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吃/屎。
苏惊生见过人吃/屎。
小的时候,在小镇子里, 她的舅妈生了女孩子, 被舅舅锁在屋里。她饿得厉害, 窗上门上全是抓痕, 那时,苏惊生透进小窗见到她吃过屎。
苏惊生也饿, 但她从来没有饿到那种程度。
舅妈她,一边吃, 一边笑, 一边笑, 一边哭。
那以后她就疯疯癫癫的了。
苏惊生还记得她刚去的时候。
她像北京的许多漂亮姑娘,穿着最好看的裙子, 有最柔嫩的肌肤, 耳环一个上千块, 妆容昂贵的脸上泪水斑斑。
最漂亮的子/宫,能卖出最漂亮的价钱来。
可她就是在生女孩。
生女孩。
生女孩。
那张漂亮的, 水痕满满的脸。
不知道现在那张脸是否湿得像苏惊生,是否还在不断下崽。
“噗——哈——呕……咳咳……”
“吃啊!”
脖子后的手狠狠压着, 苏惊生被马桶里的水呛得剧烈咳嗽,牙关紧紧咬着,撑在坐便边沿的胳膊打颤发抖。她从前额到前胸全湿了, 强烈的臭气呛得她喘不过气来。
身后刘漳被抓破的脸狰狞着,那是强行脱苏惊生裙子的代价。
他如此爱惜脸孔,以至于恼羞成怒。
刘漳扭过头咆哮:“你他妈就干看着?!”
李德男停下摸胯的动作, 挠挠鼻子,摊手走过来说:“那你到底想干嘛?让它吃/屎,还是干它?”他两根指头掀了下苏惊生的裙子,“哎,它戴了那玩意儿啊。”
苏惊生忽然使劲儿挣扎着抬起上身。她胡乱踹着,踢到了李德男的小腿骨,李德男让她踢得嘶一声,五指张开猛地按住苏惊生的头。
被两只手压着,苏惊生胳膊撑不住,噗一声被按进马桶水里,双臂挣扎着。
模糊的脚步声。
李德男看准时候朝苏惊生伸手,她胆敢再挣扎,他就抬脚踩住她的脚踝。马桶水中扑起股哀嚎的气泡,像羔羊溺死前无声地尖叫。
一踩一扒,裙子掉到脚边。
“别摁了,再憋死了。”李德男说。
他松了松手,边说着边把苏惊生翻过来,水哗啦啦溅落瓷砖。
李德男另一只手伸到下面,苏惊生敢夹腿,他就掐她身上最脆弱的肌肤。他修长的手指燥热,带着年轻人的热血,探寻她沾着淡淡血液的,少年人纤弱而未知的一切。
“我——去……”
李德男忍不住拉长声感叹。
“什么玩意儿啊,结合的挺好嘛,厉害厉害厉害。”他用很标准的京普连着说了三句厉害,听着像三个“咧”。
李德男说着,手撤回来,要去解校裤的松紧带。
“哎你干什么?”
刘漳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明显慌了。
“干什么?它啊。”李德男说了个双关笑话。
“我爸还——你他妈的——”
“!!!”
“!!!”
高压电猛穿过电笔,狠狠砸在手抓着手的两人身体中。那是左忱给她买的,漂亮的,唇膏一样的小电笔。
脚步声。
钥匙环叮叮当当,沾着屎的指缘狠狠顶按,按得发白。
一秒。
两秒。
五秒。
呲。
电用尽了。
两幅身躯麻袋一样倒下,苏惊生又使劲儿顶了几次,半晌才收回手。
愣止。
伴随恶臭的愣止。
忽然,苏惊生一扭头,哇一声扒着马桶沿吐了出来。
她剧烈地呕吐着,呕出中午的饭,呕出下午的加餐,呕出消化系统中旧伤破裂带出的血,呕出破碎的灵魂。
肚子里那杆枪紧绷着,扎扎作响,几欲断裂。
苏惊生呕净体内的一切,撑着隔间站起来,走到冲拖把的龙头,拿起水管冲掉头脸的脏。
内裤已经不能穿了,小猪的脸变脏变深,她哆嗦着把它踢掉。
洗干净自己以后……她还能洗干净吗?
不对,她曾干净过吗?
哈。
当然不了,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碰到。
苏惊生无声地扯一下嘴角,五指向后扒过湿漉漉的发,抬手打开厕所门的锁。
用力——
开!
下一秒,昏天地暗。
苏惊生感到头上被什么忽然罩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小惊生,小乖乖。”
她听到男人说。
“我对你好,你可不领情啊。”
“……”
反抗了这么多回,还是没能出去。
这个校园,就这么大吗?
苏惊生忽然就没有什么力气了。
头被用力掼在墙上。
【咔】
嗡嗡的耳鸣间,苏惊生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裂响,就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像一杆枪碎断的声音。
这是犯规的吧。
她轻轻地想。
“起来。哎,起来!”
呲水声。
呻/吟声。
骂娘声。
还有下午五点的铃,学校里人统统走光的提醒声。
这是犯规的吧。
因为,游戏里的BOSS只要打倒一次,就可以完全过关的啊。
拉锁喀喀的响声。
GM,游戏出现BUG,我检测出来了,能不能送装备啊?我想要圣光剑。
你要圣光剑,那就给你圣光剑。
一把剑。
两把剑。
三把剑。
剑劈开灵魂,撕裂思维,烫红的圣光剑比烙铁炽热,比沸腾的,蜿蜒而下的血炽热。
黑暗中,苏惊生仿佛看到小时候那天,那只黄土上的蚂蚁。
它真的好小啊。
即使长出巨大的牙,可它还是……好小啊。
当天晚上左忱回到家时,家里灯是暗的。红姨今天休息,但平常苏惊生已经回来了。
她看了眼手机,6:48分。
左忱打开通讯录,给苏惊生拨过电话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扣了。
想了想,左忱给她发了条消息。
左忱:晚自习?
片刻后,对面发过来一个拇指的表情。
左忱:好好吃饭。
对面又发来一个拇指的表情。
左忱轻笑一声,放下手机,从厨房保温箱里拿出饭,边吃边走进书房。
七点,苏惊生没没回来。
八点,苏惊生没回来。
九点,苏惊生还没回来。
左忱从规划资料里再抬头就是九点五分了,她看了眼手机,消息全是工作群里的,苏惊生那没有半点动静。
她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这回是已关机。
左忱的眉蹙起来了。
她推桌子起身,又打了一个,还是关机。
左忱不再给苏惊生拨电话,她大衣一甩迅速上身,拉起筒靴,打开门,疾行下楼。
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金属声,鞋跟里的铁蹡蹡如战场杀伐。
她沿着苏惊生上下学的路快速走,边四处看,边行边给班主任去电话,可还没通,她就扣掉了。
她连小区都没走出去,起来的气到了一半,飘飘洒洒,都落下去。
家里卧室的灯亮了。
左忱转身往回去,打开指纹锁,三登的楼梯并成一步,细长的腿挤压出力量,衣摆在身后,将军战袍般猎猎。
上楼,开门,高抬头。
“苏惊生。”
没有声音。
关门进屋,左忱脱掉靴子,径直走到卧室前。门虚掩着,她抬手推开。
“……”
“……”
你看到什么。
苏惊生慢慢抬头。
你看到我了吗?
苏惊生的视线中,她看到左忱向后退了两步。她的脚步很稳,身子却不稳。
她退了退,直直地向后倒下去,坐倒在地毯上,手盲目地扒摸两下,扣住了客厅木桌的边缘,那个从旧家搬来的,形状古怪的边缘。
她紧闭着唇,面上毫无表情,但苏惊生听到咯咯声从她身上传过来。
苏惊生尽全力绽放出一个笑,鲜血淋漓的向阳花。接着她撑起力气,慢慢朝前爬过去。
一步。
疼。
撕裂的疼。
两步。
疼。
更疼了,身体中传出巨大的闷疼,让她颤抖着,像个被人调到震动,紧急连呼的手机,无声地在叫嚣。
好了,好在只有两步。
她抬起头,扑进左忱怀里。
她伸出手搂住她,搂得她腰上的青也疼起来。
苏惊生靠在左忱身上,背靠着她高瘦的母树。她这时才听出来,咯咯声是从左忱嘴里发出来的,咬得再紧,牙关还是上下互搏,还是血液沸腾,还是太阳穴努跳。
她听见左忱慢慢张开嘴,深长地呼吸。
接着她说:“苏惊生,说,怎么回事。”
苏惊生混混沌沌。
她听见自己词语残乱,断续着说话。她努力想说完整,可词句是仓促的血,一张口就溅射满地。
断断续续。
断断续续。
最后,左忱说:“好。”
她问:“还有谁。”
苏惊生破碎地说:“刘……刘主任……”
“好。”
左忱又说了一个好。
她放开苏惊生,撑着桌沿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去拿了手机,快粘袋,筷子和一只纸杯来。
跪坐在苏惊生面前,左忱说:“苏惊生,脱掉衣服。”
“……”
世界还能更难以至信么。
“为……什么……?”
左忱吸口气,冷光灯下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感。她只说:“苏惊生,必须做。”
她的态度让苏惊生终于哭了出来。
从这一天开始,她一直都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想过这个选项,她没有想过要哭。
她向后缩着,缩到沙发前,边无声地哭着,边慢慢脱掉衣服,露出青,紫,红,斑斑驳驳的一切。
内裤已经被血和液体打湿了,眼泪一滴滴掉下去,顺着尖美的下巴,掉到胸前,滑到秀气的肚脐上方,在那里汇成甲盖大小的水塘,盛满苦和咸。
左忱把湿透的内裤装进快粘袋,挤出空气,封死,放到桌面上。微微反光躺在那的,透明的快粘尸袋,里面盛的小猪,是一个人二度死亡的青春灰烬。
左忱拉住苏惊生的脚踝,苏惊生感到她的手又湿又凉,像扼死者的牙或爪。
她继续哭着,向后缩腿。
“疼……左忱……疼……”
“为什么……左忱……我不想当女孩了……我不想这样……好疼啊……你为什么和他们一样……”
“苏惊生。”
“你不喜欢我了吗?为什么?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吗?为什么?你不想要我了吗?我不想这样,这样好疼啊妈妈……妈妈……为什么……”
“苏惊生。”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这样,我不——”
“苏惊生!”
苏惊生哭得打嗝,打着嗝停下歇斯底里。而当她停下,她瞬间感到左忱的手也在抖。
她的打人柳也在发抖。
她仰头看向她的树,透过朦胧的泪,她看到一根拇指伸过来,蘸去了视野里的水。
“苏惊生,你听好了。”
左忱开口,声音压在锁紧的喉咙里,仿佛放开就有什么要喷呕出来。
“我现在要把你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那是什么你自己很清楚,这一次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你也不准发问,你只能看,你听懂了吗。”
苏惊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
“等一会会有很多警察来,会有人问你今晚的事情,也会有人问你刘主任的事,他怎么对你,你就怎么说。不用管在哪,不用管有谁在,想哭的时候,立刻就放声大哭,听懂了吗。”
“……”
“听懂了吗?”
“……”
“苏惊生!”
“……”
“苏惊生!!!”
“……”
苏惊生没有任何反应。
她好似被逼的走投无路,逃窜回到了最初的时光,那个蜷在医院走廊椅上,数自己脚趾的时光。
左忱长久地凝视她,慢慢垂下头。
她伸手向后拢了下自己的发,深长地吐息。
吐息过后,她抬起眼,声音好似穿透纸背的钢笔。
“苏惊生,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永远可以靠着我。”
“……”
话缓慢的落到地毯上,消失不见了。
苏惊生还是没有反应。
半晌,左忱忽然自嘲地轻笑一声。
她低声说:“这就是我唯一能说出口的。如果让陈礼来,效果会应该更好点。”
“……”
“……”
良久,年轻而修长的手附过来。
左忱抬起头。
苏惊生还是抽搭着,不时打一个嗝。纤弱不明显的喉结滚动,她缓慢张开双腿,手指绞紧她的手指。
腹肌收缩。
鼻涕一样的液体混着血,顺着重力,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左忱眼角的裂隙撑大,又落回。
手攥住变形的纸杯,伸出去。
滴答。
接到了。
筷子的作用呢,它负责引导,稳定又极小心地引导出来,于是带出更多的鼻涕。
左忱看着,苏惊生也看着,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剥去皮肤般火辣辣的耻与疼。
手机拍下了青和伤,LIVE相机停留了的时间,快粘袋存贮了死亡的青春残骸,纸杯底的液体和大量金钱,换来最短时间一纸权威敲板订钉的鉴定书。
那根筷子弯成倒钩的形状,泛明雪亮的同归于尽,勾住血,拉住肉,掏出三个人。
李德男,刘彰,刘国才。
哦,对,怎么还能忘了哭号。
【想哭的时候,就放声大哭。】
女警询问时红着的眼圈,还有苏惊生压不住的抽噎。秘密叮叮咚咚,眼泪哗哗啦啦,同情心滴滴哒哒。
无论藏得多深。
左忱黑发黑靴黑风衣,刺一样扎在地上,睥睨的怒刻薄至钻心剜骨。
站在深夜警局的调查室门前,左忱看着哭红眼的李家夫妇,看着只有两个女人到场的刘家。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说,我就是那根筷子,我就是穿破你皮肉,甩不掉的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