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宠
予山会所二楼。
包厢的中央挂着一副用毛笔字写成的字画——一个大气磅礴, 行云流水的“静”字。
桌上的两盏瓷杯, 杯壁刻有繁复的花纹, 墨青色茶叶在水面上下浮沉着。
随着飘渺的热气, 龙井的淡淡清香氤氲开来, 弥漫在这个房间里。
顾乘风靠着椅背,斜看向这个静字,怎么都无法保持心平气和。
这件事的起因间接归于宋清让, 裴京京那女人是为了他才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暖黄色灯光下,面前的男人英俊斯文, 气质亦是矜贵出尘。
宋清让确实拥有副好皮囊,怪不得自己妹妹会看上他。
顾乘风暗自思忖,心中微微叹息。
末了, 他一板一眼自我介绍道,“我是顾乘风,闻溪的哥哥。”
宋清让下巴点了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乘风快人快语,说的相当不委婉, “老实讲,我对你印象不好。”
自闻溪和他相识后, 顾乘风就记起自己曾无意瞟到过宋清让钱夹里的女孩子照片。
尤其闻溪和他在一起了, 这照片更加显得膈应恶心人。
顾乘风不否认自己是矛盾的,作为男人,他晓得男人的劣根性。
这世上很少有什么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东西,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感情如是。
可面对闻溪男友以及未来老公的选择上,他仍本能的希望闻溪找个成熟稳重、对她是初心的专一男人。
哪怕很少,总归会遇到。
他的妹妹一定值得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是以,宋清让此前有情史的事,闻溪不介意,他为闻溪感到介意。
顾乘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尽管我对你印象不好,但我妹妹选择了你,因此我不愿、不忍心去反对她的选择。”
相比宋清让克制自持的性格,顾乘风恣意妄为惯了。
他不似宋清让脊背挺的笔直,优雅的如同一棵青松般坐着,而是慵懒的斜靠着椅背,给自己找了个比较舒适放松的姿势。
顾乘风十分不客气道,“今晚网上发生的事,我认为你没有保护好我妹妹。”
宋清让眉目轻蹙,薄唇不自觉紧抿。
顾乘风发短信要求他过来,他第一时间赶来,自然没来得及看微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你,有人在网上发了视频,打算对我妹妹搞事情。”
宋清让愣了一秒,脸色变得寒凉无比,“这人是谁?”
顾乘风:“裴京京。”
宋清让放下手中的杯子,在与桌面相碰的刹那,白净瓷杯发出一道沉闷声响。
他唇边牵起抹冷笑,“不知死活。”
顾乘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裴京京能够找孙国伟拍下这视频,代表她多少知道点这事。孙国伟他……”
宋清让瞳孔紧缩,心间涌起不好的预感,“告诉我,闻溪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顾乘风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两口,“我妹妹和我不同,大约是像我妈吧,老是清清冷冷,不紧不慢的状态。”
男人低眉,吞云吐雾的说,“她高中时期就挺喜欢围棋类的能打发时间的消遣玩意。”
宋清让不知想起什么,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这点我知道。”
顾乘风抬手捏了捏眉心,自顾自道:“那是高三的上学期,九月中旬的十八号晚上。当天的温度从下午开始骤降,傍晚夕阳落下,夜空中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那几天我父母恰好有事,一周不在家。高中时的我是校霸一个,不比我妹妹,她至少看上去乖乖巧巧的。没了父母在家,我和一伙人中午直接翘课去学校周边的KTV为一个兄弟庆生。玩太嗨的后果是……高兴的放飞了,我忘记早晨家里司机对我说过他今天有急事,放学需要我和妹妹一块坐车回家。”
于是,顾乘风和这群人在KTV里抽烟喝酒,打牌游戏,好不热闹。
突然——
在某个一闪而过的霎时,顾乘风心头猛地收紧,强烈的不安笼罩住他。
他蓦然想起司机的话,连忙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
顾乘风摁灭烟蒂,嗓音低低哑哑,“之后,我给家里阿姨打了电话,她告诉我闻溪没有回家。”
阿姨的话,令他心里的不安迅速转变为慌乱,慌乱不断放大、放大到了极点。
顾乘风望着墙上的静字,想让起伏激烈的心平静下来,“我打电话给闻溪,始终没有通,直到她给我微信发了条定位消息。”
地点显示是星光公园。
清市的星光公园占地不小,位于清市二中附近。
清二的学生要想尽快到达地铁站,可以抄近路穿过星光公园,毕竟地铁站离星光公园的北门不足三百米。
这一路上,顾乘风摩托车开的飞快,猎猎冷风吹的他眼睛生疼。
他至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着车赶到的。
“刚进入星光公园,我看见一个女孩跑出来。”顾乘风低垂着头,神情难辨,“……这人不是我妹妹,是我妹妹的同学。”
他沉默良久,出声:“这女孩儿浑身上下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的落了几片草叶,有只脚甚至没穿鞋,她的行为不太对劲,我拦住她,她却吓的慌慌张张跑掉了。”
顾乘风发觉事情不对劲,立即骑机车找人。
没一会,顾乘风经过公园内的某处草坡——伴随着男人含糊不清、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听见闻溪隐约的微弱呼救声。
“我找到我妹妹时,她原本高高扬起的马尾因挣扎而散开了,脸色惨白,全身发着抖,男人猥/琐的脏手正在她身上胡乱的扯着衣服。她看到我出现,绝望黯淡的双眼亮了亮。”
顾乘风又点燃一支烟,此刻或许只有烟味才能抚平、冲刷掉他记忆深处掩盖的恶心感觉。
宋清让的嗓音好像在磨砂纸上划过,沙哑询问道:“男人是孙国伟?”
顾乘风抿着唇,默然点头。
宋清让双腿随意的交叠着,抬眼看对面顾乘风指尖的烟一点点燃尽。大量烟灰簌簌的落进烟灰缸,仿佛述说着一个不可逆转的糟糕结局。
他的眼眸幽深狠戾,过了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问:“后来呢?”
顾乘风手指痛苦的揉进发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懊悔,“后来啊……我妹妹晕了过去。”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赶去的还算及时,没有给闻溪造成不可毁灭的伤害。
那时,他是天真的这么想的。
可他万万没料到心理的伤害同样能摧毁一个人……
顾乘风陷在过去的回忆中,拧紧的眉毛皱成一团,“第二天我妹妹醒来,恢复成往常的模样。我长舒一口气,以为她会慢慢忘记,结果并没有。她总是在晚上梦见那个夜晚,梦见醉醺醺的孙国伟,哭的尤为厉害,白天则装作若无其事的。”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从这件事后,我妹妹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害怕看见陌生人,整整一个月没有出过门。我们觉得她不能继续留在清市了,家里人和我一致决定要离开清市去江城,给她换个新环境。
最糟糕的是,我妹妹有次在梦里哭着醒过来,边用手掐她的脖子边对我说,哥哥救我。
……心理医生说她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宋清让垂首,漆黑的眸子沉沉的睨着茶杯里的茶叶,眼底布满了浓烈的心疼。
“许久,我才知道事情为何发生……那晚孙国伟喝醉了,他本来是企图对我妹妹的同学……就是那天遇见我害怕逃走的胆小同学,我妹妹是为了救她。”顾乘风一脸愧疚,满目颓唐,“有时候想的阴暗一些,我宁肯她从来没有救过,不然不会遭遇到这些。”
假如那夜有一件事没有按照原来的轨迹发生,如果父母没有临时有事出门,如果家里的司机正常接送他们,如果闻溪没有善良的救她同学,如果他没有忘记承诺……那么他们会一起坐车回家,安全的回家。
可惜没有如果。
闻溪对他说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逃不掉的,生活里充满着不确定性、不经意的意外。虽然它们有好有坏,可这也构成了平淡生活中的小精彩。
顾乘风知道闻溪说这番话是为了开导自己,不想让他沉溺在懊恼与内疚中。
但他深刻明白,是他的原因,是他丝毫的不记事才害了她,这么多年他自责不已。
那年,闻溪迷失了以往的自己,顾乘风告别了过去的自己。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逃课打架,无所事事。
长大往往挺简单的,它是一瞬间的事。
正当顾乘风以为他和闻溪要困在这个没有星星、暗无天日的夜晚一辈子。
谁曾想,他的妹妹竟窥到一丝光亮。
通过狭窄昏暗的道路,拼劲全力,艰难孤勇的一步步走了出来。
“幸好,幸好我的妹妹很强大,她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找回了自己。”顾乘风扯了扯嘴角,苦笑:“这一点,我远不及她。”
宋清让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被一把泛着寒光的尖锐刀刃反复切割着,疼痛难忍。
在顾乘风讲述的最初,他便有些担心。
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难怪她会悄无声息的离开,难怪她会抗拒和其他人的肢体接触,难怪她逃避着关于清市二中的一切。
宋清让一言不发的垂着眼,情绪略微有点不稳。
他伸手,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亮。
白色烟雾徐徐缭绕间,男人慢条斯理的吸了口。
宋清让的声音透着股凉意,他一字一句问:“那个男人现在怎么样了?”
顾乘风愣了愣,反应过来宋清让问的是孙国伟。
他不屑的说,“孙国伟被我揍断了一条腿。”
顾乘风见到闻溪那一幕,人彻底急红了眼。他的拳头没个轻重,完全是不管不顾的往死里捶孙国伟。
碰巧有对小情侣路过帮忙,他才得以停手。
宋清让闻言,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看着顾乘风,琥珀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灰色,“这些年,闻溪一直待在江城?”
“是啊,她在江城待了半年左右,然后说想读书。”
那段时间,他们一家是担忧的,既怕她害怕的情绪加重,更怕她从此以后不敢见陌生人了。
渐渐的,顾乘风发现闻溪是想迈出这一步的,她是想与人交朋友的。
她不过是怕,怕再一次受到了伤害。
闻溪在江城一所高中接着读书,她顺利的在这里高考完,读大学期间还交到了一个要好的朋友。
顾乘风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闻溪一点点向从前的自己靠拢,他往日的妹妹逐渐回来了。
小时候的闻溪,娇俏黏人,机灵又聪明,鬼点子特别多。
顾乘风对这个妹妹简直无力招架,有时还会吐槽她是个小缠人精。
青春期的闻溪,喜爱看书,性格收敛了些,但心血来潮仍指不定会想出什么歪点子来。
这件事后的闻溪,性子是愈发的清冷独立。
顾乘风露出些许骄傲的笑容,“闻溪进娱乐圈纯属巧合,有经纪人看中了她,而她认为娱乐圈的复杂可以消减自己对人的胆怯和恐惧。她认真的对我说,她想迈出去这步,若成功的话,大概是真自愈了。
娱乐圈是最困难的场景模拟训练,这是我妹妹的心理医生说的。”
宋清让点点头,唇畔漾出浅淡的笑意,“嗯,她很勇敢。”
顾乘风难以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里,平心静气的对宋清让说这些话。
这事光回忆就难受,但他必须告知宋清让,他不想将来的某天宋清让对自己妹妹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再者,如果说闻溪走出来的契机是他带着她去看了场林慕白的棋局,那么让闻溪真正走向敞亮人间的是她遇见了宋清让。
顾乘风不想承认,然而这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我说了这么多,没别的意思,只盼你能保护好我妹妹,这次的事情千万不要出现第二次。”顾乘风看着宋清让,警告道:“否则,我照样会揍断你的一条腿。”
宋清让怔愣片刻,旋即勾起唇。
他对顾乘风郑重颔首,声音异常清晰坚定,“我会的。”
顾乘风低头看了看腕表,谈话不到一个小时,而他竟然抽了快半包烟,要死。
男人手里夹着烟,慢腾腾的站起来,“说完了,我该走了。”
宋清让凝神,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理了理衣袖。
暖色的光影打在男人立体深邃的五官上,使宋清让看起来人模人样的,顾乘风不禁语重心长,“我提醒你啊,你已经有了我妹妹,以后别给我朝三暮四的想其他女人。”
宋清让:“……”
他迷惑的睨向顾乘风,不知道自己哪点行为让他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
宋清让正欲问他,没想到顾乘风率先开了口。
“我妹妹没有她表面看着坚强,有时候她的不在乎其实是在乎。”
宋清让:“我知道。”
顾乘风向前提起的脚步一顿,轻嗤,“你知道?你知道个鬼。”
宋清让笑了下,眼里是星星点点的无奈:“我暗恋她七年了。”
顾乘风捏着烟的手一紧,不可思议的回头看他,“你?暗恋我妹妹??七年???”
他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带,疑惑问,“那岂不是高中开始的?”
宋清让:“是。”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宋清让倾身站起,拿起挂在一旁椅子上的西服搭在臂弯处,“一起走吧。”
顾乘风挑眉反问:“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这样她不是会死心塌地的爱你了?”
“我看得出来,闻溪依然逃避着过去的事情,要是我告诉她,我猜她会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宋清让默了默,“比起她会有不开心的可能,我宁愿她……不知道。”
起初,宋清让了解闻溪不喜欢提及她的高中,他自然不会主动去提。
他不想闻溪逃避着过去,连带着逃避过去的他。
她既然不愿面对这些,他便不说自己与她的过去。
她和他,如今的相遇,恰恰正合适。
无非是让她重新认识一遍自己。
反正闻溪似乎并不认识以前的他,不知道他是如何爱上她,又是如何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在她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丢了一颗心。
顾乘风震惊了,他没想到、没想到宋清让居然存了这样百转千回的体贴心思。
他朗声笑了笑,“行,我信你说的。”
话落,顾乘风如释重负的离开了。
……
黑夜拉扯着男人的影子,冷风吹散了一缕过往。
这会的夜,冷凉刺骨,寒气深沉。
宋清让径直的走进车里,不一会,黑色卡宴缓缓驶离予山会所,朝闻溪公寓所在的方向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有情史,初恋是闻溪。——宋·解释我已经说厌了·总
ps:哥哥有段心里话源于本杰明巴顿奇事,“生活没有如果,只有一连串互相交错的意外,无人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