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秦秋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他这个状态有些担心。在这场集会中,人人都凝神,不光要听出别人话中的漏洞,更是要借此构思自己该如何发言。
在这场博弈中,可以说是别人在决定你的命运。
而盛阳在出现到现在,状态一直是一个昏昏沉沉的样子。他白色发白,双目无神,就好像是冲撞了神明,神明降下的惩罚。甚至他都不用多说,别人怀疑的目光已经放在他身上了。
盛阳刚从梦里惊醒似的。他一抬头,本想看秦秋时,却正好对上那座诡异的神像,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飞快低下头。
渗着褐色血迹的桌子更是让他一阵头皮发麻,张开了嘴,喘了几口气,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容朝歌早就看见了盛阳。她见他额头冷汗,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皱眉,抬眼望向斜对面的鸩羽。
鸩羽亦是在眉头紧锁打量着他,眼中不见好奇,而是不知在思索什么。
盛阳挣扎着想要离开座位,又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着动弹不得,于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对……不对……快逃!”
秦秋时神色一凛,视线扫过他浸满薄汗的额头,握紧了拳头。
“六号玩家发言完毕,请七号玩家发言。”
七号赵坤嘴角自动浮起一丝冷笑:“哎呦,这六号怎么跟脏东西附身了似的。快逃?神明不是赐福的吗?他在神像面前魂游天外,一心想要逃跑,这身份不言而喻了吧。要我说,咱们后面的人都不用发言了,直接让六号去请香得了。”
他眼珠一转,果然如秦秋时所料,隐瞒了昨日自己被狼人攻击的事实。
他可没有那么好心去替容朝歌作证,他还巴不得场上越乱越好。别人互相怀疑,只要别怀疑到他身上就可以。他正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想起自己半夜遭遇的那个离奇之事,他忍不住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他越想越觉得那声音像阿峰,容朝歌方才一提醒,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决定,到关键时刻再把阿峰推出来当挡箭盘,这样一举两得,实在是妙。
至于今晚阿峰要是还想报复他?赵坤心中几乎是带着些嘲弄。
事实证明,他的房子固若金汤,阿峰就算是把脑袋撞破也不可能进来。
而白天单打独斗?就那人的麻秆身材,他有自信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撂倒!
他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丝毫不知道容秦二人早就将他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随着赵坤的发言完毕,原本不明的局势瞬间矛头指向盛阳。
而他本人却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是出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显得有点傻,有好像他真的被遗弃到了一个平行时空,孤独寂寞,无人理解。
容朝歌抿了抿唇。接二连三被误拉进噩梦游戏,对他的大脑恐怕有不小的损伤,若是真因此成了痴儿……
八号林渐菱发言,她声音低低,显得好像没自信,十分贴切她所表现出的样子:“我是村庄里的一个小女孩,自小在这里长大。家人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从小就信奉仙人。仙人给了我们富裕的生活,给了我平安长大的可能,我有什么可能会生出异心呢?”
她扁了扁嘴:“听说这次仙人被触犯了,我特别害怕。哥哥姐姐们,你们都有自己谋生的方式,但我不一样,我只有依靠仙人的福泽才能长大。所以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和大家一起找出异心人,让仙人回来。”
林渐菱说话恰到好处,摆脱了自己的嫌疑的同时也没有给其他人造成威胁。她言语符合逻辑。虽然年纪小,但是行动上也不会给大家造成拖累。众人的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开。
九号阿峰发言,他几乎全心贯注地绞尽脑汁去找出赵坤话中的所有漏洞,并拉踩。并尽可能不断自证好人。
容朝歌暗自摇头,这一看就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他的自证中,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嫌疑很大。
她感受到一号姜皖向她投来炙热的视线,有些疑惑转头。却见她很快笑嘻嘻地把视线移开了。
十号司青不愧是演员出身,显然应对这种事早就得心应手了。他几句话滴水不漏,但细想来,其实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无功无过。
他叹了口气,作总结:“盛阳哥我认识,他以前是很机灵的人,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本里竟然是大变样了。或许真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他目光诚恳地望向对面:“我其实觉得由他来上香是个好主意,毕竟上香只是请神明渡化的一个过程,又不是上断头台,说不定于他而言反而是好事。除了异心人,上香应该都不会被神明降罪的。”
十一号鸩羽缓缓吐出一口气,扬了扬头:“我昨日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传送到这个副本了。但我与四号不在一起,所以无从考察她说的真假。”
“因为我来得晚,所以甚至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通过你们的话中我才拼凑了一个大概。”
她忽然侧过脸,锐利的目光直视一号姜皖:“但我认为一号在撒谎。因为,我的身份才是圣女,我不认为这个副本会分配给我们相同的身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司青极为夸张地倒吸一口气,似乎对这个信息很惊讶,难以置信地望着姜皖。
而姜皖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鸩羽见她稳重的模样,忽然笑了,继续剖析:“我猜,你昨天应该和很多人都有过交集,并暗自打探拼凑出了别人的身份。不过你发现你自己的真实身份见不得人,所以只好捏造了一个子虚乌有的身份。”
“可你千算晚算没料到,半路加进来的我正是你口中的这种身份。那么我就想怀疑了,作为第一个发言的玩家,你故意捏造身份,是否是为了隐藏自己真正见不得人的身份和目的?”
鸩羽随即端正了坐姿,语气有些冷冷,总结道:“如果是我,我会先把最危险的人投出去,而不是去拿捏一个浑浑噩噩无从反驳的人。这才是通关游戏最高效的方式。信不信随你们,你们会有大把的时间去验证我说的对不对。”
她目光不带丝毫感情直视着姜皖,而姜皖同样在打量着她,似乎在说,一派胡言。
容朝歌支着头。她听出来了,鸩羽这是,站队盛阳了。
就在众人都巴不得把这个显得最奇怪,又没有反驳能力的人推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同流合污,没有明哲保身,反倒是搅进浑水之中,拉出一个新的靶子。
容朝歌舔了舔唇,心里没来由地有了一丝焦虑。
最后一位发言的是白凤云,在局势不明确之前,她向来是一个中立的态度。她先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村民身份,而后同意了鸩羽对盛阳的看法。
“我认为,无论如何,既然要投票敬香,而不是随机或者逐一完成任务,这一环节必定有古怪。我们在局势尚不明朗的时候,不应该拿同伴的生命开玩笑。”
白凤云应该也经历好几场副本了,在人心险恶,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她还能初心不改,容朝歌心中不由得高看她一眼。
之前她笑称林渐菱是小墨缸,如今来看,白凤云倒是像是天边最洁白无暇的一片云,去留无意,一尘不染。
赵坤听闻此话,嗤之以鼻。他好像在笑,都三星副本了,竟然还能遇到圣母队友。
“发言结束,下面开始投票。票数最高者,为神明上香。”
容朝歌的桌子前凭空出现了血迹,再次凝结成几个标号,她只需要触摸就可以选中对应标号的人选。再次触摸,就可以撤销。特别智能,就像一块电子显示屏似的。
当然,前提是忽略那一块块扭曲枯竭的诡异血渍。
容朝歌略微偏头,发现完全看不见旁边人的选择。心中略微遗憾,也只得作罢。
“投票已结束,下面公布投票结果。”
“八号投票四号”(林渐菱投容朝歌)
“二号、十一号投票五号”(沈夜、鸩羽投秦秋时)
“七号、十号投票六号”(赵坤、司青投盛阳)
“九号投票七号”(阿峰投赵坤)
“一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十二号弃权”
容朝歌微微一挑眉,她早就想到这游戏肯定会恶劣地公布投票。但是这个结果倒是很有意思。
她目光虚虚望向对面,轻轻一笑。
“本轮出现平票,请五号和六号再进行第二轮发言,由其他人进行投票。”
秦秋时目光一沉,心道果然如此。他尽可能分担了一些盛阳的票数,并且让容朝歌的嫌疑降低,为的就是争取平票,与盛阳一起敬香。
旁人或许觉得他们是兄弟情深,但他知道自己是在尽可能试探游戏规则,摸清游戏底线。他也早就注意到那不同寻常的神像,思索着或许去敬香能顺便挖掘些线索。
他心中有些遗憾。
轮到他先发言,他目光十分诚恳:“我没什么好说的,盛阳是我弟弟,如今这番模样我也有责任,大家干脆把票投给我吧。大家也都看见了,他这副样子,别说敬香了,肯定要触怒神明的。”
沈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
盛阳依旧是糊里糊涂的样子,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众人只觉得他说话实在是语无伦次,看起来像是失心疯了。
本次投票,虽然部分人仍然弃票了,但盛阳仍旧以全票当选了敬香人。
在青风宣读结果的一刹那,盛阳手中突然出现了三柱香,整个人手脚有些不受控制地走向了祠堂。
而在他起身的一刹那,属于他的椅子凭空消失!
在游戏副本中,标榜属于某个人的物品突然消失,或者房间上锁,实在是一个极差的谶意。
容朝歌扭头,秦秋时正望着他的背影沉默。
她攥了攥拳头,也深知在这个本里自己无能为力。
盛阳一只脚迈进祠堂,突然惊叫一声。就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双膝一下子跪在地上,沉重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颤。
秦秋时看起来似乎是极其后悔这个决定,努力起身要扑过去,却被一股邪风压制,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敬香仪式还没有结束,各位稍安勿躁。”青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
此时,盛阳已经跪倒在地,姿势极为别扭,就好像被人压着磕头,一下接一下,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容朝歌听得心惊肉跳,就算是正常人,这样磕下去也得头破血流。
容朝歌尽可能侧身斜视,只见盛阳额头早就肿起一大块青色的包,上面鲜红的血迹正黏糊糊地往下流淌,几乎要糊住他的眼睛。
他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顶着满头的鲜血,他却浑然不觉,俯身恭敬地将香插进了正中间的香炉之中。
正要后退,他却好像不受控制一般,猛地抬头望向面前高大的神像。
只这一瞬,他眼中的光似乎在破碎。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