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丢弃 没有哥哥的
许枝意对他乱说话生起气, 连带着对生存空间被挤压的恐惧也削减不少。
让林砚连发了两个他绝对不会被压扁的誓,她才哼一声,停止了谴责他的眼神。
林砚笑眯眯地摸摸她的脑袋, 才说,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副本快结束了。
所有的副本都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构造出的精神世界。
他们往往既可怕又脆弱, 一旦藏起来的真相即将被外人揭露,副本便会不受控制地开始崩坏,显露出原本的废墟。
现在缩减,也许只是因为它原本就很小罢了。到达一定的限度,它会自己停下的。
许枝意听得脸越来越垮。
看来, 她还是了解得太多了!
早知道从最开始,她就该坐在考场和林砚待着,现在他们的活动空间还能大一些。
“这么不高兴?”她的脸颊被林砚戳了两下, “还不要回家吃小布丁了?”
一起回家的概率太低了,他这番话无法让消沉的许枝意振作起来。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泪眼汪汪地转过脑袋, 对着空气认真保证,“我真的没有探查真相的意思, 尊敬的华梅老师, 求求你, 如果可以的话,你把我和我哥放出去吧……”
求饶完,才意识到这番话反而暴露了, 她猜测出副本的主人公是华梅老师的事实。
许枝意懊恼地抿住唇:“……”
林砚听得清清楚楚。
他柔和地朝她笑了笑, 她还以为他要来安慰她,结果她的好哥哥清清嗓子,开始拿低沉悦耳的声音讲鬼故事:“之前, 有个副本要玩躲猫猫,一个玩家会缩骨功,进去后便躲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里,想这么结束全程。”
“然、然后呢?”
“二十分钟后,整个副本的所有鬼怪都知道了他的位置。”
许枝意“天呐”一声,瑟缩地抓住了林砚的袖子。
“游戏想让玩家不断地动起来,所以即使找到了完美的庇身所,也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我们之前在这里坐着,它便认为我们在消极应对,所以作为惩罚,游戏让我重新变成了怪物的模样,逼迫我离开你……”
探查真相,副本主人会气得开始发疯。
不探查吧,系统认为玩家表现得太过消极,也会开始使绊子。
许枝意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规则,心底里痛骂了系统千千万万遍。
但现在,听到惩罚是林砚离开后,刚刚还柔弱要倒在哥哥怀里才能好的许枝意还是“啪”地抓住他的手指,很有气势地拉住他往回走:“好了,别光站在这里了,我们两个快去查那个什么真相。”
不得不说,系统真的很会捏人软肋了!
折回教学楼的路途中,尽管情绪再对抗,许枝意还是忍不住地提问,想找到钻漏洞的可能。
“哥,可是你给我缝衣服的时候,我们也停着没动呀。”
“那时候你在看纸条,所以也算作获取信息。你想一想,我们去树下坐着时,不是没多久便被抓到了么?”林砚挨个解释道,“后面我把你送去可能藏着线索的教室里,你去找了线索,我们才重逢了。”
许枝意彻底信服了。
她是真的生怕林砚再度消失,眼一路都在努力地搜寻,不放过这座校园里的任何变化。
脚步飞快,就是脸和嚼苦瓜一个样。
林砚看得实在好笑,捏捏她的手指:“你小时候不是很想做侦探么,这不是最适合收集线索,推理真相的时候吗?”
许枝意严肃地转头反驳他。
侦探是不符合我国国情的职业,她现在只想成为一名专业的建筑设计师。
而作为一个建筑设计师预备役,有职业敏感度在这里,许枝意看出了许多令她紧张的变化:
宿舍楼和教学楼都少了一截。
操场也缩水了些。
现在跑八百米得绕六圈。
主席台上的香炉变小变得最严重,现在炉膛看上去只能容纳半个人了。
他们的头顶上还挂着月亮,灰灰暗暗的淡黄,眼前的校园却越来越明亮,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照着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灰烬。
许枝意屏住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些灰烬是虚幻的,不会真的被她吸入身体里。
不过空气里有淡淡的,东西烧焦的味道。
出现在这个考场前,她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在燃烧的新闻?
许枝意心急如焚地回想着,一转头,看到林砚还有心情看着她微笑。
和那种拍摄自家小猫会后空翻的家长一个样。
这都什么时候了!
许枝意幽怨地瞪了他两眼,却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话时语气并没有眼神里的凶恶:“那、每时每刻都要动的话,你经常一下子失踪好几天……”
岂不是连着几十个小时都没办法休息。
林砚没想到她忽然关心起这个。
“可以休息,只是在副本规定的活动时间里,必须活动而已。”他微笑道,“游戏还没有到不让人睡觉的地步。 ”
天哪。
许枝意满脑子都是林砚倚着颗大石头,风餐露宿的凄惨可怕场面。
她又要心酸落泪,就听到林砚慢慢悠悠地说,他第一次副本是在个五星级大酒店里,那边的床很软很舒服。
许枝意不哭了。
她心想这还差不多。
但这也遮盖不了林砚一定东躲西藏地受了好多伤。
没关系。
以后她会陪着他的。
-
许枝意拉着林砚走到了教师办公室前。
事实上她都不需要多费力气,去分辨哪间办公室才是该去找的地方。他们走到教学楼下时,这地方已经缩减成了两层楼了,而一层楼里,只剩下两三间教室,和一间教师办公室。
他们本来想先去探查二楼,奈何天花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下压。
如果过去,不出两分钟,他们就会真的变成纸片人和纸片鬼。
所以能搜查的地方,就只有一层。
而心里早就确定副本主人是华梅老师的许枝意,当然目标明确地站在了办公室面前。
进门前,她莫名地很紧张。
但现在每分每秒都有林砚会消失的风险,许枝意咬咬牙,还是推门进去了。
这间办公室变得很空。
和主席台一样,这里只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边立着文件柜,冷冷清清的。
柜子里容纳着十几只蓝色的文件袋。
许枝意自己拿起一本,也塞给林砚一本。
每只文件袋里只放着关于同一个学生的东西,课本、笔记本、文具、还有装在塑料盒里的筷子勺子。
也有记录学生学习情况的小册子。
上面是他们来画眉初中后,英文成绩的变化。
每个人,都是同一个老师做好的详细批语:陈淼人聪明,但耐不下性子记单词,要多在这块考考她,鼓励她;何小满这次字好看了许多,能看出来字母是什么了……
还有关于情绪的。
宋连山父母上周离婚,月考成绩有所下滑在所难免,晚上他拿着试卷过来时,谨记不能过多要求他……
写下这些手下记录的人抱着无比真切的关心。
许枝意合上册子,看向林砚:“哥,我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变小了。”
画眉教育初中,实际上不是一所真正的初中。
它大概是落座在居民楼里的一个小小的教育机构,像她以前去的那个托管班一样——这里还放着学生带来的碗筷。
所以这里只有一位老师,而这位老师也仅仅负责十几个学生的英语学习。
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广阔,但缩小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华梅老师在“醒来”,那到最后,这里恐怕压缩到只剩下一间住宅的大小。
好消息是,他们不会被压成纸片,但他们还是不得不与这位老师正面碰上。
除了这些,这间办公室里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两人还想再多看两眼时,走廊里传来了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非常嘹亮,像是……某种紧迫的倒计时。
他们打开窗,快捷迅速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柜子里的文件袋忽然剧烈地燃烧起来,火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闪耀。
许枝意的眼眸里映烧着跳动的红,渐渐的,那则进入考场前看到的新闻也在脑海里重新清晰。
——小区居民楼失火,火情持续了五个小时……
她迅速地跑到一楼教室的旁边,透过玻璃窗,仰脸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她已经来这里四个半小时了。
“哥!”许枝意还是抱了些希望,她转头看向林砚,“还有半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林砚笑意淡淡。
许枝意抿紧了唇,兴奋的心情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
林砚从教室里把挂表摘了出来。
偌大的主席台已经衰减成一方石阶,而紫炉也变成只能容纳一颗脑袋的大小。许枝意估摸着,它也许还要再缩,直到变成一个可以捧在手心里的香炉。
A栋B栋的宿舍楼,分成了四间平房,并且被围墙推着,在往操场缓慢靠拢。
每栋房子都在烧着,浓烟升起,将操场变成了一个连绵不绝的火场,只有外围还算清明。
有哭声和喊声从烟尘里不断漫出来,细细碎碎的,而拐杖戳地的声音也没停下过。
场地缩小带来唯一的好处,可能便是那只原本小半个人高的白板,现在也变成了巴掌大,非常方便她揣在兜里,随时随地更改答案。
许枝意不想拿,但林砚一定要她带着。
白板变小后,现在上面只有“第一队”和“第二队”六个字,分不清到底哪方是假笑学生。
但选哪队都是一样的。
这里发生过火灾,所有的学生都丧生了,他们都是假的。
到这一地步,许枝意已经不能欺骗林砚她看不出来,只能被迫在两队的名字下方都打上了叉。
做完后她怄气地不说话,林砚的态度却缓和许多,牵起她的手,又让她把白板在口袋里收好。
半小时的等待很漫长。
那栋教学楼如今缩减一间教室。
为了避免系统判定消极,许枝意和林砚一直在校园里漫步,时间越接近最后的deadline,她就越心神不宁。
烟尘没有弥漫的地方,堆放着七八个学生,有笑容天团的,也有皮肤烧毁大半,勉强能看出来和天团成员是一张脸的。
而拐杖行走的声音没有停过。
华梅老师……似乎在一个一个,把他们救出来。
分针滴答滴答地转着。
还有十分钟时,从学校上空照射的亮光终于抵达到了照耀的顶点,热意涌入空气里,连呼吸也是烫的。
裹着棉袄的许枝意拉开半截拉链,正要脱下,又被林砚又严丝合缝地拉了回去。
“……”
温柔致密的冷重新包裹住上来,许枝意龟缩在林砚的怀里,等着这座学校的围墙彻底将房间推得连接在一处。
浓烟变成灰黑色弥散着,遮挡住了视野里大部分物品的能见度,她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哥哥。
四周只剩下火劈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操场上的所有学生都消失了。
热气翻涌,林砚单手抱着许枝意,为她的身体提供冷意,遮挡着浓烟。
同时也一步步地摸索着,去寻找大门的方向。
这很好找,因为画眉学校已经变成了一处很小很小的两室一厅。
没走两分钟,林砚便摸到了滚烫的把手,推开门便感受到清新温柔的夜风。
“出去吧。”他笑了笑。
许枝意从他的身上跳下来,无比尊老爱幼地摊手,“哥哥先出。”
非常乖巧懂事的妹妹。
可惜林砚却是个非常不领情的哥哥。
他强硬地推着许枝意往门口去,将自己无法陪她出去的事实无声挑明。
那又怎么样,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哪怕她剧烈反抗,他也可以把她安全地送出去。
手下的许枝意却完全没有挣扎。
她眼里闪着紧张和得意,而等到林砚发现她无法突破大门无形的屏障时,她的紧张彻底消失了。
林砚停住,沉着脸看向她。
“许枝意。”他冷声。
许枝意被盯得头皮发麻,但还倔强着脸要多撑一会儿,但仅仅几秒钟,林砚便摸向她的口袋。
她的抵抗对林砚来说微乎其得可怜,很快,里面的白板便被他强硬地拿了出来。
其中一只小队的叉号,被抹去了。
那是她趁着将白板放回兜里时,指尖瞄准抹的。
抹掉一个也是抹,两个都抹掉更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的动作很快,根本没有引起林砚的警觉心。
“许枝意。”林砚脸色阴沉,“拿笔出来,把答案补上。”
他什么时候用这么凶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许枝意一下眼眶就红了,但仍旧梗着脖子,呛道,“补不了,我已经把马克笔扔掉了。”
讲话很叛逆,但她其实已经不敢看林砚,说完后很快避开他阴沉冰凉的视线,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你出不去。”
“扔在哪儿了?”
“你既然出不去,我又为什么要离开?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待着也挺好的,还能做一辈子学生。”
吵架就是要自说自话,许枝意屏蔽着林砚的质问,视线越过他。
“哥,你看。”许枝意指向他的背后,“学校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黑雾稀薄,闭拢的围墙在慢慢散开。
林砚不回头也看得到。
他面前,那只象征着妹妹生门的大门也在缓慢地朝后退着,火焰烧过的痕迹逐渐变浅、趋近没有。
不出十几分钟,这里就会重新变成画眉初中。
而这道生门也再无被打开的机会。
林砚望着眼前造成如此不可挽回后果的妹妹,她的手正抓在他的衣摆上,浑身抖得不停,表情却还仍旧在假装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以。”他缓声平静道,“那你就在这里吧。”
许枝意满眼惊喜地抬头看他。
和那双漂亮含怒的桃花眼对视上后,她立马重新低下头,示弱的情绪非常明显:“哥,你别这样……”
哪里可以了。
他分明是气极反笑。
“现在是晚饭时间,走吧,我带你去找晚餐——你喜欢吃什么?下水道的老鼠,还是被烧焦的尸体?”
许枝意嗫嚅着不说话。
“你留在这里,吃什么,用什么?你有想过吗?”林砚却步步紧逼,“许枝意,你现在好大的本事,可以把哥哥骗得团团转了。”
“我骗你?”许枝意像应激的猫,因为不想听到的关键词瞬间炸毛,“难道不是你先骗我吗?你和我说你也可以一起回家,你说你会陪着我做这个、做那个,好像你真的可以一样……”
她二十年来几乎从没和林砚吵过这么严重的架,语气拔高没几句就变得哽咽,委屈的眼泪打湿了眼眶,到最后连自己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脸颊一颗一颗接连滚着泪珠。
没有哥哥会对妹妹的眼泪无动于衷。
林砚也许无动于衷了有零点几秒——身体已经比大脑更快地抱住她,掌心扣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安抚道:“对不起宝宝,我不该对你这么凶……”
许枝意埋在他的胸膛上。
她就是想留在这里,因为哥哥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我也可以变成你这样呀。”她声音轻轻的,“哥,你把我转化成你这样,像吸血鬼那样,你只要咬我的时候轻一点……”
“我做不到这种事,枝枝。”
他的语气温柔了许多,可否定的答案还是让许枝意无法接受。
他还是要送她走。
至少笔是真的被她找机会丢了,以学校重新扩充的速度,许枝意有信心拖住林砚一段时间,让他不可能来得及再找一支新的。
哐当。
是林砚摘下脸上的止咬器,扔在地上的声音。
许枝意还在反应他要做什么,忽然腰上一轻,林砚抽走了她身上别着的消防斧。
滴答滴答。
液体滴在地面的声音。
林砚松开她,握着那只白板,用力扔向操场的方向。
甩出去几米远,白板上面被用鲜红血液写下的叉号还是异常地瞩目。许枝意呆愣一秒,弹射要冲过去捡回白板的身体却被牢牢拦住。
林砚抱着她往外走。
说再多的话,也没办法改变他要送她离开这件事。
学校的重新扩张停止了。
“至少,我们至少好好道别一下,好不好?”许枝意完全没办法违抗林砚的力量,木已成舟,她只能这样哀求,“我们再说一会话,我会走的,我真的会走的,哥哥,哥哥!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在紧挨着大门的地方,林砚停下来,放下了许枝意。
她的脚后跟和出口间没有任何间隙,只要他轻轻一推,她就会离开这里。
“我的床头柜里,放着我整理过的通关副本经验。”林砚垂眼,抬手整理着她的棉袄,“你出去后记得多看。以后自己过副本时,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要道别的是许枝意,现在她却又沉默不语,眼睛只盯着他刚刚用斧子割伤的左手掌心。
她慢慢将他的手抓起来,头也越埋越低。
濡湿而温热的眼泪掉下来,混进他的血液之中。
“回家吧。”他柔声道。
许枝意将脸埋在他的手里,嗅着那一丝血腥气味,用哥哥的掌心,躲着哥哥的话。
不要把我丢在那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好不好。
林砚捧起许枝意泡在泪水的脸颊,低下脸,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