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道看见她,嘴角只是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故作熟捻地和容朝歌点点头:“几日不见,公主别来无恙。”
容朝歌没有说话。大昭规定,朱紫色官服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戴。而这“清心寡欲”的道人,何德何能竟是能穿上这身官服。
但她只需一想,就知道定是父皇格外嘉赏的殊荣。一想到这些人不仅为一己私欲蒙蔽圣听,更是耽误家国大事。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更对这些人深恶痛绝。
谁知容朝歌尚未发话,那几个老道方士竟是直接绕开她往外走。容朝歌眼神顿时冷下来。
“既然身穿我大昭的官服,就要遵守我大昭的规矩。见到公主不说行礼问安,闲散聊天绕道而行,简直是目无王法。”
那老道却丝毫不惧:“公主是大昭的公主,老道奉的是天道的命,如今不过是在大昭暂且安身而已。公主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玄元阁中问问皇上。”
越来越狐假虎威起来。若说从前只是中饱私囊,聚众敛财。如今简直是目无王法,肆意妄为。
沉香眼中也是厌恨,但她跟在容朝歌身后,一声不吭。她知道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若是贸然出口只会让别人觉得公主府的奴婢不懂规矩,反倒是落了朝歌的面子。
只见不远处的礼部尚书齐晟,齐素仪的父亲,远远走来。他不仅向那老道行了个礼,更是嘱托容朝歌:“公主殿下,这是皇上厚礼请来的贵客,万万不可无礼。”
容朝歌问:“厚礼请来,每日谈经论道,向天道表明忠心?”她心中鄙薄,但面上一丝一毫都没有显露出来,倒是显得虚心求教似的。
齐晟哈哈一笑:“公主殿下有所不知。”
他神神秘秘一笑:“几位都是闲云野鹤的能人,万不会为世俗所累。如今不过是顾念皇上的诚信,暂居我大昭。”
容朝歌抬眼,声音极轻:“原来是闲云野鹤的能人。”她声音很轻,却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恍若在唇齿之间将简单的话语反复咀嚼的意思。
“有何过人之处?”
老道捻须一笑:“老道不才,恰会炼制些丹药。陛下龙体安康,还需再加固一些,方得长久。”
他摆了摆手,早有小道士向容朝歌展示炼制好的丹药。
“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①
容朝歌皱了皱眉头,看向那老道。
他摇了摇头:“罢了,公主仙缘廖薄,不懂不信也正常。”
他浑浊的眼珠一转,正好对上容朝歌。
“不如从她下手。”
虚渺的心声再一次响在容朝歌耳边,这一次她没有慌乱,甚至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那老道心中只闪过这一句,就抬步离开,并没有给容朝歌透露过多。
容朝歌捏紧了手,转身就走,唯有齐晟在她身后无措地说:“公主不去面见圣上了吗?”
容朝歌转身,看似不卑不亢,实则内心早已因那句话而无比焦急:“齐大人,父皇既然在参悟天机,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没有回宫,而是急匆匆地向凤仪宫而去。她听见的那句心声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些人不仅是想要名和利,很可能与某些势力勾结,为的就是让大昭乱起来。
若是从她这里下手……必然会牵连到皇兄和母后。
敌在暗我在明,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这次若是他们早有预谋,她更处于劣势了。
见到皇后,她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皇后笑了笑:“吾儿,莫非是吃酒糊涂了?沉香,快扶她好好休息一阵。”
容朝歌不再犹豫,当即跪地,眼神中尽是坚毅决绝:“母后,我敢发誓我绝没有开玩笑。他们想要从我这里下手。我一个人挨罚,受几日紧闭都是无关痛痒的。只怕他们早有预谋,目标并非是我,而是皇兄母后,甚至是希望整个大昭乱起来!”
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随即还是好言好语地安慰她,不要担心。
容朝歌想起陈缘所说,于是又问起边关的事情:“父皇可有打算了?”
皇后眼神闪烁,最终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本宫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你父皇了。”
“不光是本宫,其他妃嫔也许久未曾面圣。你父皇这些日子日日将自己困在那玄元阁中,参悟天机,不理朝政。”
容朝歌很是紧张:“那边关可怎么办?许久不见皇兄,他最近安好吗?”
皇后摇了摇头,见她成日玩乐的脸上如今满是担忧,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最终化为一句叹息:“你皇兄做事想来有把握有分寸,母后也不知道。时局危矣,至少母后一定会护住你的。”
容朝歌拥住皇后:“朝歌也想护着母后。”
她思索片刻,问皇后:“父皇如今如此信神,一味劝诫反而是惹他厌烦。堵不如疏,若是我们也借神之口规劝呢?”
皇后忧心忡忡:“确实是一个办法,只是太过冒险。你父皇如今宠信那几个道士,听说有几个老臣不满,联名上书,已经通通被贬谪发配了。你若是也故弄玄虚,更容易惹来非议。”
容朝歌摇了摇头:“母后,时局危矣,不得不冒险。如今边境已乱,父皇不理朝政,反倒是宠信佞臣。一座又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庙宇拔地而起,大昭虽富饶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如今他们已经要对我们出手了,明哲保身的一套早已不可取。”
皇后看着她,反倒是笑了笑。她虽不愿叫女儿冒险,但也明白她方才所言都是实话,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吾儿长大了,万事小心。”
容朝歌冷静下来,和皇后分析道:“依照母后所见,此局谁为?”
皇后身边都是亲近的婢女嬷嬷,因此也没有什么避讳,便将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说了出来:“大皇子是宫人所出,前几年养母也亡故了。他向来小心谨慎,一贯到了喏偌的地步,这么大的局,不能是他所为。”
“二皇子生母贤妃,曾经得宠极了,只是一批又一批的妃子进宫。皇上雨露均沾,后来才冷落了她。她自己野心不小,身后的家族势力也不容小觑。此事,说不定就是她的手笔。”
“五皇子虽出身一般,却心机深沉,不得不防。其他几个皇子尚且年幼,但也不排除是背后家族的手笔。”
皇后扬了扬手,唤来心腹嬷嬷嘱咐了一番:“本宫这几日再细致查一查,在这之前,皇儿莫要轻举妄动,被人抓住把柄。”
容朝歌应了,眼中笼罩阴云:“只是,他们若是真想拿我下手,颠倒黑白的事也做得出。”
皇后拍了拍她的头:“大家心里都亮着呢。”
容朝歌一笑置之,心里亮有什么用。凉了之后才给平反,真是无用至极。
她要开始为自己筹谋了。
但母后所说也不无道理,父皇如今格外信任他们,连国家大事都能置之不理。所谓边关作乱只是地方压不住了,所以呈报上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乱子。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没过几日,管事的大太监就来她这里传召了。容朝歌看他拂尘一甩,嘴角一翘,心知不妙。果不其然,一大群侍卫紧随这大太监的脚步,直接将她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容朝歌脸色沉下来,声音依旧是不急不徐:“公公这是何意?”
大太监翘着兰花指一点:“咱家奉皇帝之命传召。公主用心不纯,不敬神明,现贬为庶人,打入大牢!”
容朝歌原本跪地接召,一听此话,猛地起身:“我日日安安分分待在府邸,如今案堂上还有没有抄录完的经卷,何来不敬神之说?我要见父皇母后!”
大太监一笑,两边早有侍卫压住容朝歌。
“咱家只是奉命行事。曹氏教子无方,皇上已将她后位废去,打入冷宫。您就别挣扎了。好好想想您前几日写的诗句吧。”
容朝歌迅速冷静下来。她甩开侍卫拖拽的手,给沉香使了一个眼色。沉香早已将金银细软棉服等收拾妥当,往怀里一揣,就哭着恳求让她一并入狱。
主仆情深,大太监也没有阻拦,随意摆了摆手。
容朝歌侧身而过的瞬间,只听那大太监低声在她耳边说:“公主,咱家也是不得已,您若是能出来,可别忘了咱家的好。”
容朝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又恢复了方才的趾高气扬,仿佛刚才的所有话都只是容朝歌的幻觉。
容朝歌冷笑一声,缓缓掀起眼皮。铅云暗沉,俨然又是一场大雪的前兆。
可惜前几日姣好明艳的梅花都落尽了,纷纷扬扬撒在地上,如斑斑点点的血。
容朝歌回眸,只见那枝头三五个花苞正待放,看似脆弱的花瓣却在寒风中舒展开来,比曾经枝头上的残花更加动人。
“旁人都说我仙缘淡薄,为神明所不喜。甚至所言所行,可能给大昭带来灾祸。”在众人拥簇向大牢的路上,无数人围观之下,容朝歌却平静地近乎坦然,一如曾经作为公主被拥簇前行。
“但是,方士只能从经卷只字片语中窥探出神明的一个侧面,他们用尽金银珠宝,恳求上天降福,也从未真正见过神明,更没有得到神明的恩赐。”
她话音一转:“可是本宫得到了。”
此话一出,宛如巨石落在湖中央,激起千层浪。
她笑着将手覆在眼上:“神明赐给我一双慧眼,让我预料到今日的灾祸,是以早早准备。”
“那些小人为了欺骗圣上,毁我大昭,竟然污蔑构陷我。”
“罢了罢了,都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