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篇(15)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拖堂十分钟的104案总结会终于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大家怀着“打土匪、分奖金”的愉悦心情三五一群地走出会议室,摩拳擦掌地奔赴聚餐饭馆。
景澄换下制服疾步从办公室走出来,举着手机打电话,“……刚下班,直接去接你,路上可能堵车,你先吃饭别着急……”
他刚收了线,景良辰便从身后没正形儿地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倪澈今天出院了?用不用我过去帮忙拿东西?”
“不用,绷了这么久,你跟他们热闹热闹去吧。”
“她还是不愿意见人?”
“嗯。”景澄心里清楚,倪澈不想见人主要是对她自己的状态有点自卑,甚至好一段时间她连镜子都不照,“她的睡眠很差劲,一整晚断断续续地合眼三四个小时还全都是浅睡眠,白天人又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来。”
“现在不是有很多安神助眠的药?据说中药配方的副作用小,也不会药物依赖。”
景澄摇摇头,“试过一些方法都没什么明显效果,再说她现在吃的药林林总总已经够多的了,连我看着都觉得饱了,亏她一把一把捏着鼻子硬灌进去。”
“我听我妈说,美景以前有段时间睡觉也特别困难,那会儿我爸就给她放在车里然后满大街绕着开,哄睡了再抱回家去,挺有效果的。”
“是么?什么时候的事儿?”景澄回应一脸狐疑。
景良辰挠挠脑袋,“好像是她两岁还是三岁吧,记不清了——”
“去你的吧!”一记雷霆白眼儿劈过去,景澄加快脚步甩掉这个不靠谱的狗头军师,头也不回地嘱咐,“看着程局,让他少喝酒。”
“你试试嘛,也不搭啥,就费点油而已。”
***
景澄进病房的时候,倪澈已经换好了衣服窝在沙发椅里等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晚饭,勺子还扣放在汤碗里,明显一动没动。
“都凉了,不吃了,咱们回家路上看看想吃什么随便吃点。”
“好。”
东西倪澈都收拾差不多了,装成一个行李箱加一只大号手提包,弄这些忙出她一身虚汗。
景澄将两盒巧克力和一箱原浆西梅汁送去了护士站,感谢她们这一个多月的照顾。小护士们都热情地跑出来打招呼,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架势。
“外面风大,你那件羊绒披风放哪儿了?”
“在包里。”倪澈俯身去拉手提包的拉链,新包的链子有些发硬,试了几次都没拉开,就有些着急,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起来。景澄赶紧过来握住她的手,“没事,我来。”
他取出披肩罩在她背上,帮她系好胸前的扣子,又将风帽竖起来遮住她的头。景澄一手拉着行李包,一手牵着倪澈,穿过一群小护士殷殷祝福的花痴脸表情包离开了医院。
转上环城路,车速仍然提不起来,周五的晚高峰异常拥堵,前面是一望无尽的红色刹车灯。车子走走停停,两个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方寸空间里流动着轻松温暖的味道,很有相依为命的归属感。
“饿吗?如果不太饿,我们就到家附近再吃饭……你有没有特别怀念哪家店?不过那些不容易消化的暂时还不行……或者我们去湘西蒸菜点些不辣的……”
景澄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唱了好一会儿独角戏了,转头仔细一看,倪澈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瘦削的脸颊拱在帽兜里,不时被窗外一闪而逝的灯光温柔抚过,纤长浓密的睫毛在颊边投出由短及长的暗影,仿佛振翅欲飞的蝶翼。
倪澈两臂交叠抱住自己,被药物和各种不良反应磋磨得形销骨立仿若回到了少女时代的娇小身材,瘦弱得似乎不堪一握。
景澄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缓缓将椅背仰角调大。开车哄睡,居然真的有效?突然觉得堵车也不那么磨人了,就这么一点点蹭回去,然后抱到楼上让她好好睡一觉,完美!
就是不知道她不吃晚饭会不会明天早上起床低血糖,或者万一她睡到半夜醒了肚子饿应该准备点儿什么吃的好?之前崇安送过来的崇家菜倒是挺合她胃口的,每次都肯多吃一点,要不要顺路过去讨个饭?崇安应该不至于为了一顿饭还想跟他动手吧。
那她这样睡着,今晚的药怎么办?唉算了,少吃一顿应该也不要紧,那么倒胃口的药片还不如美美让她睡一觉!
景澄便在这样纠结各种细节的心路历程上缓缓磨蹭到了自家楼下车库,最终决定的是在路上叫了家粥铺子的瓦罐粥外卖和其他几样配菜,这样不管倪澈什么时候醒了想吃,都能热一下很快开饭。
停好了车,景澄打算先不管行李,将倪澈抱上去放到卧室接着睡,然后他再下来取一趟。他感觉自己出手抱她的时候,已然是对待皮包水新生儿的柔和力道了,结果手背刚一离开座椅,还没完全搂进怀里的人就睁开眼睛了。
“嘘,闭上眼睛。”景澄用气声说,随后还是坚信这顿觉能够在他虔诚的期待和稳妥的呵护下顺利接续下去。
电梯从B1缓缓上升,叮一声在一楼停下打开,门口一撮晃动的脑袋纷纷愣了一下,前面的才在推力作用下心情复杂地走进来。
理着复古三齐头的老阿姨给了景澄一个“公共场所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的犀利眼神,景澄下意识退无可退地朝电梯后壁又靠了靠。
倪澈无声地笑了下,被颤抖的肩膀给出卖了,景澄搂着她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肋下挠了挠,砸下一个委屈的眼神。
倪澈十分不厚道地拉着帽兜把自己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一定要丢的话,丢那一张帅帅的就好了。
景澄脱鞋进屋,将她放在客厅落地窗边的卧榻上,单膝跪下来帮她脱鞋,“还想着你能睡一整夜,结果你醒得比外卖来得还快!”
他打开手机看健康软件里记录的倪澈的睡眠,窄窄的一小条,只有1小时26分钟,还不赖的是中间居然有更窄的一丝深睡眠色条。“等会儿吃了东西,你洗漱完我们还开车出去,原来你在车上就睡得着,这下好办了!”
“你是打算一整个晚上都开车在路上闲逛悠我睡觉吗?”
“当然!男人靠吃,女人靠睡,你如果睡得好就比吃什么药都管用。”景澄在心里给景良辰平了个反,“你还真跟小婴儿似的,居然喜欢在车上睡。”
“所以,我睡觉的时候你就要在开车?我们两个不能一起睡?”
“你这句话有点让我误会——”景澄从卧室里找出一套家居服,拉上窗帘就要帮她换,“你现在这样我舍不得动手,等你好了的……”他一颗颗解开倪澈外衣的钮扣,故意放慢了速度,“等你好了的!”待全部扣子都解开,他飞快地帮她穿脱,两分钟搞定,堪比警校训练时紧急集合的速度。
“……带着毯子,小薄被还用吗?应该没有那么冷,不过夜里也说不定……枕头就不用了吧……这两个靠垫正好垫在小腿那里……帮我看下今晚最低气温多少度?”
景澄屋里屋外欢脱地准备东西,没一会儿就在门口堆了一大包准备带出去汽车露营的,“我是不是应该考虑买个房车,以后自驾游也用得上……喂,你怎么躺下了?”
“我不要睡车里。”倪澈将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两条胳膊横着手机玩那款景良辰推荐给她的网络游戏《后宫风云》,据说可以锻炼手指的灵活性。
四肢能不能练发达目前还不好说,脑子绝对是越练越残,短短半小时,她已经被毒死两次外加打入冷宫一次,含恨将游戏卸载了。“不如还像以前那样吧,你分我一台电脑,我陪你加班。”
俩人隔着桌子坐成对角线,倪澈那边极少敲键盘,似乎一直在浏览网页。
景澄忙得差不多了,偷偷入侵了一米之隔的笔记本,果然,倪澈正拖着鼠标看新闻,搜索栏显示的关键词是“蒲白河”、“汽车爆炸”……
这么长时间,景澄不敢在她面前提,她也从不主动开口问,只是在心里一直都没放下。
倪浚开车的时候没有系安全带,汽车爆炸导致车门震开,待车子打捞上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很多都被暗流冲走了,包括不知死活的倪浚。
法医后来在残骸中检测出了倪浚残留的DNA,但因为现场破坏严重,仍然无从判断生死,只是专家根据爆炸发生的痕迹给出一个九成的结论,司机位的人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如果再考虑到重伤无法得到及时救治以及被水流冲走这些可能,基本可以判定倪浚没有生还可能。
倘若倪澈不了解这些细节,她还会当倪浚和七年前一样可以侥幸逃脱吧,还是再等一等,等她身体好些再说。景澄非常了解那种希望尚在的感觉,就好像当年倪澈突然离开,虽然看不到也摸不着,但只要想着她仍然在这世上的某处,活生生的,还有喜怒哀乐,自己手里牵着的那根线也就不至于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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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澈的笔记本突然死机,景澄从自己的屏幕上抬起头,“怎么了?”
“好像自动关机了。”
“我看看。”
“明天再弄吧,我不用电脑了。”
“那我也不弄了,我们找个电影看,前几天网购了一个投影仪,”景澄提了只包装箱进来拆,“还没来得及试试,这个可以把图像投到天花板上,躺床上看就行。”
雪白的天花上投出了一块跟床差不多大小的图像,景澄操作遥控器联网选了个两年前评分极高的校园片《那年夏天》。这片子当年被景良辰用来诓了好几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景澄那会儿忙着网络赌/球案没时间看,倪澈在国外也没看过。
开篇是一段欢脱搞笑的大学生活场景集锦,约莫七八分钟之后打出片头进入剧情,倪澈偏头一看,交叠手臂枕在脑后的景澄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对付不了产生抗药性的小飞虫却能轻易放到千里马,只是偷偷在他果汁里化了半片安定而已。
倪澈小心地帮他将胳膊从脑袋底下扯出来,扯到一半,景澄十分配合地自动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喃喃嘀咕了一句,“回家好。”
倪澈将声音切到蓝牙耳机,心说自然是家里的资产阶级大床舒服,怎么能是医院那张无产阶级的沙发床能比的呢,这段时间他太折腾了,横贯鲸市东西地两头跑,既要照顾她还不能耽误工作,回家了,就安心睡一觉吧。
又看了会儿电影,她感觉这些阳光下的骚年中二病迟迟不愈也没什么看头,跟当年她和景澄经历的那些比简直太小儿科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也许还有嫉妒别人青春洋溢的酸葡萄心理。
倪澈关掉电影,躺在床上好一会儿仍旧没酝酿出睡意来,便起身又开了电脑。
她登陆了之前哈佛医学院的一个论坛,那里有一个专业资料库,是学生们自己整理出来的各个领域权威学术论文。检索很方便,只需要输入关键词,没一会儿,十几条关于成瘾性药物导致神经系统损伤的论文便出现在结果列表里。
倪澈一篇篇看下去,遇到不懂的又另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读了七八篇之后,感觉身体有些从里往外地冷,不得不拽了条毯子披上。
如果自己的神经系统损伤不能恢复,那么她就不能再做麻醉师了,难道以后就要凭着所谓的救命之恩赖在景澄身边让他照顾一辈子么?一辈子也太长了……
她关了电脑,独自到客厅窗边的卧榻上躺下,将毯子紧紧裹成襁褓一般。至于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太记得了,好像远处的天空已经泛白,路灯都熄灭了。
然而没过多久,她隐约在梦里听见了脚步声,然后感觉身体一重,既沉又痛的大脑再次苏醒过来。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八点半,景澄光着脚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倪澈呼出一口气,踢里踏拉地晃悠过来钻进毯子里,“你怎么睡这儿了?我怎么睡得跟猪一样?连个梦都没做——”
“今天周六,睡个自然醒有什么好自责的?”
“唔?周六?”景澄费力地睁开眼睛,强迫自己坐起来,“那该起了,十点钟约了卢教授,我要亲自向你证明我的身心健康。”他习惯性地找手机查看倪澈的睡眠情况,“回家了怎么反倒睡得更不好了?”
“认床吧,再说这里也不是我家。”
“房本都有你名字了还不是你家?真逼我去弄结婚证么!不是也没办法了,你租的房子我已经帮你退了,老人家特别慈祥,非得退你一半押金。”
“……”倪澈怔然,“空调冰箱热水器可都是我刚买的,就退一半押金?特别慈祥?”
“起来洗漱了,卢教授很忙的,约好了不能迟到。”
九点二十,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慈济圣安医院位于东五环外,是一家心理精神科专业医疗机构,除了私立门诊,还设有高级疗养公寓,里面住的都是经济条件宽裕的精神病患。
卢敏思教授每个周六都在那里出一次专家门诊,一号难求。
“你去看精神科居然还能心情这么好?”倪澈靠在座椅里看着身边淡粉衬衫银灰夹克,边开车边听莫扎特的漂亮男人由衷感叹。
“这你不知道吧,这世上什么人最快乐?幼儿,还有某些精神病患者。有时候一个人的认知过于复杂和清醒,反而会思虑太多,影响心情。”景澄瞟了她一眼,“比如你,现在在偷偷想什么呢?”
被拆穿的倪澈也不打算掩饰,轻轻握了握手指,“我在想如果我以后不能当医生了,还应该找点儿别的什么事情做,比如……开出租车。”这个工作最精细的动作也不过就是调收音机和空调了,横竖不影响主流任务。
“胡说!你肯定会好的,这才过了一个多月,不能着急。”景澄过来握她的手,“你在美国经常开车吗?追你车那次,我有点儿惊艳,什么时候带你去赛个卡丁车,我还真不一定能赢你。”
“我在美国开过一年多的黑赛车,是不是更惊艳?”
景澄觉得心脏被擂了一锤子惊跳不已,勉强又压住,这是她为数不多主动跟他提起她之前在美国的真实生活,不想自己反应过激吓退她的倾诉欲望。
“我大伯会支付我在学校的所有账单,也会定期寄给我生活费……
不过还有Leon,倪家虽然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但毕竟也没人为他思虑那么细致……他那个人呢你也知道一些,衣服不到五位数的都不好意思穿出去见人,吃饭低于五星级就觉得是在吃/屎,头两年身体又不好,娇气得不行,找个能伺候好他的人简直比选妃还难……
……那段时间,是过得有一些辛苦的……”
“去开车能赚到一点钱,又不特别耽误时间……后来我还在那个圈子里还小有名气一点呢。
那时我不敢想你,一想起你,就哪哪儿都疼,去开车的确很释放压力,好像速度足够快就能将所有烦心事都抛在身后……
再后来被Leon知道了,他打了我,不许我以后再去……”
“打得好。”景澄喑哑地插了一句。
倪澈释然地笑了笑,“Leon以前真的很恨我,我总觉得他会有天趁着我睡着了直接把我给掐死,有次我哮喘发作了,他就站在我对面看着,手里握着我的药,直到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楚了,他才凶巴巴地过来救我……
后来他身体慢慢好了,找了工作,生活才慢慢正常起来,开始拼命对我好,我又觉得他其实并不真的恨我。
Leon是为了陪我才活着的,真的,他不是……他那么喜欢臭美的一个人,经历那些简直生不如死……如果……如果这次找不到他了,可能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好了小澈……
我昨天忘记告诉你,左今对杀人、绑架、贩/毒等罪行都供认不讳,很快他的案子就会进入诉讼程序,死罪难逃;魏千行牵涉的罪行更复杂一些,可能会稍微久一点,但也不会太久,他们都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都过去了,你就当是一场噩梦吧,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
还有,如果你担心我做警察有危险,我就申请调职,或者去部里,或者回学校教书,只要能让你安心都可以。回学校的话,我还可以接一些私活儿,收入也高很多。”
倪澈沉默半晌,“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会有很多免费厕所读物看吗?不行,你不许回学校。我知道你喜欢现在的工作,那你以后低调点儿,每天对着电脑,电脑也不会喜欢上你,我就很放心了。而且,你穿警服的样子很帅啊——”
***
私立医院的走廊异常宽敞温馨,诊疗区外侧有一片专供家属等候的茶座。
“在这儿等我。”景澄帮她倒好红茶,又插了跟吸管。
倪澈好奇地看了会儿来来往往的医护和病患,那些病人有的呆滞,有的暴躁,有的悲泣,有的傻笑……模样不一而足,她觉得景澄简直就是心理精神病患中不世出的极品,难怪医生都拿他没办法。
倪澈抱着手机看新闻,突然听见有东西啪嗒啪嗒掉落的声音,她抬头一看,紧邻休息区的走廊上停着一架轮椅,一位发色灰白驳杂的年老女士正坐在上面捡起小桌上客人没吃完的干果丢她。
那老人穿着蓝色的病号服,胸口绣着慈济圣安的标志,应该也是一位住院疗养的精神病患。
倪澈捡起地上乱丢的干果,做了个生气的表情。老人也学着她做了个生气的表情,模样有些滑稽。
随后老人瞥了眼就诊区,提防什么人似的猫着腰冲她小幅招手,倪澈想了下,起身朝前走了几步,站到轮椅旁边。
老人腿上放了一只旧布娃娃,是个挤牛奶姑娘的打扮,脸蛋红扑扑的,头上戴着帽兜。
那老人仰头仔细看了看帽兜落在肩上的倪澈,再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娃娃,悄声说,“戴上帽子,好冷的,感冒了会得肺炎,会死人的!”
倪澈在她执着的目光中,拉起帽兜戴上。
那老人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钳住了倪澈的手腕,双唇颤抖,“安安,我的安安,你放学回来啦……你哥哥呢?你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倪澈心里一惊,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倪浚怎么还不回来?她有点儿害怕,想挣开老人的手,那老人却抓得极紧,“他是上个月十三号走的,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不回来?!”
上个月十三号?十月十三号?!
倪澈感觉眼前发黑,快要站不稳了,一切都这么巧合吗?这老人是谁,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哥哥倪浚是上个月十三号走的,而且一直都没回来?
“你放开,放开我——”
“你爸爸走了七八年啦……我就剩下你们兄妹俩啦……你那么多年不回来,好不容易回家了,你哥哥又走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老人嘤嘤啜泣起来,突然又抬起浑浊的眼珠盯着倪澈,“安安,安安,你不要离开妈妈,啊?不要离开妈妈……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好好的……”
倪澈此时内心的恐惧简直升腾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她跟这个老人之间的拉扯也引起了路过护士的注意,急忙朝休息区跑过来。
景澄这会儿也刚好从卢教授的办公室出来,远远看到倪澈被人拉着,一脸惶然,两三个护士围上去正七手八脚地将她俩分开,倪澈抽回胳膊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台阶上。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看好病人!”他将倪澈拉起来,仔细看她是否受伤,倪澈的手腕被那老人攥得通红,景澄一脸愠色。
这会儿从隔壁病房里跑出一个小看护,见到老人惹了祸赶紧过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去医生那里说了下左太太最近的情况,她平时都很温和的,没想到……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你说她是……她的监护人是谁?”倪澈颤声问。
小护士陪着小心赶紧回答,“她儿子,叫左今,已经很久没来看她了,可能……不然她不会这么激动的。”
景澄跟倪澈对视了一眼,不由分说揽着她的肩膀就走,“走吧,卢教授说我以后不用再来了。”
“等下——”倪澈走出几步,转过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景澄帮她带在身上预防低血糖的巧克力,走过去放在老人手里,“哥哥给你的,你要听医生的话。”
她说完,转身疾步回到景澄身边,紧紧拉住他的手,“走吧。”
那老人留在她眼里的最后一丝表情,带着晦暗不明的欣喜和期冀,倪澈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也是花甲之年了。她会有白头发吗?会有皱纹吗?会拉着自己的手抱怨她总是离家太久吗?
***
两个人坐进车里,景澄抽出一张画递给倪澈,“卢教授让我画的,给你看看。”
倪澈接过扫了一眼,“这是房树人绘画心理分析。”
“是,你觉得怎么样?”他只想赶紧分散她的注意力,将刚刚的不快从她脑海里赶出去。
“心理学我只选修过两年……不过,我觉得你画得整体很和谐,说明你此时的情绪比较平和稳定……这棵树很高很大也很茂盛,说明你的生命力很旺盛,对生活充满向往……嗯,树根这里还有个小树洞,好像是代表曾经有过创伤,这里躲着的动物是……猫?”
“兔子!小白兔!”景澄不甘地强调。
“哦,小白兔,小白兔应该代表你曾经想庇护的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确切说是你,我想庇护的是你!”景澄更正,“卢教授说这是我曾经想用生命保护过的人或事,所以肯定是你。”
倪澈对这个倒推无奈一笑,“你画的房子看起来很坚固,表示你此时很有安全感,但是这个房子上只有窗户没有门,而且里面画的两个人大到了几乎充斥整个房间……说明……这两个人是你和我吗?”
“当然是!”
“哦,那说明你对我们之间的关系看得很重要,但是缺乏安全感,可能你担心我们中的某个人会逃离,所以潜意识里不希望房间有门?”倪澈求证地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不过我担心逃离的某个人不包括我自己,我想逃离的话可以跳窗户,只有你才需要走门。所以你以后能给我安全感吗?”
“你在房子周围画了整齐的篱笆……这应该代表某种约束或规矩,可能是从小到大一直影响你很深的一些束缚,比如局长大人的家庭暴力?不过这一圈篱笆并没有封口,起码还有一条石子路可以通向未知的远方……说明,你能够跟小时候形成的约束和平相处,也知道应该怎样释放自己的情绪。”
“还有天空中的小鸟……小鸟……代表着向往自由和自然,这表示你的生活中存在压力,也存在让你向往的美好的人或事,比如某个很阳光很自由的女孩……”
景澄伸手过来夺那幅画,“前面的分析还算靠谱,最后这段不对!”
倪澈躲闪了一个角度,继续解析道,“还有院子里的这些花……表示你其实也有一些少女心……至于为什么是狗尾草,大概……”
“什么狗尾草!那是迷迭香,你们家狗尾草长这样?你当初这门选修课是不是挂科的?要不就是低空飞过,肯定不是A。”
倪澈胡扯一通,满足地把画还给他,“卢教授真的说你没事了吗?”
“嗯,我是被你治愈的,不过你别得意,你可不是治愈我的医生,你只是药而已。还有,这种药我需要吃一辈子,停药了就会复发,懂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儿忙,又修了个大长章,所以比前几天发晚了一点儿。
这篇文主要情节大致进行差不多了,后面可能还会有一部分心动回忆,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我也挺认真写的,就是扑得不要不要的,居然到现在都还在掉收藏,狗带的笑脸.jpg
周末的话,可能会休息一天吧,最近一直7k左右的日更虽然写得很过瘾,但肝有点儿受不了了,未定,也许我为爱发电就又肝出来一大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