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周池什么都没说, 特别顺从地把杯子里的水全喝光了.
他嘴边留了一些水珠.
江随拉过旁边的凳子, 在床边坐下, 抽了纸巾帮他擦掉.
看了看他脸上的擦伤, 她不由自主又皱了眉, 好好一张脸擦破了皮, 一道渗着血丝的红印子.
"这里不用处理吗?" 她靠近, 仔细看着, 手指着那一处.
"只是擦了下, 没什么要紧, 我没让处理." 周池声音低低的, 带着点鼻音. 难得她主动靠这么近, 他一下都没动, 一直看着她.
江随刚刚掉过眼泪, 眼眶里的红还没褪.
"... 怎么就弄成这样?" 她还盯着他的脸颊.
"抄了近道, 下了雨那段路况不好, 陈松没注意, 车溜了下." 陈松是他小助理, 江随已经知道. 周池受伤的手臂动了下, 手掌握住她, "知知那混蛋是不是唬弄你了?"
他一猜就准, 江随也不想帮知知开脱, 点了头, "他是瞎说了几句."
周池皱眉: "没事, 等我揍他."
"..." 都这样了还揍知知?
江随暗自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着急回来, " 她说, "慢一点会安全很多."
"想见你."
昨晚电话里他已经说过, 现在又说了一遍.
这次, 江随没有沉默以对, 她看着他, 说: "晚一点也可以见到我, 我又不会跑掉."
周池沉默了一下, 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堵在心里一晚上的话挤到了喉咙口, "我知道了一件事."
江随: "什么事?"
"你给我打过电话."
江随没听懂, 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分开那年, 你给我打过电话, 是不是?" 周池脸色严肃, 声线却很温和. 见她愣了一下, 他攥紧了她的手, "昨晚我见过阮婧."
这回, 江随明白了, 不过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对不起, 过了这么久我才知道." 周池眉蹙紧, 头低下来, 或许已经没有必要, 但他还是认真对江随解释了一句, "我不喜欢她, 也没理过她, 以后跟她连同学都不是."
江随静了一下, 问他, "... 你就为这个赶回来吗?" 她垂眼, "周池, 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这件事了."
回来后, 知道他身边没人, 她心里其实就已经明白了. 而且, 当年他们的问题也不在这个电话.
周池抿着唇, 平复了片刻, 抬眼问江随: "那时候, 你..."
想问她那时想跟他说什么, 但是现在已经问不出口.
江随看着他的脸, 主动说了: "其实那天是要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打通之后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 我那年织了一条围巾, 本来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后来我们吵架了就没有给你, 那天, 围巾我带在身边, 当时有点想送给你."
这些都是旧事了.
从答应跟他再试试那天开始, 她就不怎么再回头想了.
"周池,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 江随轻声说. 那些事想过了太多遍, 如果说有什么经验教训, 心里大概也都知道了.
其实, 周池自己也清楚, 这件事已经过去, 再怎么样时间也不可能跳回过去. 但他没那么容易释怀, 毕竟昨晚在心里磋磨了一整晚.
那些年, 他心里有痛也有怨, 一直觉得她挺狠的, 怎么能断得那么干净? 现在却知道, 她曾经也心软过, 而且还是在比他更早的时候.
周池反复设想, 越到后面越觉得, 当年江随给了他机会, 可是被他错过了.
这种感觉, 怄得慌.
周池好一会没说话, 江随低头, 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反握住他.
她的手很小, 掌心有些凉, 不如他手掌温暖有力, 很温柔.
周池没再说什么, 微微倾身, 亲了她的额头.
过去无法重来, 但还有以后.
这件事说开之后, 两个人的心里都更坦诚了. 在等待点滴吊完的这段时间, 他们头一次聊了很多.
周池说了他毕业前后的经历. 他依然不喜欢讲这些, 但这次没有遗漏地都告诉了江随, 江随也说起这些年的生活, 有幸运的事, 也有挫折, 当然也包括周池从前最介意的陈易扬. 她说得很短, 因为她和陈易扬的交集真的不多.
"交换的一年里, 我没有见过他, 回了学校, 大三大四他来找过我, 后来毕业之前, 他跟我说了, 我没有答应... 毕业后, 就没有联系了." 江随说, "你还介意他么."
周池摇头.
江随仔细地看了看他, "真的?"
"嗯." 他眼神认真.
江随笑了一下, 没有再说这个.
关于分别之后的一切, 他们算是互相给了对方一个交代.
之后便是闲聊.
周池给江随讲了张焕明坎坷的开店过程, 江随听得很惊奇.
这样聊天的时候, 有点像高中时候, 每次有短暂的分别, 回来都要腻在一起好久, 乱七八糟地说一堆, 或者明明刚刚分别, 短信又发个不停, 舍不得结束.
直到后来, 电灯泡属性的知知闯了进来. 他买了午饭回来, 因为懒得弄病号服, 顺路就在外面的服装店给他小舅买了一套.
不知道尺码, 知知就挑大的买, 一件 T 恤, 一件大裤衩, 进来就丢到床上, "我够体贴吧, 来, 换了衣服吃午饭! 我去看看那倒霉的小陈!"
他把摊子甩给江随, 人就跑出去了.
周池已经吊完点滴, 左手能活动.
他自己解扣子. 单手毕竟不方便, 动作很慢, 江随看了两眼就坐到床边, "我帮你吧."
她靠近, 低着头, 两手一起, 很快解掉他衬衣几粒扣子, 害怕碰到手臂伤口, 她很小心, 轻轻地扯下袖子, 把沾了血迹的衬衣放到一旁.
周池光着上身, 左手拿过旁边的 T 恤.
那天晚上已经亲密过, 但当时混沌, 江随并没有刻意去看他的身体. 这会儿晴天白日, 病房里灯光又很好, 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江随也没什么心思看别的, 她眼睛望着他手臂, 担心伤口流血.
"裤子... 你自己能换吗?"
"嗯, 我自己来."
其实伤口并没有那么严重, 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自己都能做.
江随出去接水的功夫, 他就换完了.
江随进来, 把桌上饭盒打开, 回过身一看, 周池已经下床, 朝桌边走来.
江随过去扶他, 看了看他的腿, "不疼么?"
"没那么疼."
两人坐到桌边.
江随问: "你自己能吃饭吗?"
"能吃." 他看了下, "这有勺子, 我用左手."
江随以为他不想让她帮忙才那么说, 没想到他左手居然真的很熟练, 好像没什么障碍. 她看得很惊讶.
周池转头, "怎么了? 我小时候用左手, 后来换右手了."
"... 这么厉害?"
"嗯, 还有点用." 他微微一笑, "不然你是不是要喂我?"
"..."
江随也笑了, "你快吃吧."
下午, 知知闲得没事留在这里, 江随回去上班, 临下班时收到知知的信息, 他已经把周池送回去.
江随知道周池在公司那边有住处, 但不知道具体哪栋公寓.
她找知知要地址, 谁知道知知二话不说, 直接把钥匙给她送来了, 大方地表示小舅舅以后就移交给她了.
江随下班后先去超市买了一些菜. 这几年她学了做饭, 虽然不太美味, 但日常生活还是足够的.
园区的员工公寓都是一室一厅, 适合单身的独居人士. 周池住在 9 层.
江随提着两袋菜上去了.
开了门, 客厅是暗的.
她打开灯, 把东西放下, 走去卧室.
落地灯是亮的, 床上的男人却在睡着, 他歪着头, 受伤的那条腿半屈着, 枕边的电脑合了一半, 床头一沓文件资料.
江随走过去, 把旁边的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他似有所感, 眉蹙了蹙, 好像很难受似的, 头转了一下, 侧脸埋进枕头.
江随看了一会, 没有再碰他, 转身出去.
江随发现, 周池依然保留着从前的习惯, 厨房总是收拾得很干净, 锅碗都不多, 但够用. 只是一开冰箱, 她就皱了眉.
除了酒, 没有别的饮料.
好像变得很爱喝酒了?
快七点的时候, 手机铃声把周池吵醒了, 他接完电话看了下时间, 揉揉眼, 点开微信, 给江随发了一条. 起床走出去, 听到厨房的动静, 周池愣了下.
江随在煮汤, 正往里面放调料. 等她忙完回过身才看见门口的人.
他明显是刚睡醒, 脸很白, 头发乱, 身上的 T 恤领口歪着.
江随放下汤勺: "醒了?"
周池还站在门边, 几秒后, 惺忪的眉目微微动了下, 他走过来, 手臂张开, 把她抱住了.
下巴抵住她头顶, 微哑的嗓音叹气似的说了句话.
"有点儿像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