仰头又是一杯。
大活人陆景沉就这样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多余的话没再说。
初意没去问他,也没空思索他站在这干什么,有什么事?
她的注意力放到了周子易身上。
喝酒喝得这么猛,一小时不到,得有个三四瓶了吧,能行吗?
其实他喝多少本质上跟她没什么关系,但是想到她今天还得回家,怎么都得跟周子易一道走。他再喝下去,也许走也走不成,没准她还得照顾他。
太麻烦,她还是劝着点吧。
“你别喝了。”初意将他手中的酒杯顺手拿了过来,放到一边去。
第一次喝酒被拦,这难道就是有女朋友的感觉吗。
周子易泪眼汪汪地看着初意,张了张嘴巴想说点什么。结果人刚凑过去,又被身后的陆景沉一把拉开。
陆景沉再次,“打扰一下。”
初意这次也回了头,不明所以地看着陆景沉,满脸的“您有事吗?”
陆景沉也看向她。
两个人再度忽略了一旁的周子易,旁若无人地对视了起来。
正是午后一点钟,室外阳光充沛。
细碎光影透过树荫洒在他脸上,皮肤白皙,棱角分明。从上桌后就滴酒未沾的男人,就站在她身侧。在她微微拧着眉头,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表达自己的疑惑时,他轻声开口,仍然是旁若无人,“要一起喝一杯吗?”
“嗯?陆学长你刚不是说你不喝酒吗?”
周子易不服了。
陆景沉忽略一旁东倒西歪的醉鬼,始终看着初意,又补了句,“许久不见,叙叙旧。”
初意其实很想问,我们有什么旧可以叙吗?
我们很熟吗?
但是她转念想了想过去发生的那点事,说不熟呢?其实也还是有点熟的。
毕竟夏白萱说的没错,她是“猥.亵”过他。多年以后再见,装不熟,不太地道。
初意,“可我不是很喜欢喝酒。”
“果汁也行。”
“哎哎哎,你们别不忽视我啊。”
周子易开始聒噪了起来。
陆景沉停下嘴边的话,淡淡地瞥了周子易一眼。对这位,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没剩多少。
傅燃适时出现,一把扯住周子易的胳膊,往后拖,“来,你到这边来喝。”
是的,这下周子易可以确定了,女朋友确实是和偶像在眉来眼去。刚刚对视那二十几秒,足以说明一切。
还要喝一杯,他们还要喝一杯。
他不允许。
周子易彻底喝傻了,开始口不择言了。说起话来不过脑子,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陆学长。”
他口齿不清地开口,无比认真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女朋友啊?”
众所周知,醉鬼喊话的声音都不会太小。
这一嗓子,几乎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傅燃在他还没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前,连忙抬手把人嘴捂上了,“周子易,外面有人找你。”
随后,半拖着给人拖走了。
人一走,初意身边的位置也空了下来。
陆景沉很自然地坐了过来。
自从初意以顾思思的身份和他告别后,有几天没见。
起初他不觉得少个人陪自己吃饭有什么,也就是重新投身到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后才知道,自己的生活原来是这么无聊。
但她是什么取悦他的工具吗?
初意也想这么问。
从跟着周子易被迫来到这里,一直到周子易被拉走,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初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给她一种资本主义的感觉。
动一动手指,递个眼神,说句话,就会有人来将他们这种角色一并解决。
心里面隐隐有点不爽。
“陆学长,想聊点什么呢?”
初意也不想闪躲了,推开面前的杯子,将椅子调转了个方向,微微正对着陆景沉。
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直白地与他对视。说是叙旧,语气和动作中却总有点问罪的架势。
周围的人在碰杯,在谈笑。烤肉架上的肉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砂锅上的羊汤还在加热,咕嘟咕嘟的声响透过人群传递过来。如果是冬天听到,应该是很温暖的声音。
那么他和她之间的事情,要从哪里说起呢?
从他经常收到一个人送来的苹果雪梨汁说起吧。
下雨天桌堂里有伞,感冒时桌堂里有药。早餐从不断,背后总有个小尾巴,在他放学时,上学时,打篮球时默默注视着他。
后来他根据同学的描述才知道,这个人是初意。
他之所以能在众多追求者中记住她,其原因他也说不清。大概是送的所有东西口味都很单一,又或者是毕业那天他捡到了九十几封情书,落款都来自初意。
以及,那个夏天的夜晚,他被她揪住了领子,质问感情的事情。
再之后,他总是不经意经过曾经的母校,有意无意去打听过她的消息。但答案是,销声匿迹了。
身边有人主动来倒酒,陆景沉谢绝之后,递给了初意一杯果汁,苹果雪梨口味。
“还不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
除了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倒霉事情一发接着一发。也确实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跟陆总比起来,就悲惨的多了。
以上只是初意的内心旁白,她表面风平浪静,坐得端正,真的就摆出一副跟老同学叙旧的模样。
“听说你还在读大学。”
“是。”初意把话接了过来,“蹲级两年,二十五岁了还没毕业。”
“为什么?”
“陆学长很好奇?”
初意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夹枪带棒。到底是哪里来的怨气,她已经分辨不清。她只知道累计起来的情绪,一旦达到一个临界点,就没有办法克制。
她本应该是以一个与告白失败小学妹形象与男神重逢,或是感慨,或是娇羞。
但都没有,除了第一次有过短暂的错愕,和口不择言之后,她就清醒了。
她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远离,逃跑,不需要体面。
尤其在今天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之后,她也根本不想保持所谓的体面了。
感受到初意突如其来的情绪,陆景沉似乎也不意外。
他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不方便说,也可以不说。”
“确实有点不方便。”初意也笑了笑。
接下来的对话并不和平,无论是陆景沉如何发问,初意总能回怼过去,火药味十足。
就差把“我不想跟你聊天”写在脸上了。
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完全就是以顾思思身份最后一次和陆景沉见面时的模样。
充满了不耐烦,试图惹怒他,终止话题的目的性过于强烈。
陆景沉会怎么做怎么说呢?
他最擅长打太极了,体面的话总是一套又一套。不管她如何带刺,他总能完美避开。
后来初意花了很长时间来定义这种人,他是怎样的?高情商,有礼貌,除了感情史不太健康,其他的非常完美?还是惯会伪装?
答案是高情商,她这种人看不透摸不到的东西。
他有一双能将人看透的双眼,也有能把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能力。
不爽来自于这里。
“周子易被带到哪里去了?”
初意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两个人所谓的叙旧。
陆景沉嘴边的话顿了顿,才道,“有人找他。”
“是谁找他?”
“不清楚。”
话说到这里,本就该到此为止。陆景沉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忽然又多问了句,“你担心?”
初意看向他,重重点了下头,“是。”
“我当然担心他,毕竟是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