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溶城 雾袭
连续刺耳的警报声从周围每个人身上携带的手机里响起，维持了大约十秒，又骤然停止。
如果是其他经历过雾区的人，又或是所在城市处于蓝绿阈值区域的民众，可能会偶尔在心里模拟着阈值飙红时自己该有的反应。他们应该会对这样的警报声无比敏感，哪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也会先行动起来，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建筑，先把自己藏入建筑内部，再回头思考这一切。
但这是无色区域，并且是大片的连绵的无色区域。
这里有华国排名前五的太空舱制造基地，有华国排名前四的庇护所建造区域，从去年末日雾区大爆发至今，生活在这里的人只在最初的时候恐慌了一段时间。
随着国家各项措施的施行，新的预警方式出现，生活在这里的人逐渐恢复了过去的生活，并且随着时间过去，大家对雾区的概念越来越远。
虽然每天都能从热搜上看到哪里又突陷雾区，哪里又进入警戒阈值需要进行全城撤离等新闻，但宁城连带附近的大片地域一直都很好。
别说大范围的雾区，连小范围的雾区都没出现。
大概从今年冬天过后，生活在宁城的很多人都开始有了一种“我们这里是风水宝地，我们永远不会飙红”的意识。这种想法使得此刻他们听到无数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时，都陷入了片刻的茫然。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拿出手机，看到了上面的警示字体和雾袭注意事项，这才惶然无措的抬头：“雾袭！是灰雾！这里飙红了！？”
“什么？怎么可能？”
“这里是无色区域啊！这里一直都是无色区域啊！”
“是不是误报啊？”
……
草坪上的宾客们顿时乱成了一团，反应快的几人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默默朝民宿的方向退。反应慢的还在打量四周询问身旁人，企图找到是警报声误触的证据。
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漆黑湖面之上，浓烈如同实质的灰雾正弥散而来，雾里夹带着极其细微的声响。
同一时刻，从民宿区某栋楼的方向，传来了被放大的喊声，建筑里有人拿着扩音喇叭站在朝向草坪这一侧的一楼落地窗里，朝着他们大喊：“赶紧进屋！是灰雾！快跑！”
人群终于动了，一部分朝着民宿而去，另一部分想到自己停在了另一座湖心岛上的车子，没有第一时间迈开脚步。车子虽然没办法开到这里，但与这里隔了一座湖心岛的另一个岛上却能停车。
他们几个的车子都在那里的地面停车场，只要跑得快，就能在雾气完全弥漫前过去，只要到了车里无论是天灾型的末日还是怪物类的末日，他们都能及时逃离这座景区。
拿着喇叭的人似乎看出他们的意图，再次出声阻止，让他们不要抱侥幸心理，依照雾袭注意事项，一定要就近原则，先行躲避，等到第一波雾气过去，知道了外面是怎么类型的末日才能再做打算。
因为这人喊了两次，草坪上的人终于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唐四清吗？”
“对！就是她！”
可能因为过去的事，也可能因为刚刚想装逼没装成功，再加上此刻的恐慌，总之在一些情绪影响下，伴郎团男一号有些愤怒的开口：“她在瞎指挥什么？大家都是第一次遭遇雾袭，她这指手画脚的是想干什么？”
“她是害怕吧，想让我们都过去她那栋民宿里，万一是怪物类的末日，肯定建筑里人越多越好！”伴郎团男二号接了句。
“别说了，快跑吧！你管谁说的呢！雾袭注意事项就是这么写的！”有人举着手机，快速冲过草坪，全力朝建筑奔去。
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了，纷纷转身，朝距离他们最近的建筑奔去。然而同一时间跑动的人太多，又下意识的朝各自之前休息的民宿别墅跑去，有些方向相冲，天黑加上惊慌，直接撞在了一起。
大家今天都是来参加婚礼的，五月的春夜不冷，女生都穿着不便于行动的长裙和鞋子，一旦摔在地上，想在人群里再爬起来就难了。
唐四清这时候没有再出声，来参加婚礼的都是男女双方的亲友，很多人在这之前其实是不认识的，要让他们在紧急情况下有序谦让互帮互助那不现实。
但只要等第一波人都跑离草坪，留出空间那些摔倒的人很快就能站起来。
唐四清视线快速扫过草坪，发现仍旧有七八个人没有朝民宿别墅楼过来，而是转身朝着草坪另一个方向跑去。唐四清知道，那个方向通往步行桥，只要顺利跑过两座步行桥，就能抵达湖心岛的地面停车场。
她已经提醒过这些人了，可他们依然选择这样做，她也无可奈何。
不少人已经跑进了民宿，有的进了隔壁几栋，也有的推开她面前的玻璃门，进了她所在的这栋。草坪上原本摔倒的人这时都已经重新爬起来，跌跌撞撞朝这里跑，晃动的人影间，唐四清看到露天帐篷下，仍有一道身影半靠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是高敏！
她眉头轻蹙，快速收起折叠式扩音喇叭，从口袋取出夜视望远镜，查看四周围灰雾情况，草坪上仍是安全的，灰雾从湖面的方向袭来，已经快要上岸了。
她计算了一下路线，快速朝右腕扣上病毒预警仪，又从口袋里取出感染者世界出品的轻便型防毒面具戴上，然后飞快冲出了别墅。
以她如今的精神力和武器战力，她不怕灰雾里的怪物，也能稍稍抵抗伴随灰雾而来的极端天气，唯一的弱项就是带着病毒的空气，只要防护好这一点，她就能把人抢回来。
她穿得是方便运动的冲锋衣和运动鞋，一路飞快奔向露天帐篷区，跑的比几个男人还快，抵达后而二话不说，直接拽起高敏朝背上一甩，又以差不多的速度跑了回来。
快要回到别墅的时候，她听到了身侧的空气里传来了细微动静，精神力笼罩过去，她发现灰雾已经蔓延上了草坪。
雾里似乎有东西，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仅凭声音，她无法判断那是什么。她一边跑一边将精神力侵入雾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巨大的野兽，没有细小的虫子，没有面目可憎的人类怪物，也没有骤然变化的天气，那就只是一片灰雾。
可随着灰雾的弥散，雾气覆盖之地，原本翠绿鲜活的草坪却像是失去了生机一样，以肉眼可及的速度焦黑枯黄下去，像是有无形且巨大的手，拂过草坪，吸收掉了所有的生命力。
唐四清内心震愕，但脚下步子却没有停，她无法想象一旦她停下，被那些灰雾覆盖之后自己和高敏的下场。
她们……很有可能也会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吸去所有生机，成为焦黑的尸体……
两秒之后，她背着高敏冲进了民宿，扯下防毒面罩大喊：“快关门！还有窗！所有的门窗全部关闭！缝隙处用胶带贴住，或者用布料堵死！”
没有人动，大家都拽着自己的亲人或是友人，站在旁边瑟瑟发抖发愣，直至比他们这栋别墅更靠近湖边和草坪的另一栋民宿别墅里传来凄惨尖锐的嚎叫：“啊！这是什么！好痛啊啊啊啊——”
那声音就像是一个信号，下一秒，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大家中午的时候就已经来了，在别墅里一楼的活动吧台旁喝过饮料，又去楼上房间休息过，他们对这里门窗的位置都很了解。
好在民宿虽然为了视野和美观玻璃窗比较多，但大多玻璃窗都是固定死的，类似玻璃墙，再加上此刻所有人动了起来。很快，剩下的每一扇玻璃门和玻璃窗都被紧紧关了起来。
唐四清又提醒众人去楼上关闭房间里的玻璃门窗，尤其房间和阳台之间的大落地窗，最好再用窗帘布堵住缝隙。
有人开始朝楼上跑，也有人去吧台里面的抽屉里翻找胶带，有人则直接用颤抖的手扯过茶几上的桌布和沙发上的薄毯，去堵一楼的玻璃门窗缝隙。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有人刚刚用胶带贴完朝向草坪的玻璃门的缝隙，就看到浓重的灰雾已经蔓延到了眼前。
那人心肝一颤，明明知道有厚实的玻璃门阻隔着内外两边，可依然害怕的向后摔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个方向的玻璃门因为朝向草坪和湖泊，是景观区，所以一共有四扇玻璃移门——也是这栋别墅楼最大的出入口，可以把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屋内其他封闭了门窗的人也都聚拢过来，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朝着他们这栋别墅包裹而来的灰雾。
他们不知道灰雾里有什么，可却听到了雾里有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起先发出声响的是别墅朝向草坪的那一侧，然后是屋顶，然后是后方。
很快，整栋别墅的外墙都开始噼啪窸窣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焦了？
唐四清把喝醉的高敏丢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后，一直留意着手腕上的病毒预警仪，虽然不知道这个仪器对空气里的其他病毒是否有效，但她现在也只能依靠它了。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后，建筑里面的人依旧一动不敢动。有人惊恐的瞪大眼看着玻璃门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像是想在怪物第一时间出现时就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有人则抬头看着屋顶方向，那种窸窸窣窣声响一直持续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着建筑的外墙。
虽然知道这栋别墅一共有四层楼，可这到底只是一栋小楼，和民宿区其他的别墅是完全隔离的，而现在因为灰雾，身处别墅里的他们也和其他人彻底隔离了开，就像是待在一座孤岛上，有种莫名的不安全感。
唐四清缓步靠近一楼大厅另一边完全固定的玻璃墙，看着外面浓重的灰雾，伸手轻轻触上玻璃，玻璃不冰不烫，是正常的温度，看情况也没有出现损坏的痕迹。
不像是骤冷骤热的极温天灾，也不像是怪物类的生化灾难，而且直到这一刻，她探出的精神力依然没在灰雾里发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可如果这次灰雾的灾难还没来的话，刚刚被灰雾侵袭的草坪又怎么会迅速焦黑枯黄呢？
难道——唐四清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这次灰雾带来的灾难就是雾气本身呢？
她的思绪被一旁玻璃碎裂的声音打断，她还以为是玻璃门那边出了事，匆忙过去查看，才发现是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一旁餐桌上的玻璃杯。
打碎玻璃杯的人此刻正抱着脑袋蹲在那里哭嚎：“为什么这里会变成雾区？不是安全区吗？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死！呜呜呜呜呜……”她不明白，只是来参加一个婚礼而已，说好的湖景草坪派对烧烤大别墅轰趴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别嚎了！等下把雾里的怪物引过来了！”有人去捂她的嘴，女生几番挣扎最终声音还是被压了下去。
但这两人的话，显然提到了眼下的重点，所以，这个雾区的灰雾里面，到底有没有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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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气氛被打破，很多别墅里的人纷纷开口，猜测外面的灰雾里到底有什么。
他们想到灰雾还没包围别墅的时候，从隔壁那栋楼传来的凄厉惨叫，那叫声后来又维持了好一阵子，但此刻却弱了下去，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猜测那人已经遇难了。
对方应该也是今晚的宾客之一，那声音都扭曲变形了，他们刚刚又紧张，也不知道叫喊的人是谁。
既然有人惨叫和死亡，那灰雾里面就一定有怪物，他们现在没事，肯定是因为及时关闭了门窗，没让外面的东西进来。他们还堵住了门窗缝隙，提升了安全度——虽然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堵住缝隙。
这个举动防的是什么？
有人想到这里，自然就想起了刚刚大喊着让他们关闭门窗，堵死缝隙的人，纷纷四下在人群里寻找刚才叫喊的人，还问身边人有没有记住她的脸。
“不用问了，我认识她，她叫唐四清，是我高中同学！”开口的人是伴郎团之一，他叫樊崇，此刻头发凌乱西服歪斜，脸色和其他人一样，惨白惊慌，脸颊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的抽动。
感觉到其他人都看向自己，他强作镇定，大步走到沙发前：“唐四清，你为什么知道要关门窗，又为什么让我们堵住门窗缝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现在灾难当前，你可不能那么自私，得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唐四清正给高敏的人中和太阳穴涂风油精，希望刺激她早点酒醒，闻言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不用谢。”
“你——谁在谢你？真把自己当英雄了？我在问你话！你什么意思？”
回应樊崇的，是扑面而来的一片刺鼻液体。
唐四清随手用开着的风油精洒向对方，给他洗了洗眼睛和口鼻，在对方捂着眼睛和口鼻呛咳哀叫的声音里，起身查看清点了一下此刻聚集在这栋别墅里的人。
连她在内一共二十一个人，新郎新娘在，伴郎团里两人在，伴娘团则只有一个人。除此之外，还有酒醉未醒的高敏和另外两男两女是她的高中同学，另有一对夫妇和一个中年男人是民宿别墅里原本的住客，应该也是约了次日的多功能太空舱预定。
剩余的那七个人，都是来参加婚宴，男女都有年龄不一，都是新郎新娘两边很亲近的亲戚友人，方润的父母似乎都在，其他人唐四清就不认识了。
樊崇的话很不客气，但对其他人来说，樊崇是他们熟悉的人，唐四清反倒显得陌生，所以哪怕知道他刚才不太礼貌，此刻方润也松开怀里的吕绢淇，取了纸巾和矿泉水上前，拉走还在恼怒的樊崇让他擦拭眼睛和口鼻。
宾客中，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开了口，她是在场所有人里年纪最长的：“小唐是吧，我是淇淇的姑妈，这事吧，小樊也是着急，并不是针对你，大家都是第一次碰到这情况，说的都是情绪话你别放在心上……对了，刚刚你是怎么知道，要堵住门窗缝隙才安全的？”
“猜的。”唐四清只是看不惯樊崇，刚刚所有人着急朝别墅跑，樊崇当时其实正待在露天帐篷下，他甚至就坐在高敏旁边。可灰雾一来，他先是愤怒指责她指手画脚，后面又只顾自己逃跑。
当然，人在危急关头只顾着保护自己这没什么，但非要跑到她面前刷存在感，为了打探情况倒过来说她自私，她就不会惯着了。
中年女人以为唐四清故意敷衍自己，脸色本来有些不好，可结果却听到对方继续说了下去。
“我并没有说过堵缝隙就一定安全，只是不知道灰雾里有什么，堵上缝隙以防万一。另外，都已经这么久了，如果灰雾里有怪物，在别墅还亮着灯的情况下，玻璃门应该早就被撞了；如果出现灾变，也应该会有声音。可但现在外面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众人听到这里，都伸长耳朵去听，外面的确没有类似野兽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动静，就连最初那种窸窣的细碎声响，这会也好像已经听不到了，像是停止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见唐四清道：“所以，这次灰雾带来的灾难很可能是雾气本身。”
有人忍不住开口反问，“你的意思是空气病毒？雾气病毒？”
开口的人是唐四清另一个高中同学，他看起来比其他人稍微冷静一些，起码听了她的话，已经开始认真分析起来，“不，不是病毒，刚刚隔壁那人叫的时候，灰雾才刚刚弥漫过去，他却叫得那么惨，病毒不会这么快……而灰雾围上我们这栋建筑的时候，雾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建筑外层却出现了那种声音，就好像是这栋建筑外墙——”
他说到这里，赫然看向唐四清：“难道是——”
唐四清知道，他应该也猜到了，于是点点头：“灰雾，又或者是灰雾携带来的空气具有腐蚀性，之前的声音，是建筑外墙被腐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