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我会找到合适你的心脏
纪樣知道自己不应该被她说服的, 可是樱桃好像总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那般温柔从容,即便是面对死亡。
纪樣终于懂得,和有些人的遇见注定是要成为遗憾。
热饮已凉透, 樱桃准备回医院。
从纪樣身侧经过时忽然听到。
“姐。”
樱桃一愣,这是这么多年来纪樣第一次叫她姐。
纪樣抓住樱桃衣袖,有一瞬间, 他仿佛不再是十六岁的少年,好像变成了多年前初遇的小男生。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充满打量, 审视, 以及一点期待。
“姐, 咱们回家治病吧。”少年嗓音略哽。
樱桃的心忽然有些酸, 微微淡笑:“……治不好的。”
这么多年吃过这么多药, 做过这么多手术,她的心脏要维系她的生命实在太过艰难和疲惫,到如今已经山穷水尽。
“阿樣,以后咱们的家要辛苦你了。”
樱桃叹着气轻拍他的肩, 义无反顾地将他的手推开。
下午是岁月的手术, 她必须赶回去。
回到医院, 张哲安在院外等她。
樱桃微笑上前:“师姐怎么在这里?不冷吗?”
张哲安支支吾吾, 摸摸手指, 又摸摸耳朵才开口:“……岁月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樱桃笑容略微凝固。
张哲安怕她难过, 小心翼翼说:“院长知道了你的情况, 说你不适合做手术, 把手术安排给了别的医生。”
樱桃面色微沉。
张哲安是了解樱桃的, 她从来都是好性子,从来不会跟谁急眼,除非是工作上的事。
她很多时候把病人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
樱桃立即快步进医院, 张哲安跟在后面。
“樱桃,要不咱别去了……”
樱桃没说话,乘电梯上十楼,径直朝院长办公室而去。
推开门,里面不止有院长一个人,还有其他科室的医生,看起来在开会。
院长知晓樱桃来这里的目的,沉着地放下茶杯盖,“喻医生,我知道你可能对我的安排有意见,但我这是为你和病人考虑。”
樱桃少有会焦急:“但院长,岁月的手术只能我来做。”
院长沉吟了一会儿:“喻医生,我知道你很优秀,但是你的身体要紧,最近还是好好休息吧,医院会给你安排一些轻松点的工作。”
“岁月的病情是我的论文主要研究方向,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要攻克的难题。我比谁都知道应该怎么做这台手术!请您把手术交给我!”
院长有些不高兴:“喻医生,请你服从医院的安排!我们还有事说,你回去吧。”
张哲安不服气:“你……”
樱桃拦住她,快步往外走。
张哲安狠狠瞪了瞪院长,匆匆追上樱桃。
大概是急火攻心,樱桃本就不太舒服的心脏愈发绞痛,但快走的步伐没停。
她赶到手术室外,岁月妈妈等在外面,看到她愣了愣,“喻医生……”
岁月妈妈看了看紧闭的手术室,又看向樱桃,“您不是应该在手术室里面吗……”
樱桃来不及解释:“岁月进去多久了?”
“一个小时。”
樱桃面色愈发不好。
一个小时就意味着麻醉已打,已经开始手术了。
岁月妈妈感觉到不对劲,慌忙抓住樱桃手:“喻医生!我们家岁月不是你来做手术吗?为什么你没有在里面?”
她紧紧抓住樱桃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樱桃,期待着她说出一些安抚自己的话。
可樱桃回答的却是:“对不起……”
岁月妈妈愣住,茫然地张了张嘴,一种巨大的恐慌袭来,让她声音抖动:“你什么意思?”
张哲安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想将樱桃拉远些,岁月妈妈忽然激动地拽住樱桃双臂:“喻医生你什么意思?手术室里的医生是谁?!”
樱桃被她捏痛,张哲安强行将他们分开,“岁月妈妈你先不要激动,咱们医院的医生都是很专业的。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给岁月换了手术医生,咱们还是静静等待手术结果吧!”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开,里面跑出双手沾血的护士。
岁月妈妈连忙扑上去抓住对方,“怎么样?我女儿怎么样?”
护士急忙把她推开,“大出血,正在抢救。”
岁月妈妈一下子软了身体,张哲安连忙搀扶住她。
樱桃想了想,再次冲进院长办公室。
院长对她的第二次到来有些头疼,“喻医生,你还有什么事?”
“院长,我不参与手术,我可以观摩并提供意见吗?”
院长拧起眉:“喻医生,请你对你的同事有些信心。”
“病人已经大出血了!”
院长一惊。
手术室外,岁月妈妈哭着闹着要冲进手术室,手术室里不时有护士面色匆匆的跑出来。
院长赶到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焦急地擦擦头上的汗,开始后悔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樱桃换好手术服过来,院长连忙将她送进手术室。
“喻医生,拜托你了!”
手术室里的医生看到樱桃,像是看到主心骨。
岁月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樱桃拧紧眉,“听我说,不要慌,一步一步来,按我说的做。”
众人连忙应:“好!”
手术难度本就大,再加上刚才的意外和耽搁,向来从容镇定的樱桃也有些紧张。
好在她的紧张并不外露,表面依旧平静,让人觉得她胸有成竹,也让其他医生渐渐不那么慌。
大出血止住后,所有医生都松一口气。
手术时间有些长,一整夜过去,快天亮时才结束,樱桃走出手术室时已经有些站不稳。
岁月妈妈希冀地看着她,樱桃疲倦弯唇:“恭喜你,手术成功,小岁月可以健康长大了。”
岁月妈妈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激动地抱住樱桃。
张哲安怕她受不住,连忙把人拉开,岁月妈妈泣不成声,连连对樱桃鞠躬。
樱桃很不舒服,没有多呆,换过衣服过先去医院临时休息室睡一觉。
这一睡就睡到傍晚,醒来时看到桌上的饭菜,应该是张哲安送来的,现在都已经冷了。
手机里还有喻丽安发来的信息,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樱桃走出休息室,医院已经很安静。
她去病房看了岁月,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
岁月妈妈正和昏睡的岁月讲话,温柔慈祥,充满对未来的期待。
樱桃放下心,踏着自己孤寂的影子慢慢走出医院。
大多数时候,她是不容许自己沉溺在喧闹和热烈环境中的,这会使自己太过留念这个世界而产生不甘心,但现在却改变了想法。
樱桃徒步走到附近的闹市,广场人很多,路边的小吃摊香味浓郁,情侣牵手同行,老人带着孙子,父母带着小孩。
樱桃看得入神,看得喜欢。
她会离开这个人世,人世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有丝毫变化,大家依旧会这样生活,可是这样的生活她却没有拥有过。
她羡慕这里的一切,包括花草树木,只要能活着就好。
摇摇头,她挥散脑海中不适宜的难过。
樱桃继续走,往家的方向,那里才是她的归属。
等红灯时,樱桃盯着那闪动的红点,视线逐渐模糊,绞痛的心脏一点点抽空肺部空气。
在这突然的疼痛里,她恍惚看到对面人群里的程桀。
他拨开人群到最前面,疯狂朝她奔了过来。
樱桃愣了愣,心情无奈。
看样子……还是没有瞒住他啊,还是被他知道了。
仿佛是那场手术让她透支了力气,或者是死神终于想起来收割她。
樱桃感觉到身体在下坠,在程桀恐惧的眼神中,她落到了冰凉的地面,听到人们的惊叫声。
心跳沉重疲倦,呼吸急促,好像就是现在,她快要死了。
程桀跌跌撞撞而来,手忙脚乱把她抱起来。
樱桃感觉自己失聪了,明明看到程桀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听到了故水镇的风声,老槐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程桀站在河边朝她招手。
她露出向往的笑容,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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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昏迷后,张哲安最大的感受是程桀疯了。
他当街出现,没有任何遮掩便抱着樱桃狂奔进医院。
这一幕当然被拍到网上,网上怎么讨论暂且不提。
令人头疼的是现在除了他,任何人都见不到樱桃。
喻天明试图去劝,最后竟被程桀揍得鼻青脸肿丢出来,理由是瞒着他这么重要的事。
大家明白他需要时间来接受,也就没有再打扰。
樱桃所住的病房里光线昏暗,程桀没开灯,桌上心跳检测仪的声音提醒着他,樱桃还有微弱的心跳。
她戴着呼吸机,眼睛紧闭,脸庞瘦削苍白,好像随时都会离开。
程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到现在耳边还回响着樱桃老师对他说过的话。
“她的日子不久了。”
骗鬼呢。
程桀忽然一笑,笑得眼睛有些湿,眼眶涨热得有些充血。
他用手掌压住眼睛,低哑哽咽声到底还是从指缝中泄露出来。
他在这里陪樱桃,哪里也不去,总会自言自语和她说话,哄她赶紧醒过来。
她睡得安静,一点都不听话。
程桀心乱如麻,“喻樱桃!你别想用这种方法吓唬我。”他声音冷淡,俯下身盯着她,用种刻薄冷漠的嗓音警告她:“我不吃你这套!”
心跳检测仪忽然有些不平稳,程桀立刻惊慌起来。
张哲安赶来时,程桀正紧紧的抱着樱桃,那样的张慌失措和小心翼翼,从来没在他脸上过。
“程桀,你快放开她!”
张哲安和其他医生实施检查,等樱桃的心跳平稳后,张哲安才看向程桀。
他用力抓着樱桃的一只手,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张哲安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这样的可怜。
张哲安要离开时,程桀忽然叫住她。
“你告诉我。”
张哲安回头。
那个荧幕里玩世不恭,总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男人,这一刻竟有种少见的弱小。
“她有救的,对不对?”
“除非找到匹配的心脏。”
程桀毫不犹豫:“我会找到。”
张哲安不想打击他,她和老师找了那么久,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打听也没有丁点消息,程桀怎么可能找到?
张哲安走后,程桀安静下来,仍旧看着樱桃,怎么也看不够。
他温柔地轻轻吻她额头,“我会找到合适你的心脏。”
“如果没有……”
他语气变得疯狂:“把我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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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间对于程桀来说从来都是残忍的。
八年前和樱桃分开,分秒难捱,如今樱桃躺在病床陷入沉睡,好像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是另一种凌迟。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年前,窗外万家灯火,烟花漫天,而病房里死寂沉沉,只有心跳检测仪冰冷的声音。
喻天明走进病房时感受到的只有漫无边际的荒凉,就像荒无人烟的孤岛,没有人气,也没有温度。
程桀坐在床边的背影宛若枯木,好像要和昏暗光线融为一体。
喻天明脚步放轻,缓慢靠近。
嘶哑的声音突兀响起:“你又来做什么?”
喻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来看看我妹妹,她还好吗?”
程桀一动不动,盯着樱桃灰白的脸,“她会醒过来的。”
他始终坚信这一点,不肯睡,不肯挪开眼,不想错过她睁眼的第一秒。
喻天明谨慎地在他身边坐下,看到他脸上笼罩着的死静阴霾。
程桀撩起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变得阴戾瘆人。
喻天明面色僵了僵,觉得发毛。
他不太敢惹这样子的程桀,颇有些小心翼翼,“我给你带了饭,吃点吧。”
他已经连续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大家都担心樱桃还没醒过来他就会先倒下。
程桀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饭盒,站了起来。
喻天明吓得后退,程桀没看他,而是极温柔的贴在樱桃耳边,讨好问:“你要吃点吗?”
喻天明拧了拧眉,神情古怪起来。
睡着的姑娘没有任何回复,程桀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你睡了好多天,都饿瘦了,吃点好不好?”
程桀没得到樱桃的回应,冷漠地瞥喻天明。
喻天明多少有些紧张。
“她不吃,你走吧。”
他重新坐到刚才的地方,视线胶着在樱桃脸上,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凝视她。
喻天明欲言又止地放下饭盒。
程桀这个样子,他并不是第一次见。
八年前故水镇,樱桃丢下一封信离开后,程桀也曾这样颓废度日。
“你不是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吗?”
程桀不为所动,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
喻天明也不在意:“一开始我的确认同樱桃所说的话,瞒着你是不想让你被我们拖累。但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我觉得也时候告诉你所有经过了。”
程桀漠然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视线移到喻天明那里。
“你们的事应该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其中也包括樱桃对你的喜欢到底有多深。”喻天明伸手摸了摸樱桃的头发。
从前在故水镇,他和程桀总是围着樱桃打转。
年少时无忧无虑,谁能想到今天,樱桃竟躺在这冰冷的病床上呢?
“她从小就有这个病,可是从小都很坚强勇敢,总是反过来安慰我们。哪怕病痛折磨,也一点没有消磨她活下去的意志,她一直都在积极的治病。”
“命运不公,喜欢捉弄人。她十五岁那年得知父亲出轨,随后他的父亲选择了另一个健康的女儿而抛弃她们母女。”
“樱桃曾经偷偷哭过几次,被我抓到总是不承认。其实我知道她很难受,虽然她总装作不在意自己的病情。”
“其实她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够健康,她总觉得如果自己足够健康,那么向权儒就不会抛弃她们,也因此总觉得对不起她妈妈。”
“遇到你之后樱桃变得开心很多,我是她哥哥,怎么会看不出她对你的在意和喜欢?虽然我总是不想让她和你多接触,可是每次看她脸上洋溢的笑容,我都会在心里感谢你。”
“就在我们都沉浸在故水镇平静的生活中时,就在樱桃沉浸在和你的相处中时,她的心脏病发了。”
“那时候她才明白她给不了你未来,无法陪你长长久久的走下去。她没有办法,只有离你远点。”
“我们和在伦敦的医生通过电话,她的情况必须再次手术。谁都不能保证手术能成功,所以她给你留下那样一封她平常绝对不会写的信,只是希望你看过之后能够对她死心,然后忘掉她好好生活。”
喻天明看着程桀没什么血色的脸,“后来她的手术还算成功,命保住了。她没有再回国,留在伦敦念大学,主修心外科,志愿救助像她这样的心脏病患者。”
“而那时的你已经在娱乐圈崭露头角,我曾看过你的几次节目。和从前相比,你更加的冷漠薄情,也更加的锋利冷锐。我就知道,樱桃想要的目的达到了,你真的开始恨她了。”
程桀忽然抓住床边樱桃的手。
像有些透不过气,急喘着慢慢弓下腰去。
喻天明停顿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你第一部电影刚上映的时候观众并不买账,樱桃便把你的电影海报映成传单,一个人跑到街上发,如果有人愿意接,她会特别高兴。如果有人把传单扔掉,她甚至可以去翻垃圾桶,只是为了把印着你照片的传单找回来,只是不想让你蒙尘。”
喻天明摇头叹气:“你不知道,你的每部电影她都去看,你的每本杂志她都会买,你的所有节目她都会看,你送给过她的礼物她都有留着。”
“程桀,你说她多傻,让你恨她,却偷偷的喜欢你,不让你知道所有事,扛下所有,唯一希望的就是你可以一直做那个光芒万丈的人。”
心跳检测仪的声音和这些话一起响在耳边,奇妙的讽刺。
胸腔里绞痛得厉害,滴在地上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喻天明看不到程桀的表情,他苍白的手指紧紧握住樱桃手腕,颤抖的身体急促涌动。
“滚。”
他的低吼有气无力,比起樱桃,他仿佛更像要油尽灯枯的人。
喻天明最后看了看樱桃,轻叹着离开,却在走出病房的一瞬蓦然听到里面压抑的低泣声。
撕心,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