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街道
刘寡妇,顾名思义,她就是个寡妇。
刘寡妇嫁到木棉街的第三年,丈夫因工死亡,婆婆公公伤心欲绝之下也相继去世。没有孩子的刘寡妇便这样孤身一人生活在木棉街。
别人都说她很快就会拿着丈夫的赔偿金跑了,可是,她不仅没有跑,还养了一条大黑狗,名叫金刚。
金刚很凶,和刘寡妇这个人一样很凶。
金刚很会看家,只要一有人靠近刘寡妇家它就叫个不停。不仅邓小鱼怕它,整条木棉街的人都十分惧怕这条狗。
但是这条狗又不会主动咬人,所以也就相安无事。
直到那一天,金刚被毒死了。
邓小鱼不太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人说刘寡妇为了这条狗哭得死去活来。但很显然她也不能过于追责,一来这只是条狗,二来毒死它的只是两个孩子。
杨辞和白倾心。
他们俩把老鼠药夹在蛋糕里喂给了金刚,金刚吃了以后不到五分钟便口吐白沫。
白倾心和杨辞被刘寡妇当场抓住,哭着喊着叫来了家长。
当然,这不是件小事。两家人赔偿了刘寡妇一大笔钱,又答应她重新买条黑狗。而杨辞被他老妈暴打了一顿,十几米开外都能听到哭声。至于白倾心,当天晚上就发了一场高烧,一直不退,急得她父母来不及责备就送去了医院。
其实时间太久邓小鱼记得的也不多了,她只知道,就是那件事,让杨辞和他妈妈离开了木棉街。也让蹦蹦跳跳的白倾心忽然不那么调皮了。
世界好像翻了个面,所有人都变了,唯她不变。
>>>>>>>>>>>>>>>>>
“都怪我。”说到这里邓小鱼还是很自责,“如果不是我被金刚咬了,倾心和杨辞也不会去毒狗……”
遥远的记忆扑面而来,一幕幕如此清晰。到了一个红绿灯,宁则把车停下:“所以,你还记得杨辞这个人对吗?”
邓小鱼一顿,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记得,一直都记得。”
当时白倾心高烧,现场情况只能从杨辞口中得知了。暴打之下,杨辞告诉刘寡妇和他妈妈,金刚咬了人,他们只想教训教训它,不是真的想把它毒死。
他们不知道老鼠药能把狗毒死的。
——“谁出的主意?”
——“……”
——“谁出的主意!”
杨辞哭喊着承认了:“我……是我说用老鼠药……”
以前邓小鱼是不喜欢杨辞的,因为白倾心总跟他待在一起。可是现在,她忽然就愿意跟杨辞玩儿了……
可是,没机会了……
白倾心持续高烧,一直待在医院没有来。而杨辞,在毒狗事件第三天,他妈妈带着他离开了木棉街。
邓小鱼记得,那一天傍晚,杨辞和他妈妈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木棉街的尽头,从此在也没有出现过,这对在木棉街待了五年的租客,终于离开了。而白倾心,还是没有回来。
“我以为倾心回来发现杨辞不见了肯定不高兴。”邓小鱼垂下眼眸,“可是没想到,她回来之后好像从来不认识杨辞这个人似的,不再提他,也不像一起一样闹着和他玩。并且,偶尔我们提起,她还会生气。”
白倾心很抗拒,谁提杨辞她便不开心,久而久之,就没人在她面前提起杨辞这个人了。
况且,时间会抹杀一切。她们渐渐长大,渐渐成长,杨辞这个人就像沧海中的一艘小船,远去了。
“倾心就是在那个时候害怕黑狗的。”邓小鱼又说,“她只怕黑狗,不管大的小的都怕。白阿姨白叔叔发现以后也曾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可是没用,一见到黑狗她就无法思考。宁则,你能治好她吗?”
红灯行,绿灯停。
红灯变成红灯,宁则将车启动。他不仅明白了,还十分了解。
了解白倾心这么多年来的抗拒。
“我知道了。”宁则语气有些暗沉,“我会尽力。还有小鱼,杨辞的走和你没有关系,金刚的死和你也没多大关系。你别太自责了,真的。”
两个熊孩子,不管结出什么果,都是自作自受。
“不是……”邓小鱼又说,“真的怪我,如果不是我……”
“真不怪你。”宁则忽然有些烦闷,语气也不自觉的重了些,“你别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邓小鱼看向宁则,他正在开车,可却像陷入了泥潭里。
不知怎的,邓小鱼觉得自己的脸盲症又犯了。
>>>>>>>>>>>>>>>>>
白倾心把新家整理了一下,整整齐齐,心情也好了不少。刚把垃圾打包好,宁则和邓小鱼也来了。
最后的东西都拿来了,这家也就搬完了。
“先放一边吧。”白倾心说,“晚上我再弄,先休息一下。”
宁则点点头,把带过来的东西放到角落里。
邓小鱼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这间房子光线良好,装修简单但却干净整洁,心里顿时好了不少:“这个比阁楼好多了,看来搬过来确实是对的。”
邓小鱼觉得当初自己有些傻,要是真的阻止了搬家,白倾心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环境了。
她和自己不同,自己吃、穿、用差点没关系,可白倾心不该跟着自己挤在阁楼里。
“小鱼你以后经常过来找我玩吧。”白倾心说,“一个人怪冷清的。”
“哦。”邓小鱼说,“我以后给你带蛋糕过来……”
“嗯。”白倾心点点头,“对了,我们今天出去吃饭吧。”
“嗯,好啊!”宁则说,“去鲤县大排档吧。”
东方有炮来贡城那一天,他们就是鲤县大排档见了面。
“好啊。”白倾心说着走到沙发处拿自己的包,“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就……”
话未说完,手机响了起来。
看了看来电显示,白倾心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妈,”白倾心对着电话说道,“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啦……”
当初白倾心留在贡城父母是不太乐意的,家里就一个女儿,还离开鲤县,实在舍不得。可又一想,鲤县那个小地方又无法让她施展身手。思来想去,白家二老还是同意了。
“你不是说要搬家了吗?”白倾心老妈问,“搬完了没有?找个搬家公司吧,省力。”
“搬好了。”白倾心透过落地窗看过去,看见宁则和邓小鱼正在里面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很安心,或许是因为邓小鱼,也或许是因为宁则。
“对了我跟你说,”老妈又说,“木棉街要拆迁了。”
木棉街是鲤县的老街,已有八十年的历史。现在鲤县发展快,县城一直在变迁。前几天整条木棉街的住户都收到了通知,木棉街要拆迁了。
“拆迁了有什么政策吗?”现在成了律师,白倾心对这些很敏感。
“有合同。”老妈又说,“我等会让人给你传过去,有空看看。”
“嗯。”白倾心点点头。
正说着话,白倾心透过玻璃看到宁则也接了个电话。
宁则的接听时间很短,大约一分钟后他挂了电话,然后跟邓小鱼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白倾心跟老妈说,“合同我当然要看……”
宁则跟邓小鱼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白倾心走过来。
白倾心把手机放下来,用手捂住,小声问宁则:“怎么了?”
“医院有事。”宁则说,“我要先回去了。”
事情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白倾心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吧,欠你的这顿饭下次还。”
宁则点点头,转身离开。
“喂喂喂?”白倾心老妈在电话那头问,“倾心怎么了?”
“没什么。”白倾心回,“你继续说。”
木棉街要拆迁了,那条白倾心生活了十几年的街道就要变成商业街。她的童年,她往日的生活,都要远去了。
聊了好一会儿,白倾心挂了电话。
从阳台进来时宁则已经走了,只有邓小鱼一人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白倾心说:“小鱼,木棉街要拆迁了。”
“嗯?”邓小鱼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哦。”
白倾心长长吐了一口气,又说:“你是不是该回去?”
邓小鱼老爸死后,邓小鱼自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虽然她家穷,可到底在木棉街有一套房子。而且在鲤县的其他地方,也有一些田地。可是那时邓小鱼还小,这些田地便是抚养她的大伯接手了。
其实她大伯答应抚养邓小鱼,到底也是为了田地。
然而邓小鱼的大伯实在不像话,在等小鱼还未成年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卖了她的田地。卖了也就算了,好歹也该让邓小鱼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可是他们不仅不让邓小鱼读书,还让她外出做工挣钱。
邓小鱼性子软弱,来了贡城以后再也不愿意回去,就连本来属于自己的财产也毫不争取。
“你爸留在木棉街的房子就要拆迁了。”白倾心问,“你大伯一定没有告诉你吧?”
没有,当然没有。邓小鱼不争不抢,东西全是他们的了。
“小鱼。”白倾心又说,“虽然我还不是什么厉害的律师,但如果你想拿回那套房子,那套仅剩的、你爸唯一留下的遗产,这个官司我帮你打。”
邓小鱼感觉心脏被人捏住了一样,很难受。
她都忘了,爸爸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