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在明澄小小的人生里，幼儿园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
后来又阴差阳错去了龙潭虎穴幸福市，她从未踏足真正正常的人类社会。
站在异调局门口，明澄竟有些不敢动弹。
“走啊明澄。”熟悉的人们朝她微笑，站在队伍前面的方闻英笑容明媚：“也欢迎你来到我们的世界。”
明澄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
被吞贪吃蛇吐出来的土地什么都没有了，满目疮痍，但路本就是从无到有，有了希望的人们正忙着重建家园，充满了干劲。
不过见到明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活，激动地围了过来。
明澄在游戏里短暂地长大了一下，走出游戏后，又变回了小小的一个。
人人认得她，她的肩上停着白鸟，还是那只与明澄相亲相爱的胖鸟。
不过胖鸟已经知道了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有小男孩觊觎明澄的事，所以每当见到异性上前时，目光就会变得格外锐利，一定会仔细衡量其威胁性，轻易不让人靠近明澄。
明澄一开始还有些拘谨。
她知道，自己本应是个很坏的反派，虽然每个人都告诉她，她有多受欢迎，她也看到了那些各地的人们对她深切的寄语，但是她还是没什么底气。
不过很快，明澄就意识到，原来她不论在游戏里，还是现实里，都是大明星。
不论男的女的，常常冲上来就喊她宝宝，明澄走了一路，脸颊变得红通通的。
怪不好意思的。
还有人说她瘦了，要多吃点饭才行。明澄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好像找到了知音。
不过这一回，她能从见到的每个人眼中，看出他们对自己的善意。她也逐渐放开了。
走着走着，身后就不知不觉缀了一大堆人。
后来，蒋明野他们几个人带着明澄，几乎看遍了大家一起拯救回来的每一块土地。
她也因此见到了苏茵，贾丹丹……那些以前交过的朋友们，更重要的是，还尝遍了各地的美食。
新的一站，他们来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
看着眼前带着几分斑驳的校门，蒋明野的心口五味杂陈。
沉默半晌后，还是杨昭宁开口：“这是……明樟的大学。”也是她死前，一直住着的地方。
明澄仰头，看着气派的大门，向往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哇”。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蒋明樟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师父的模样。
走进校园，明澄仿佛处处都能感知到蒋明樟的气息。
蒋明野深吸一口气，扬起嘴角看着明澄，“想上学吗？不是幼儿园。”
明澄好奇：“上学好玩吗？”
蒋明野想了想：“好玩，还有作业可以做呢。”
“想上想上！”她蹦蹦跳跳地举手说：“我想上学，多多上学，多做作业！”
看来邬纵的“药很好吃”的瞎话，并没有给明澄敲响警钟。
其他人都谴责地看着蒋明野，但他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阅尽千帆，小明澄还是那么单纯好骗，根本忍不住。
华国的土地是还回来了，不过，其他国家的土地还暂时储藏在华国的端口之内。
那是明澄和玩家们搏命拿回来的，华国当然不可能让他们随随便便拿走。
忍不住的忍国自然也紧随其他国家，派了庞大的使者团过来，毕恭毕敬地谈判，奉上筹码。但在换回自己的土地之前，还得先交代明白与贪吃蛇的交易，以及对玩家下的杀手。
经此一役，国家之间的实力排名又一次隐隐拉开了距离。
不过这些博弈都不是明澄要管的。
她当前要管的，是自己一天到底吃一百个苹果，还是两百个。
粮仓从未如此富裕过。
即使已经吃了非常多的美食，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水果，她也还是最喜欢最普通的苹果了。
“明澄，不可以吃这么多苹果。”杨昭宁说。
明澄不解，捧着颗有她小半张脸那么大的苹果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现实中的身体，很接近人类儿童，没有那么大的胃，也不会再在夜里变成小怪兽了。
明澄虽然馋，但很听话，惋惜了一阵，还是恢复了每天一个苹果的分量。
这段时间，明澄过得很开心，她见识到了很大的世界，也依然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小家。回到自己家里，可以看到娃娃，还有那一百单八将小泥人。
可喜可贺，延迟了这么久，她终于成功从职业技术幼儿园毕业了，不仅顺利地通过了毕业考核，还正式拿到了优秀毕业生的头衔。
得知她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冒险，还打败了童话故事里的坏人，园里的小朋友们还是那么崇拜她。
当然，只有幼儿园文凭是不够的，她相信，等她再继续深造，拿到小学文凭，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反正蒋明野是这么跟她说的。
对了，还有她的另一些特别的好朋友，也出现在了她的小世界里，比如：连勤。
明澄很高兴：“我已经见过连勤叔叔了，原来他去职业技术幼儿园当保安了。”
“什么保安，人家那叫园区安防顾问。”秦赴川摇头纠正。
“本质不还是保安嘛，不过是不是，有点屈才了？”郎月总觉得怪怪的。
湛青想了想：“应该……也不算吧，普通人是管不住幼儿园里的那帮小朋友的，毕竟，那可都是一群小怪兽啊。”
得益于明澄，这些善良的朋友们都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且适应良好。
另一方面，在有序地安排灾后重建之后，异调局便处在逐步解散中了，特殊小队的成员们不再需要出生入死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们虽然大都有着各自的喜好和能力，但是暂时还无法融入普通平凡的社会秩序中。
明澄都替他们着急。
背着手，原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她转过脸来，苦口婆心：“你们可一定要早点找工作呀，老板们不喜欢空窗期太长的员工哒。”
见他们不知道该干什么，甚至还想要给他们写封介绍信——介绍他们去职业技术幼儿园上课，学一门技术。
“怎么，你自己不想教我们？”蒋明野笑着说。
明澄认真地摇头：“不是，是我突然发现，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不可以无证教学。”
几人笑得肩膀抖动。
明澄急迫：“我不是在开玩笑，不工作就没有饭吃啦！”
她倒是可以接济他们，但问题是，她自己也没有钱。
明澄觉得，这个事实就有些悲伤了。
蒋明野大手捏着她的脸，将她转了过来，“放心好了，就算不工作，也养得起你。”
出生入死这三年，也攒下了足够的家当了，即使异调局解散，他们也提前拿到了退休金。
得知他们不至于没钱，明澄才放下心来。
现在可能是要花他们的钱了，明澄很是惭愧，“我一定会努力深造的，以后找个好工作。你们现在养我跟明白，等你们老了，我和明白也给你们养老送终，带你们搬进大房子里，绝不把你们送去养老院。就算你们痴呆了，不能动弹了，也会好好地照顾你们的。”
胖鸟咕咕点头，表示自己到时候也不会忘恩负义，嫌弃家中老人。
燕行远轻咳一声：“小橙子，真是谢谢你了，不过我们还年轻呢，脑子也挺好的，我觉得吧，未来应该不会痴呆。”
郎月欲言又止：“崽啊，还是少看点儿电视剧吧。你对未来的畅想，真是怪吓人的。”
邬纵摸了摸她的头，“别听蒋明野胡说，你的开支用度，还轮不到我们负责。”
提前退休后闲来无事，他们干脆负责起了明澄的教育。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其实自己也教不了她什么。毕竟，天文数理，明澄都略通一二。
在等待安排学籍上学期间，明澄不再看家庭伦理剧了，突然喜欢上了打游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身就是被创造出来的竞技游戏角色，她也最喜欢玩对抗类竞技游戏。
溺爱孩子，且喜欢疯玩的郎月和郎星一个赛一个地给她氪金，全身皮肤闪闪发光。
于是，一个顶着红苹果头像的账号很快登顶各大榜单，引人注目。
没人知道，这个账号的背后就是鼎鼎大名的明澄，但是倒有不少人找她抱大腿。
在大人们的教导下，她一向不搭理那些搭讪的话语。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看到了照片上，那个笑容明艳的女孩。
对方发来验证消息：“我是明澄的师父，在最后与贪吃蛇的大战中，我被不小心困在游戏里了。”
明澄读完，愣住了。
正在忙碌的大人们随即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们赶忙走了过来，就听到明澄抽噎着说：“师父，是师父！”
明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抖着，指着自己的屏幕。
他们均是一愣，走近了一看，才看到被困在游戏里的后一句是：“v我五十，助我解封。”
花了很多功夫，他们好不容易才让明澄明白，那句话是假的，只是为了骗钱而已。
明澄低下了头，她也想起来了，师父已经死了。
她曾经亲自，在贪吃蛇的数据库里找过。
其实，这个谎言很容易戳穿。
许久后，明澄吸了吸鼻子，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杨昭宁和郎月留下陪她，其他人离开，郎星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也太缺德了。”
后来，他们揪出了骗子，那人是从学校的官网上找到的蒋明樟的照片，广撒网，到处发，说只是想开个玩笑，但他们让他得到了惩罚。
不过，明澄此后也不再什么都相信了。
见识过了很大的世界，见过了很多人，明澄也发现，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明澄在大家的陪伴下，度过了第一个春节，热热闹闹。
她收到了全国，乃至全世界传递给她的祝福，当然，还收到了很多很多份压岁钱。
徐望舒温柔地给她讲述：“压岁钱的起源，是为了吓跑一个叫祟的怪兽。祟喜欢潜进人家里，吓唬小孩子，后来人们将铜板包在红纸里，压在枕头底下，结果还真的吓跑了祟。于是就有了压‘祟’钱，流传下来，也是为了压住邪祟，让孩子平平安安。”
明澄听完，满脸严肃：“叔叔，我不怕祟，如果我见到了它，会跟它谈心的，让它当个小和尚，不再吓唬人，也不吃人。”
“这事儿，我有经验。”
所有人都爆发出了笑声。
现在，对于明澄来说，崭新的生活已经没有遗憾了。但真要说的话，大概也有一点点吧。
自从那次玩游戏被骗之后，她也时常陷入低落。
人人都知道，她是想蒋明樟了。
明澄会进入贪吃蛇，是因为蒋明樟的死触发。也因此，她们注定见不到彼此。
明澄想，她大概是有点贪心吧，明明有了很多陪伴了，偶尔却还是会觉得孤独。
后来有一天，蒋明野牵着明澄，来到了墓园。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他朝里头看了一眼，里头站着两个小伙子，精神又板正，认出他，激动地朝他行注目礼。
先前看守墓园的老头年纪大了，前不久已经离了世，喜丧。
没有人再假装扫地，时刻盯着他，防着他掏烟了。
他扯了扯嘴角。
好在，贪吃蛇灭亡后，他们都已经学会了平静从容地面对死亡。
华国的科技水平飞速进步，那些死去的人，已经可以依靠他们生前的影像与性格，模拟出类似真人的存在了，很逼真，即使最亲近的人也几乎看不出来异样。
那些失去子女的父母们，抑或是失去父母的子女们，也依赖着这项科技，短暂地抚平伤痛。
但明澄却坚定地拒绝了他们帮自己也定制一个师父的请求，就像蒋明野也拒绝了他们复刻出自己的妹妹。
“师父就是师父，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师父。谁都不像她，我也不要别人替代她。”
那天，明澄在蒋明樟的墓碑前待了一整个下午。
明澄与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有的话，是她跟蒋明樟之间的秘密，蒋明野还特地回避了。
她蹲坐在碑前，告诉她：“明野叔叔其实很爱你的，他一定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帮他说。师父，你也是吧？”
“对了，我看到你许下的愿望了。”
“师父，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哦。”
“除了我跟明野叔叔，还有昭宁阿姨，邬纵叔叔……”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大串人，说到最后，胖鸟挥动翅膀，黑色眼珠严肃地盯着她，明澄笑了：“我记得的，还有明白。”
她感受着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脸上，弯了弯眼睛，“我好喜欢这个新的世界，好幸福。”
“师父，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我会做个好人的。”
她最后小声说：“我不讨厌长大，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当很久很久的小孩子。”
夕阳下，蒋明野牵着明澄的手，白鸟停靠在她的肩头，缓步走出了墓园。
远处山下的车边，郎月在和郎星正在争抢待会儿要给明澄的苹果，波及了燕行远，他便悄无声息将放在车顶的苹果藏在了身后，笑着看两人寻找。
秦赴川伸出手，直接将那个苹果拿了过来，抛了抛，却在半空中被杨昭宁截胡。她难得起了玩心，笑着举高了手，下一秒又被湛青拿走了。
楚寒抱胸看着他们抢成一团，“幼稚。”朝旁边看去，徐望舒的手里也有一个苹果，正在细致地擦着水果刀，而站在末尾的邬纵则提了一兜子苹果，原来他们的苹果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邬纵见他看过来，大方地朝他张开了袋子。楚寒面无表情转过脸去，接着伸出手，也拿了一只苹果。
明澄被蒋明野牵着走下山，半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看到了蒋明樟正微笑着朝她挥手。
她脸上也浮起笑容，踏踏实实地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