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祖母往事》 特离谱惨剧
多年以后，面对网络上悲剧艺术的爱好者，米兰游戏周游客艾莲娜将会回想自己试玩《祖母往事》那个遥远的上午。那个时候，她操控母亲在游戏歼灭敌方，欣赏着血液粒子迸溅出的光追效果，未尝一败。
周围游客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她的屏幕，墙面的大屏同步转播游戏进度。展馆里的摇椅不知道被谁触碰到，此刻斜对着大屏空晃，像是房间的主人正躺在上方，注视着玩家打出的结局。
和其他玩家相比，艾莲娜眼前的画面更深，更红，万物蒙上一层血雾般的滤镜。又因为游戏是像素风，这层滤镜不显得油腻厚重，反而带上薄纱的质感。最后一个敌人就在这片红色中倒下，并不比其他NPC难杀一点。
艾莲娜有想过暴力通关不会获得好结局，也许她会留下遗憾，也许整个家族会遭受谴责，但作对者死，这就够了。
游戏还没结束。于是艾莲娜准备回到家中，向大家昭告这一好消息。
她操控角色转身，敌人家族的大门在她前方，无数尸首横在过道上。她走过尸体，走过街道，路过乌绿的柏树，走回自己的家。远远看去，家门大开，鲜血喷溅在墙上，穿着下属衣服的人仰躺在门口，身下是一滩红色的血泊。
天空是浅红色的，室内传来了枪声。
“不……”旁观者惊呼。艾莲娜更是心中一跳，操控角色冲进门里。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设计——在玩家单挑BOSS的时候，敌人竟然在她的家中开屠杀！
可潜在的敌人应该被她杀光了才对！艾莲娜心里不解且愤怒地控诉，一进门内，就看见一个全身血污的人在尽头等待着她。对方用肘弯勒住老马菲亚的脖颈，另一只手持枪，抵住老马菲亚的脑门。
艾莲娜也开始喊“不”了。放过祖母！救救祖母！她只是个老人啊！
祖母脸上露出了痛苦的颜色，她说：【开枪！】
而敌人深深地看过来，眼睛泛着暗沉的红色。她也说：【开枪！】
劫匪和人质同一个要求，艾莲娜简直无比混乱地过着剧情。她心里知道自己没把敌人杀干净，从而遭受了打击报复，但是剧情里依然要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劫匪说：【因为我杀死了你的家人。】
艾莲娜无法理解这句台词。“杀死了”处在过去的时态，可它目前还未发生。
劫匪继续说：【因为我杀死了你的家人，所以你选择杀了我的家人，这是你唯一报复我的理由。但我从未对你们出过手，所以我要补上它。】
劫匪将祖母勒得更紧了一点，枪口从老马菲亚的太阳穴移动到后者的胸膛，点了点：【你可以从这里射击，一颗子弹两个尸体。最后你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也死了，我们两个的账平了。我再送你一条我的命，因为我误杀了你的女儿，孩子是无辜的。】
——谁死了？你误杀了谁？你怎么不误杀自己呢？！
这种剧情容许出现在会展中吗？艾莲娜出离地愤怒了。她好像听见了咒骂声，游客和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很混沌，一同被血色的滤镜隔离出去。
艾莲娜严肃地注视着NPC，NPC面容冷硬；她抬头看向旁观的游客，游客眼里同样是惊疑和怒气；她搜寻场内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和两侧的护卫靠得无比之近！
游戏剧情结束，重新回归战斗环节，界面上弹出红字警告：【如果无法一击毙命，敌方会在临死前带走祖母！】
女儿据说死了，祖母看上去也要死了，艾莲娜真的要怒了。她盯着工作人员，态度一半希冀，一半恼火：“我会有个好结局吧？告诉我会的。敌人一定在说谎故意激怒我。”
总不可能工作人员让她多体验一会儿，就是为了见证敌我全灭吧？
而对面的人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不到最后一刻，你很难知晓游戏真正的结局，《祖母往事》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为什么不继续玩下去呢？”
在场的其他员工齐刷刷地看着说话人珊德拉，心中大惊，认为此人有煽风点火的嫌疑，又或者为了一时脱困，不要后面的命了。珊德拉佯装平静，看着玩家愤愤转回头，捏着手柄琢磨局面。
屏幕里，敌人的枪对准老马菲亚的胸膛，简直在把玩家逼上绝路。旁边的试玩者观察到艾莲娜的尴尬境遇，无论自己用哪个角色，现在在哪，都连忙回到家中检查一二。
艾莲娜想了想，将视线投向等候区中排在第一位的游客：“或许你……”
对方立刻大幅度摆手：“不，绝不。这是你的游戏，你该为它买单！”
好吧、好吧，一群胆小鬼，看她在敌人动手之前，将祖母从绑匪手中解救出来！艾莲娜深吸一口气，她选择拉近距离！
对方受伤祖母会死，那么意味着对方不受伤，祖母不会死。显然，对方不愿意与祖母同归于尽，还是想要玩家的命，于是硬生生等到现在。不然她可以在看见玩家第一眼就开枪，让玩家开门便迎接惨剧。而这正是艾莲娜的机会。
虽然绑匪以祖母为护盾，两人靠得很近，艾莲娜没法开枪。但她观察到，对方身上满是伤痕，大概率有减速的效果。那么敌人的反应不会比她快！
艾莲娜不开枪，但敌人开。或许是幸运，或许是技术，艾莲娜在遮蔽物里翻滚，愣是躲过许多子弹。她躲，敌人的枪追，并且上半身随着枪支移动发生了扭转。
于是艾莲娜不停翻滚式地进行躲避，在她足够靠近某一瞬间，老马菲亚突然发力，挣脱了敌人的掣肘，两人原先重叠上半身发生了大幅度分离，敌人的胸膛彻底暴露在屏幕上。
就是这样的机会！艾莲娜开枪！
面对艾莲娜抬手的动作，按照常理，对面的人最该做的是躲开这一枪，然后给老马菲亚一击，继续挟持对方，保留手持人质这一优势。可对方不躲，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枪！
子弹从艾莲娜的枪膛飞出，同一时刻，屏幕里的人狠狠地拽了一下老马菲亚，抱住了后者！
两人身位再次重叠。子弹从敌人的脊背穿入，从老马菲亚的气管穿出。下一秒，两具尸体一起倒下，一个压着另一个，一个抱着另一个，即便倒地也没有分开。血液从伤口中涌出，两团红色的像素混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这是在老板的启发下，珊德拉写出的剧情。两个女儿，共同杀死了一个母亲。
所有人惊呆了。
所有人，惊呆了。
现场死寂了一瞬。并且在下一秒，爆发出巨大嘈杂的响动！
“你们在干什么！”一位原先在录屏的游客猛然叫道，不知道在对谁说话，玩家或者制作人。她只是惊骇，像是看见了一个难以理解的事。她也确实难以理解。
“你们怎么能写出这种故事！”这句是质问游戏开发者了。
有人呢喃着结局：“她杀了她的母亲……”
“发生了什么？我刚刚没注意看。”
“特离谱的惨剧，一颗对准敌方的子弹同时带走了祖母。一击毙命是对祖母的一击毙命，游戏方耍了我们。”
艾莲娜死死地捂住嘴。怎么会这样！她都干了什么？！一颗子弹，带走两个人的性命？
这一刻，她想起敌人最初的台词，顿时反应过来，大声叫道：“她故意的！那个人要的就是这发子弹！”
敌方确实想与祖母同归于尽，因为她要骗出一发子弹。她要用自己的性命，骗出一发可以杀死老马菲亚的子弹。这才是来自对方真正的报复。让死更死，让痛更痛。
悲伤的、震惊的、愤怒的目光聚焦于此处，有人冲上前喊：“你们不能设计这样的剧情！你们和那个该死的混蛋在做同样的事！”诱骗玩家犯下罪行！
是的，珊德拉心里默默说。但明面上，她张嘴：“女士，这是一个故事。”
她指向旁边“爱的债，血来偿”的宣传牌说道：“这有可能也是个悲伤的故事。”
“悲伤”一词就这样进入艾莲娜。“债”啊“血”啊，它带着强烈的文学色彩。然而当它脱离文学，成为游戏里具体的一环时，他人的故事某一瞬成为自己的故事，他人的结局也成为了自己的结局。
更何况，这颗子弹是真真切切由艾莲娜思考，并且亲手射出的。她后知后觉，自己抬手的那一刻，对方确实要去抱老马菲亚，并且做出了动作。她没来得及反应，而对方却提前设计好，并且成功执行了。
可“对方”是谁呢？用自己的死亡骗出的子弹，又是谁在做呢？艾莲娜有些反胃，又有些悲伤。她开始回头咀嚼起这一片段，回忆脑内零星的剧情碎片。
她抬起头，看向珊德拉，深吸了一口气，询问道：“我能不能再重新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