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曾克连艰难地跟着他们的思路走,总算明白了。
但他突然想到:“园长办公室办公桌的玻璃下压着的照片呢?报纸上说园长的位置是左五,照片上的左五你们不是说就是那个鬼魂吗?现在又说那鬼魂其实是李会计?”
马如玫几人也点头。
关于这一点,几个玩家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份报道与照片,是分开剪裁的,也就是说,事实上,它们并不来自同一张报纸。真正属于庆祝动物园开业文字的配图上的左五才是园长,而玻璃下那张照片是故意混淆视线的。”
“黄园长总不可能这么干,那就是李会计干的了?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园长办公室?”
他们都看着饲养员,这其中一定还有他们尚不明晰的事情。
果然,饲养员缓缓点了点头,“前不久,园长在搬办公室,他要搬到地下人馆这边办公,而财务办公室要搬到前面去了,只不过还没重新挂牌子,只是收拾了东西。”
难怪他们去的时候,办公室里那么空。
“等会儿,所以李会计是为什么要特地在玻璃底下放这么有歧义的照片与文本?”
饲养员若有所思。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眉头一竖:“你们到底偷偷溜出人馆过多少次?!”
“还有,那边的办公室也从来都是上锁的,你们到底都是怎么进去的?!”
上锁?他先前还说过,地下人馆也是上了锁的,但是他们去的时候,这两个地方都根本没有上锁。
这句话一出,湛青的脑中有条缥缈的想法擦过。
见没人回他,饲养员愤愤地咆哮:“你们把地下人馆弄得一团糟,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郎月淡定地回头看向他:“我们在说——你的工资,恐怕暂时拿不到了。”
饲养员瞪大了双眼,“你少乌鸦嘴!”
“我们可不是乌鸦嘴,你有联系过李会计吗?”郎星问。
他回:“当然有,他们出差回来那天,我那天打给过李会计,但手机关机了,我才打给了黄园长。”
“没接电话,大概率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怎么会!”饲养员脑中空白了一瞬,近乎忘记了愤怒。
湛青突然问:“李会计跟黄园长的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在不同的时间点有不同的答案,而眼前这人应该是离园长最近的了,他的答案应该是最精准的。
饲养员顿了顿,才说:“以前非常不错,但最近,不太好。”
“为什么?”
饲养员想了想,“园长要把普通动物全都安乐死,挪出场地都用来做人馆,普通动物的饲养员也都遣散得差不多了。王副园长一向没什么存在感,他也同意。只有李会计不同意,似乎是因为账目问题。”
王姗怪异:“李会计不是救过黄园长吗,他就这么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饲养员撇了撇嘴:“救命恩人?那可不一定。这一次重建人馆,黄园长想要换掉那支施工队,但是李会计不同意。后来大家才发现,原来施工队的工头是他小舅子。”
“而上一次建造人馆,用的也是他选的这支施工队,那次就发生了横梁倒塌的事件,然后李会计救了黄园长。”
几个玩家大概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所以其实当时李会计的救命之恩,是有水分的?”
那就难怪黄园长会对李会计下手了。
当然,也或许他的初衷不是这样,毕竟王副园长在电话中说过,一切都是意外。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果黄园长没死的话,那他现在会在哪里?
饲养员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三人一起出差了,而李会计什么时候死的,他也不清楚。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差的?”
饲养员想了想:“在你们逃出人馆的那天。”
也就是他们来到这个副本的第一天了。
明澄喃喃:“那天,小老虎带着我们去各个场馆救下了大家。”
“老虎?你是说马戏团的那只?”饲养员听完,冷笑了一声,“你们居然还有脸说我有妄想症?那老虎明明早就死了,现在狮虎馆里只剩下狮子了,所以我才带在身边。”
他们先是一怔,但随即意识到,狮虎馆的时间段与人馆不一样。
原来在此刻所处的这个时空,小老虎圈圈已经没有了。
明澄低下了头。
但换个角度说,这个副本反而没有那么遗憾,因为:“如果你想见它,只要去狮虎馆就行了。”
不同时间堆叠在空间上,让他们得以见到本该已经死去的动物,似乎又很幸运。
“我记得当时,那只老虎的牙还不知道被谁给偷偷摸摸拔了。”饲养员嘀咕着。
他们又想到了在食堂里听见的饲养员的闲聊。
几人本以为他们所讨论的人馆的建设是此刻,那么说来,食堂里随处的时间段,其实是在第一次建造人馆时了。
如今他们也确实都不在这里了。
明澄突然抬头,急切地看向饲养员:“那禽鸟馆呢?那些小鸟呢?”
“禽鸟馆,哦,在几年前曾经被人偷偷潜入,偷走了大半,本来就没剩多少了,就剩下一些放养区的鹦鹉,也已经安乐死了。”
“是那个偷鸟贼!”明澄惊呼了一声。
其他玩家也立时反应过来,他们一直都遗漏了一个人。
早在刚来到这里的那一晚,明澄就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发现他去了禽鸟馆,将许多的鸟蛋偷走了。
古怪的是,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在人馆的人畜中发现那个人。
明澄也再度想起了那晚的夜色中,那个男人举起鸟蛋时,脸上那种沉醉的病态的表情。
马如玫嗓音提高了:“所以,那个偷鸟贼才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是不是?”
饲养员:“偷鸟的可不止是一个人。”
“什么?!”明澄震惊又愤怒,“居然还有别人?”
她愤懑地撸起了袖子,“还有谁?”
虽然她找不到那个男人了,但说不定可以找到那第二个人,好好地教训教训。
饲养员陷入了回忆:“我记得,后来园里查出来是一高一矮两个人,他们一前一后进的禽鸟馆。”
“不太像是一伙的,因为前面那个偷的次数和数量都更多,先是偷鸟,后来偷蛋。但矮的那个就只去过一次,偷走了一些蛋。只不过监控画面太模糊,没有拍下来两个人的脸。”
明澄气愤的表情逐渐凝滞,越听越不对劲。
饲养员补充:“对了,矮的那个非常矮。”
几个玩家的视线悄悄放在了明澄的身上。
她则默默放下了袖子,没有声张。
饲养员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还沉浸在回忆中。
如果那时明澄没有过去,那么那个贼或许会将所有鸟蛋都偷走。
小鸟还能活着吗?不一定了。
明澄在那一晚,其实是回到过去,拯救了小鸟。
玩家们都点了点头,“这下所谓疯子也有出处了,原来早就跟我们打过交道。”
“疯子?”饲养员重复,“哪里有疯子?”
“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啊,就是他在那个时候偷走了鸟,你们动物园里的人不是都知道吗?”
“反正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精神病院有跑出来过疯子。”饲养员看着他们的目光怪怪的。
不管他是不是个疯子,其实还有一点让人困惑,那就是,明澄曾亲眼看见,他是从人馆这里的方向走去禽鸟馆的。
可是人馆与禽鸟馆并不在同一个时间段,他也不像那头狮子,跟在他们身后,他完全是自主出入了人馆与禽鸟馆的。
难道他也跟他们一样特殊?
即使现有的拼图都被拼上了,但还是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找到黄园长,这些问题就一定都能有答案。
只是,他就像是刻意躲了起来,根本不出现,他们要如何才能完成任务?
几人都有些焦虑起来,“他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只出现在其他人的嘴里,我们连他一面都没有见过,以后还是这样要怎么办?”
湛青却笃定:“任务一定有办法完成,黄园长一定会出现在我们身边。”
饲养员没再管他们,而是焦虑地拨出了电话。
他要打的电话是李会计的,不出所料,李会计的电话并没有人接听。
接下来,他又打给了黄园长。
上次他打给黄园长时,他们都只是远远地站在宿舍前看着,没有听到声音,看得也不太清晰。
这一回,他们都围到了他面前。
虽然推断出了黄园长没有死,但是对于黄园长已死的判断之前一直占据首位,以至现在他们还是不太敢完全相信。
因而他们都打算好好听一听这个电话,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揪出黄园长来。
饲养员不满地看着他们,可是急于询问工资的事,他还是没有出声赶走他们。
他在通话记录中找到了黄园长的号码,接着拨了出去。
在这几秒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电话那头响起黄园长的声音。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话是通的,但是一直没有人接电话。
就好像黄园长也在注视着这个号码,而偏偏不去接起。
饲养员的脸上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玩家们面面相觑,“黄园长不会真的死了吧?”
饲养员:“不可能!”
李会计都可能死了,要是园长再一死,那他的工资可就彻底泡汤了。
这个电话最终因长时间没有人接起而自动挂机了。
他愣了几秒,接着打,但依然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
湛青几人倒是不觉得这意味着园长死了,现在回顾任务要求,找到黄园长,也更像是找到一个活人,而非尸体。
着急的曾克连直接抢过了饲养员手中的电话,照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又是几秒过去了,这回的电话提示音变了,变成了对方正在通话中。
饲养员再次皱起了眉,抢回了自己的手机,“难道园长在跟副园长打电话?”
然后他再次拨出,还是无人接听。
“不用试了,这个号码肯定不可能接通了。”郎月摇了摇头。
一转头,她看见明澄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个手机的屏幕。
就在她想要问问明澄看见了什么的时候,饲养员望向了他们,眼球泛红,口中喃喃:“找不到黄园长了,也找不到李会计了。我的工资怎么办?”
就这么来回念了几句,他猛然抬头:“我不干了!没有工资,我不要做这个饲养员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也不管了,我现在就走!”
说完便转身要离开。
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刻,身边的景象完全天旋地转,就像是一根支柱崩塌了一般,他们被无数不断掉落的碎片击中,发出了痛呼声。
他们都没想到,当着饲养员的面揭穿李会计已死,又联系不上黄园长的后果会这么严重。
饲养员已经没影了,而他们则在那些锋利碎片中躲躲藏藏,周围的世界还在以崩塌的围墙形式消失。
明澄突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孵化箱,立刻狂奔了过去。
那些碎片逐渐延伸,眼看就要到宿舍前了。
明澄用力一跃,踹开了玻璃门,接着冲了进去,拿到了自己藏在床下的孵化箱。
孵化箱的内部也正在剧烈抖动,有一枚蛋壳正在破碎,被一只尖尖的小鸡嘴啄着。
明澄来不及为它感到高兴,便抱住了箱子再次往回跑。
身后的世界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她朝后一退,差点踏入了一块碎片中。
接着她绕了过去,在砸下来的碎片间穿梭着,终于回到了郎月几人的身边。
同时,周围的环境如万花筒般变幻,接着终于拼凑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他们的耳边听到了一阵欢呼声。
“好!干得漂亮!”
一声声夸赞不绝于耳。
眩晕快速袭来又飞快褪去,他们总算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面前熊熊烈焰组成了一只又一只的火圈,密密地连在一起,成了一套大型的九连环。
而他们,则依次排在火圈之前,等待着去跳火圈。
周围有一排排座椅,全部爆满,全是游客,他们激动地站了起来观看。
几人看着那火圈,心中全都是咯噔一下。
此情此景,像是人馆已经彻底造好,他们成为了表演的人畜。
耳边又听到了游客的嘘声:“怎么不笑了?”
“是啊,我们花钱来可不是来看你们耷拉张脸的!!”
一些石头朝他们砸了过去,雨点一样砸在他们身上,还伴随着笑声。
那些声音实在太嘈杂了,他们的听力也似乎被放大了十倍不止,因此这些声音犹如魔音贯耳,刺激着挑动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面前是透明玻璃墙,但玻璃根本无法有效阻隔那些噪声,一波又一波的游客排着队在他们面前,有的甚至在不断敲着玻璃,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一张张狂热的脸在眼前堆叠成山。
他们的额角青筋被刺得跃起,但还是下意识露出了一枚扭曲的、弧度极大的笑容。
“不够!那根本就不是真心的笑!”有游客叫道,“到底会不会笑啊?!”
玩家们的意识半是清醒半是模糊,他们发现,自己对于身体的掌控力在逐渐下降。
猩猩的微笑面具就像被焊牢在脸上,他们露出了更加自然而诡异的笑容。
“好!”这下,那种游客终于满意了,“你们瞧,这些人畜听得懂我们的话!我们让他们笑,他们真的笑了。”游客们很高兴。
接着,玩家们在游客们的催促下,依次开始跳火圈。
不用明澄的托举与投掷,他们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在这一刻轻盈了数倍,自然而然地跳过了那些并排的火圈。
薄薄的玻璃外传来剧烈的叫好声:“这些人畜太厉害了!就像人一样!”
“是啊,这躺真是来对了!”
“听说那边地底下的人馆里还有更厉害的,我都想象不到,还有什么比连跳将近十个火圈更厉害的。”
听着这些赞美,玩家们心中竟不自觉生出了骄傲感。
他们干劲十足,不知疲倦地一个又一个接连跳着火圈,跳出了各种花样,各种姿势。
明明没有彩排过,但他们却都无比默契,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跳火圈的。
终于,不知跳了多久,他们累了,停了下来。观众们还意犹未尽,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时,腹中的饥饿感席卷了他们的全部心神,这感觉来得太过迅猛,以至于头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倒了下来。
他们倒在地上,看着高高在上望着他们的游客,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投喂,他们需要投喂!他们需要填饱肚子!”
游客们像是听到了他们心底的呼声,纷纷从包里拿出个各种东西,接着,他们将这些东西穿过几块玻璃的缝隙,或是高高抛起,扔了进来。
几人立刻用尽力气朝他们爬去。
“瞧他们,多可爱,快吃吧,可怜的人畜。”
他们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声心疼。
明澄爬得最快,捡起了地上落下的东西,她茫然了一瞬。
那是一枚卷在一起的塑料袋。
“快吃吧!”游客在不停地催促。
郎月捡到了一只烟盒,郎星捡到了一个打火机,湛青甚至捡到了一个手机,几个普通玩家捡到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直播间外的观众们看着屏幕里,玩家们的大脑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想要将那些分明是垃圾的东西往嘴里塞。
事实上,玩家们的大脑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来,这些东西他们不该吃,这些投喂与他们想象的根本不一样,但是手却不听使唤。
他们仍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只知道自己无比饥饿,而吃掉这些东西,可以抵抗饥饿。
看着他们的动作,游客们更加满意了,“我真喜欢投喂啊,看他们吃下去,心里就有种满足感。”
接着,无数类似的投喂“食物”如雨下,纷纷降落在了玩家们的身边。
他们也都跑过去,捡起了一个又一个垃圾,就像看到了什么赖以生存的食物,直往嘴里塞。
“吃啊!快吃啊!还有呢!”游客还在不断催促着。
他们也在不断加快“进食”的步伐,肚子逐渐被填饱了,鼓胀起来,但手上的动作还是不能停。
那些垃圾从胃袋里一路堆积到了喉咙口,塞得满满当当,张开嘴,都好像能看见嗓子眼塞着的塑料袋。
他们已经吃不下了,但是看他们退缩的模样,游客不满了起来。
其中一个拉住了曾克连,一手抓着塑料袋,另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嘴,强硬地将之分开,然后将朝他的嘴里塞去:“快吃啊,你们不是饿了吗?我们特地准备了来投喂的。”
耳畔,还有肖似饲养员的声音响起:“你们唯一的食物就只有游客的投喂,多吃点,不吃就要饿肚子!”
塑料袋露在嘴的外面,已经实在塞不下了。曾克连胀大着肚子,瘫倒在地。
【靠,他看起来快撑死了!】
那游客这才遗憾地收回了手,但随后又看向了纪元广,眼睛一亮,挥了挥塑料袋:“快过来,小可怜,这儿有好吃的。”
纪元广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接着,游客便故技重施,要将塑料袋塞进纪元广的嘴里。
他没有怎么抗拒便接受了。
【怎么搞的,怎么全都没有反抗!真的要死了!就没人清醒起来吗?!】
【投喂好可怕,以后再也不想看见投喂了……】
另一边,明澄还记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计划——向游客要饭。
于是她直接张大了嘴巴,等着投喂。
游客们喜欢她这样的主动,但是她的肚子就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很快就引得游客们议论纷纷。
明澄却在这种氛围中,渐渐清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的肚子里装着很多奇怪的东西,最多的还是纸巾和塑料袋。
她脸色瞬间一变,猛然弯腰,将那些东西吐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个袋子也出来了才好些。
旁边的游客又给她递上了一卷塑料袋,她立刻退避三舍。
可这动作却惹恼了那个游客:“给你投喂是为了你好,你怎么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