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空中闪过一道惊雷。
汹涌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丝混杂着泥土的腥臭随着没有关紧的窗户飘入。
“起风了。”
庄园里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穿着刚换上的衬衫和西装马甲,自言自语关上了玄关的窗户。
“管家?”红发青年在黑暗中观察他半晌,确定是他以后,跌跌撞撞向他跑来:“刚才我找你半天,你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事吗?”男人并没有解释缘由,礼貌疏离地回道。
“怪,怪物——”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穹顶下左边的走廊。
“什么怪物?”男人虽是管家但却远比他更像一个少爷,从容不迫向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 ”红发青年意识到自己终于安全了,猛的跪坐在地板上:“我正在和伊莎玩的时候,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我没有理他, 外面的人就一直敲一直敲。最后还把亨利给弄伤了。”
男人并不追究他话里的逻辑,就事论事道:“是之前来庄园找过他妻子的男人吗?”
“对!就是他!”红发青年激动的回答道:“他手里还拿了一把刀,一直嚷嚷着把'妻子还给他'!可是谁见过他的妻子啊!”
男人温和的笑了笑,“那真是很可怕了, 少爷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不管吗?”
男人微微颔首:“当然,我现在正准备去查看配电室的供电情况。”
就这?
“你作为庄园的管家, 你就只管通不通电?不管我们的人身安全吗?”
“稍等。”男人不知看见了什么,径直向着大厅的正门走去。
“你去那里干什么——”话音未落,打开的大门后面便滚进三个人。红发青年定睛一看,正是庄园里的客人,怒气冲冲上前:“你们在外面干什么?”
“我们——”
“尊贵的客人,我应该提醒过你们,不能擅自离开庄园。”男人语气礼貌但没有丝毫敬意,冷冷盯着门外:“你们把村里的东西引来了。”
“现在怎么办?”
“他们是海神怒气的产物,自然就要想办法平息海神的愤怒。”男人扫过面前的众人, “只需要献祭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叫只需要献祭一个人就够了?
就跟被献祭的那个人不是一条命似的。
“我不——”寸头男不假思索道。
“你们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管家没有任何劝说的意思,尽到自己的责任以后,直接转身离开。
只留下三位客人和红发青年在大厅里大眼瞪小眼。
*
楚念回到二楼,远远便看见一个身影在走廊上艰难的前行,透过沿途的应急灯,能看清是一个女孩。女孩的脚上不知沾到了什么,一踩便是一个脚印。
沿途的保洁小姐都生气极了:“去死吧,肮脏的小老鼠。”
女孩连连向她们道歉,然而保洁小姐并没有时间向她发火。一个庞然大物正跟在女孩身后,“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我不知道你的妻子在哪里,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伊莎虚弱的走在前面,“请您不要再跟我了。”
庞然大物越来越近,伊莎终于走不动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自己蜷缩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您的妻子在哪儿,请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我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你们杀掉了我的妻子……”庞然大物在她面前停驻。原本光洁的地面此被从他身上的东西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下水道散发出来的腥臭。
楚念刚刚拖干净祁连的血迹,另一侧的工作区域便被淤泥淹没。
她艰难的抬起脚,拿着拖把向庞然大物走近。
他身上的淤泥成团成团掉落在伊莎身上。
可怜的女孩几乎被淤泥吞没,但依旧动也不敢动。
“你真的没有看到我的妻子吗?”庞然大物不死心的问道。
“陈老六——”楚念提着裙摆唤道,淤泥已经淹没了她的脚踝,正在向小腿蔓延。
再这样下去,不止女孩要遭殃,她也会有麻烦。
庞然大物没有回应。
楚念回到工作点,拿出藏在清洁工具里的三清铃,轻轻摇了摇。
“铛——”
面前的淤泥怪物缓缓转过头,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第三声铃响,淤泥怪物的脚步缓缓停下,陈老六的身影从淤泥里浮现。
楚念一句话没说,他已经委屈的哭了出来,“神,神仙,他们说我的妻子已经死掉了——我,我不想这样的,我好好求他们了,我让他们把妻子还给我,可他们不愿意,还把妻子的东西丢来丢去,我……才变成这样的。”
楚念借着灯光端详着他,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
她面无表情盯着他:“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
陈老六急了:“神仙,我真的不是怪……”
“不重要,”楚念打断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会帮你找到妻子。”
那些人从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反省,而受到伤害的人却在不断自省。
楚念不喜欢这样。
不管陈老六的妻子是否真的存在,她都一定会把这些事搞清楚。
“神仙!”陈老六难以抑制的哭了起来。
“现在先跟我把这些淤泥打扫干净。”
楚念没有为难女孩,等女孩回到房间以后,和陈老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大部分的淤泥清扫出去。
陈老六满是愧色,“对不起,神仙。”
“不用在意,”楚念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你平时生气就会变成这样吗?”
“不是……”陈老六回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应该还是和海神的诅咒有关系。
“恩,没关系。”楚念没有深究。
“他们说我的妻子死了——”陈老六又要哭了。
“他们还说你的妻子不在这里呢,你信他们干什么。”楚念将淤泥从后门推出去,外面刚好有一个垃圾场,极大程度缓解了楚念的麻烦。
她拍了拍手,正准备往屋子里面走。
陈老六忽然指着垃圾场后的护栏道:“神仙,那是什么?”
楚念回过头,便看见一个酷似人形的爬行动物从围栏上掉下来,缓缓向她爬来。
“我去——”楚念拽过陈老六,飞速躲进屋子,关上了门。
那个爬行动物也直直装在了门板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楚念连忙反锁了门。
“那是什么东西?”楚念脱口而出道。
“好像是……”陈老六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没有回答。
楚念没有注意,迅速环视着四周,发现周围远不止一只,而是成片成片翻过围栏,向着庄园爬来。
“管家——”楚念唤道。
“不能找管家,他要是知道我擅离岗位会惩罚我的。”
楚念:“……”
差点儿忘了这茬。
楚念抽空问道:“你怎么会擅离岗位呢?”
“我听到妻子在呼唤我,她很痛苦,让我快点去救她。我追寻她的声音来到一个房间,结果却是一群年轻的男人,他们说我的妻子不在这里,又说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妻子呼唤我的声音也渐渐从我脑海中消失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变了那样……”他沮丧愧疚的低下头。
“我明白了,”楚念迅速消化了这件事,继续在四面寻找道:“你现在先别想这件事,先把这件事解决了。管家——”
*
三名玩家和闻讯赶来的贵族青年聚集在大厅。
红发青年指着三名玩家道:“就是他们把那些东西引来的,当然是要拿他们去献祭!幸好只需要一个人,你们选一个吧!”
“我们——”三个人百口莫辩,对视了一眼,忽然推搡起来,声称是对方的主意。
长着虎牙的黑发青年敲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哈欠道:“楼上的怪物解决了吗?”
几个贵族青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红发青年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好像,解决了,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虎牙青年幸灾乐祸道:“我说,你们是不是把人家的妻子睡了?”
“放屁!”红发青年回道:“我们根本就没见过他的妻子!而且他那样的人……他妻子又能有多好?倒贴我都不会碰!”
“最好是了,”虎牙青年事不关己站起身:“你们既然知道事情么解决方法,那我就要回去睡觉了,别再来打扰我。”
楚念没有找到祁连,只能先和陈老六先返回保洁区,打扫剩下的淤泥。不料刚走到穹顶下方的走廊,便听到楼下大厅里传来的谈话。
陈老六生气极了:“他们看不起我没关系,但是不能侮辱我的妻子。”
“恩。”楚念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背后靠近,下意识向后肘击,不料祁连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你在找我?”
跟着就听见一声闷哼。
楚念来不及道歉,指着窗外那些人形的爬影道:“你看到那些东西了吗?”
“看到了。”祁连揉着被击中的胸口:“是那些不听话的客人招来的,但是只要献祭一个人平息海神的愤怒,那些人自会离开。只是——”
他举起手电筒,冷白的灯光先是从她身上扫过,而后又照着地面残留的淤泥,最后落在旁边的陈老六身上。
陈老六颤颤巍巍,不敢看他。
“管,管家。”
祁连显然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并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淡淡总结道:“你果然认识他。”
“擅自离岗的是我,和神仙没关系,您要惩罚,就惩罚我就好了。”陈老六回道。
祁连淡淡扫过他,冷漠的眉眼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的确,如果不是你擅自离岗,他们也不会跑出庄园。献祭你也是应该。”
陈老六的头埋得更低了,“献祭我没有用的,他,他们不会吃我。”
祁连和楚念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陈老六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们就是不会吃我。”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并没有比他们好到哪里去。”祁连替他补充道。
陈老六的头埋得更低了:“或,或许吧。”
“回到你的岗位上去,”祁连回道:“现在还是你工作的时间。”
“可是……”他还想寻找他的妻子。
“你先回去,其他的呆会儿再说。”楚念听出祁连并没有打算为难他,连忙替他决定道。
陈老六虽不情愿,但还是尊重了她的决定。
等到陈老六走了,祁连的声音才继续道:“所以,你说的委托就是他?”
“你知道他?”
“恩,渔西村每隔七天开放一次,庄园里的工作人员除了开放时间都不会工作,只有他每天都来这里寻找妻子。”
“他找多久了?”
“很久很久吧,”祁连也不清楚,只是听在这里当管家的朋友提起过:“不然他也不会想到请外面的人帮忙,应该也是没有办法了。”
楚念听出他隐隐知道内情:“他真的有妻子吗?”
他双手环胸的注视着她,久久的沉默过后,提出了一个与这个回答并不相关的问题:“你要管他的事?”
“怎么了?”
“唯一能帮他找到妻子的人,就是那些每隔七天来到庄园的外乡人,可是没有人愿意真正的帮助他,”祁连手里的光从她身上移开:“因为这件事不止很麻烦,还非常的危险。对于离开这里就能活命的外乡人,实在没有必要。”
“能比深牢山还危险?”楚念惊愕道。
祁连:“……”
找茬儿都问不出来的话,就被她这么堂而皇之提了出来。
他眸光深深,手里的灯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我换一个问法,如果你早知道千山庙那么麻烦,你还会去吗?”
“会。”她不假思索道。
祁连眸光一沉,直勾勾盯着她。
楚念摊了摊手:“没办法,遇都遇上了。虽然知道你很难搞——不是,但我想要离开千山庙,就得赌上自己的性命。那么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活下来。”
祁连:“……”
果然是她会说出的话,没有感情,全是责任。
“可区别在于这个委托并不需要你要赌上性命去做,”祁连按耐着心头的不满:“甚至可以说和你没有关系。”
以陈老六的条件也给不了多么丰厚的报酬,根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楚念也承认他说的对,这个任务甚至都不是她自己抢来的。
可是——
来都来了。
“我纯好奇不行吗?”楚念不甘心道。
他没有回答行还是不行,只是手里的光从她的裙摆落到她的脸上,那双隐于光源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沉:“有些事从你知道的那一刻,就等于无法再袖手旁观了。”
的确。
知道的越多就被卷入的越多。
她沉默两秒,猛的凑近他道:“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