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狂犬
◎百年之后,你我合冢。◎
陆谨修目光凝着她, 唇角轻扯了下,低低开口,“你是不是忘了我有多会打架?”
明瑶仰头看着他, 视线落在他凌厉的下颌线处, 思绪忽然被勾起。
刚刚升入初中那年, 她曾目睹过他与那群小混混打架的场景。
有一群早早辍学混社会的小混混经常在飞象街出没, 而南外附中与飞象街中间只隔了一条巷道。
那天,家里的司机有事耽搁了, 并未来学校接她。
明瑶打算乘地铁自己回去。
同班女生看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往前走, 便邀请她去学校附近的飞象街一起逛逛, 顺便买些东西。
飞象街虽说常年有小混混出没,但那里卖的东西确实是物美价廉。
班上许多女同学用的精美插画本以及许多款式别致的漂亮发饰都是从那里买的。
司机叔叔带着她回家时会路过那条街, 但她从来没有下车去逛过。
当时的明瑶看着那位女同学, 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如火燎原一般, 烧得旺盛。
她同意了她的提议,跟着她一起去了飞象街。
谁知她们两个女生走了没多远, 就遇到了那群混混。
为首的几人叼着烟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个个以为自己酷到没边儿。
然而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 却是比成年人更加粗鄙不堪的污言秽语。
当时的明瑶看着他们,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想抽出手机给人打电话。
——随便谁的电话都好。
——司机叔叔、她的父亲,警察, 或者是。
——他。
不过,还未等她把手机掏出, 就听见了拳头与骨骼碰撞的声音。
“嘣”的一声闷响, 其中一个小混混直接被撂翻在地。
紧跟着, 她看见了陆谨修。
他逆光而来,身后是被片片晚霞染红了的天际。
他一看就是练过的,出手又快又准,即便是有人想要从背后偷袭他,他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向那人反击。
不给对方一丁点儿占便宜的机会。
后来明瑶才知道,他学过自由搏击。
她了解到,教他的那位老师是一名地下拳手,打过不少比赛。
司机叔叔到最后也没有出现。
她和那位女同学被陆谨修一起送回了家。
那天是周五,把她送回家后,他又折回学校去上了晚自习。
现在想想,关于说他是“天才”的那些评价里头,或多或少掺杂了水分。
天才可不一定会像他那么努力。
不过,自那之后,陆谨修便破天荒地开始教她一些拳脚功夫,时不时的还会抽查她练得好不好。
爸爸知道这件事,但也从未多说过什么。
***
为她准备的那间卧室门虚掩着,陆谨修抬脚一踢门便开了。
他走进去,把明瑶轻放在床上,自始至终都并未看她一眼。
直至被放到床上时,明瑶的思绪才悠悠回转。
她往上扯了下羊绒毯,裹紧身体。
明瑶看着他,微微抿唇,开口道:“陆谨修,我改主意了。”
“怎么?”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落入空气中。
她提要求提得理直气壮,“你去拿吹风机,我要你帮我吹头发。”
陆谨修上下打量她一眼,浅灰色的眼瞳里映出寡淡笑意。
他并未多说什么,直接转过身。
明瑶下意识地叫住他,皱眉道,“你干什么去?”
他轻笑一声,“不是你让我去拿吹风机?”
她伸手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等一下。”
陆谨修眉目微垂,对上她的视线,眼尾挂了点含蓄的疑惑。
安静半秒,明瑶才开口,“你……你有没有给我准备干净的……内衣。”
最后两个字,她是以一种十分艰难的语气说出来的。
不过,如果陆谨修连贴身的衣物都给她准备好了,那是不是说明他这个人……
明瑶还没有想到该用什么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他,清隽的声线便传到她的耳边——
“抱歉,我忘了。”
明瑶看着他,绯色的唇轻轻抿起。
她想说忘的好,动了动唇,却只吐出一个词,“……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低低淡淡,“帮你吹完头发我再出去买。”
明瑶瞪大眼睛,“你这样不太好吧。”
陆谨修低眸瞧着她,有条不紊的声音淡淡陈述,“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况且,为我女朋友准备贴身衣物这种事,总不能再假手于他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房间。
明瑶盯着那扇被他关上的卧室门看了许久,才终于收回视线。
她擦干身体,换上那身被他拿过来的浅蓝色睡袍。
这件睡袍也是开叉设计,肩带玲珑细致,比上回那件酒红色的更加性感。
真丝面料很柔软,也很顺滑。
最重要的是,它很合身。
陆谨修拿着白色吹风机朝她的卧室走过来,抬手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去。
他插上电,正准备打开吹风机的开关时,被明瑶攥住了手腕。
“我有问题要问你。”
“你问。”
明瑶左手垂在身侧,泛白的指尖将身上那件浅蓝色的睡袍一点点捏紧。
她很想问,他是对男欢女爱这种事情没有兴趣,还是单单只对自己没有兴趣。
可这种事,她又怎么好意思直接问出口。
沉默片刻。
明瑶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陆谨修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并未多问,只伸出手为她理了理耳侧的黑色长发。
而后按开吹风机的按钮,帮她吹头发。
第二天一早,天光熹微时,床上的人悠悠醒转。
明瑶坐起身,一眼便望见搭在置物架上的衣服。
昨晚陆谨修帮她吹完头发后,没过多久她就睡下了,但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汽车引擎声。
所以,他没有食言。
他真的出去帮她买了贴身衣物。
明瑶换好衣服,洗漱整理完毕后,下了楼。
他们之前就约定好了,去蹦极。
因此,今天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南城东郊的云溪吊桥。
***
与此同时。
初茗宜站起身,上前几步抱住正在收拾餐盒的男人。
她用撒娇一般的语气说,“时医生,你别弄了。这些东西阿姨会收拾的,我们走嘛……走嘛。”
时清和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她,淡笑着道,“马上就好了。”
他从饱受战乱之苦的中东地区回来后没几天,就又进了圣心医院工作。
医生这个职业的调性没有人不清楚——
常年无休。
时清和自然也不例外。
普通职业能够休七天的假期,在他们这里顶多就只能休一两天。
他们科室实行轮休制,所以,她眼前这位勤劳的时医生,也只有今天才有时间陪她。
难得有机会一起出去玩儿,她实在不想让他把自己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收拾餐具上。
初茗宜踮起脚,伸手圈住他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趁他不备,她的粉色软舌灵巧地探入他的口腔,细细吮吻着他的唇。
一吻过后,初茗宜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一路向下,吻上他的下巴,喉结,颈侧以及锁骨。
她又舔又咬又吸,不出半分钟,时清和的锁骨旁侧就多了一处浅红色的印记。
时医生双手一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抱起。
“你干什么?”她蹙眉道。
时清和淡笑着望向她,惯来清润温和的嗓音覆上哑意,“这句话不应该我问你么?”
初茗宜理由一堆,“是你先不听我的,所以我才要惩罚你。”
“惩罚?”他重复了下这两个字。
她看着他点点头,长指轻轻摩挲着他锁骨旁侧的皮肤,低声开口,“你不知道吗,我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时清和扯了扯唇,深沉如墨的眼瞳里透出淡淡笑意。
初茗宜挪开手,“你笑什么。”
他俯身靠近,低低道,“笑你。”
她直接推他一把,“不许笑。”
时清和:“这也要管?”
初茗宜:“嗯,我什么都要管。如果你不乐意呢,大可以现在就——”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唇就被他堵住。
两分钟后,初茗宜拉着他离开大平层,走进电梯。
坐上副驾驶后,她看向身侧的男人,指指自己的锁骨,问:“真的不用遮一下吗?”
她的时医生今天穿了件白衬,下身是一条黑色垂感西裤。
干净清爽,利落得体。
她明明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家伙。
可不得不承认,时清和在这方面总能吸引到她。
哪怕是他穿着满是脏污血迹的白大褂,哪怕是他那张素来温润沉静的脸被抹上灰烬,她也总能捕捉到他最令人心动的那个点。
时清和微微摇头,“多留几天吧,你不是喜欢宣誓主权么。”
初茗宜撇过头,平视前方,“我哪有,你少在这儿冤枉人。”
时医生轻笑了下,道:“没有也没关系,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有女朋友。”
“谁们?”
“医院同事。”
初茗宜肩膀晃了下,低低哦了一声。
的确是她最近太不知道收敛了。
时清和经常加班,偶尔会有患者点名要他诊疗,不论多晚,他总要赶去医院。
而她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忙工作和酒吧方面的事情以外,干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找他,等他下班。
久而久之,他们科室的那些医生护士全都认识她了。
有个跟着时清和实习的医学生,一见她就叫她师母。
虽说她知道这个称呼代表的是尊敬,但她着实觉得有些不顺耳。
师母这个词不管放在谁身上,都会让人觉得她已经没那么年轻了。
“不开心了么?”
“我?没有啊。”
“如果你觉得困扰,我可以和他们讲。”
他总能轻易猜透她的心思,初茗宜一点儿都不意外,“不用……我没觉得困扰。而且称呼嘛,多听几次就习惯了。”
时清和看着她,掀了掀唇。
“你怎么总是朝我笑?”她问。
“可能是觉得这种生活太难得吧。”他回答。
初茗宜侧眸看着他,渐渐绞紧手指。
她自然理解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在中东地区待了太久,他见惯了炮火纷飞也看惯了生离死别。
再联想到那些革命历史,自然会懂得现在的生活有多么来之不易。
“送你的生日礼物。”时清和就像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只精致的粉色礼物盒,递到她眼前。
她接过,问:“里面是什么?”
瑶瑶也送了她生日礼物,是一套,一套古风的情趣内衣。
用快递发过来的。
她觉得,自己得好好利用它。
时清和:“打开看看。”
初茗宜收回思绪,当着他的面把礼物拆开,看见里头躺的那条锁骨链。
她张了张唇,“这条项链我见瑶瑶戴过,不过她戴的那条是浅橙色的。”
他语气淡淡,明显是在陈述,“你最喜欢紫色。”
初茗宜微抿起唇,“那……现在这算什么,闺蜜同款吗?”
“不喜欢么?”
她鼓起腮帮子,轻哼一声道,“我就是觉得你太没诚意了,送个生日礼物都要抄袭别人的创意。”
“别人?”
“就那个姓陆的啊。”
“如果这件事惹你不高兴,我可以道歉,但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陆先生送了你闺蜜同样的项链。”
“那你为什么买它?”
“恰好见到我姐戴,觉得还不错,就买了。”他实话实说。
初茗宜淡淡瞥他一眼。
——他倒是实诚,从不在她面前撒谎。
“你还有姐姐?她叫什么啊?”
他之前倒是从未与她讲过自己家里的事。
而他们认识的时间,说起来也算不得太久。
“凌嫣。”
初茗宜微怔,“凌嫣是你亲姐姐?”
“嗯,亲的。”他回答道。
初茗宜眼睛眨巴两下,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他刚回国那会儿跟清野酒吧的老板娘走得很近,两个人也聊得很愉快。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那么快就移情别恋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这种关系。
她也是,居然一直都忘了问他与凌嫣是什么关系。
“可是,你怎么不姓凌?”
“我随母姓。”
他同她解释,“爸妈他们在结婚前就约定好了,不论性别,第一个孩子随父姓,第二个孩子随母姓。”
初茗宜微微颔首。
原来是这样。
***
半个小时后,温泉山庄。
穿着淡紫色泳衣的初茗宜往时清和的方向靠了靠,抬眸看着他,问:“你之后还打算转科室吗?”
他微微垂首,“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所以你是要在泌尿科一直待下去了?”
时清和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轻声问,“怎么了?”
初茗宜摇摇头,轻叹口气,“我知道对你来说他们只不过都是病人,但我一想到那个场景……”
时清和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乱想,不管哪个部位,哪个器官都是人体的一部分,我是医生,这没什么的。”
初茗宜手往下滑,反扣住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温热、厚实、宽大,总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她游到他对面,环住他颈低声问,“那你突然回国,到底是不是因为我?”
时清和轻笑着道,“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生气么。”
“那还用说,肯定会。”她抬起头,对上他视线。
“你要听实话么。”
“说来听听。”
时清和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着她,眼神清亮澄澈,“你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其他部分呢?”
“因为我家人。爸妈一直催我姐结婚,但她不想结。所以她勒令我尽快回国,让我代替她承受催婚的压力。”
按照他的父亲凌启山的话来讲,那就是——
在他六十大寿之前,他们姐弟俩当中,必须有一个人已婚。
初茗宜撇唇,略微不满地道,“既然叔叔阿姨能约定好让孩子随母姓,那说明他们没那么不开明,怎么还一直催你姐姐结婚啊。”
“而且,”她安静片刻,接着道,“你应该知道吧,你姐姐喜欢我闺蜜的男朋友。”
“那位陆先生,我知道。她已经决定放弃了。”
“至于我父母,他们大概是想早点享受天伦之乐。”
时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想法和活法,他们谁也改变不了谁。
大抵也只能在彼此妥协中寻求最优解。
初茗宜神色微滞一瞬,而后道:“放弃?那就再好不过了。要我说,那个姓陆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惜瑶瑶就是喜欢他,我也是想不通。”
“你是不是对那位陆先生有什么误解。”
“我能误解他什么啊?”
“你知道他和我姐之间的事情么。”他问。
初茗宜摇头,“不清楚。”
时清和:“先前我姐有个未婚夫,他在圈子里风评还算不错。直到某天,他在我姐的红酒里放了冰,被江小姐发现了。”
江小姐,霍辞的未婚妻。
这个她知道。
初茗宜下意识地蹙起眉,定定地看着他。
时清和抬手按住她肩膀,轻声开口,“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东西。”
她眉头皱得更狠了,“他怎么敢的啊?”
“总有一部分人,会为了利益做一些旁人想不到的极端之事。”
“那……是姓陆的帮了你姐姐,对吗?”
时清和颔首,将之前发生在他姐姐身上,与陆谨修有关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现在理解了么?”他问。
初茗宜深吸气,没说话。
时清和俯下身,轻吻了下她的侧脸,声线温润沉静,“我倒是觉得,明小姐的眼光没什么问题。”
“那我呢?”初茗宜下巴微抬,神色倨傲。
时医生温润的声音渐入温泉池底,“并非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我觉得我的初初眼光也很好。”
“那——”初茗宜抬脚勾住他的腿,来回摩挲了几下,而后附在他耳畔压低声音问,“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你想要什么奖励?”
“你。”
***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明瑶与陆谨修终于抵达了南城东郊的云溪吊桥。
因为是假期,行人如织,游客络绎不绝。
他们先是一起走了那条有名的玻璃栈道,而后来到蹦极的场地。
排队的人不少,明瑶大致估计了下,除了玻璃栈道上的人,游客参与最多的项目还是蹦极。
等了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安全绳和其他设备穿戴好后,明瑶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她直接腿软了。
“我不想蹦了。”她看向旁边的男人,低声道。
虽然这样临场退缩有点怂,但她现在是真的怕。
“别怕,有我。”他靠近她,低沉的嗓音微哑。
未等明瑶再次开口,就被他紧紧抱住。
“抱紧我。”他低声道。
明瑶深吸气,像是中了蛊一般,圈住他腰身。
他的长臂像是长在了她腰上。
紧跟着,她双脚离地,与他一起掉了下去。
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扎起来的黑色长发迎风而起。
明瑶忍不住闭上眼睛。
陆谨修抱着她,单薄的唇轻轻扯开,“百年之后,你我合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