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陈缘努力忍住了惊慌,好几息间才略略平复,但对上容琦那近距离的逼视,一瞬间又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可她但凡退一步,容朝歌和司徒嫣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她又攥紧了袖口,避开了他审视的视线,答道:“陛下,臣女……”
容朝歌更不愿让她为难,正想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她沉吟片刻,索性走出。
而就在此时,容琦却先一步将马车的帘布放下来了。
陈缘一脸愕然,她用手稍稍拉住了帘子,这才微微偏头看向容朝歌。
容朝歌也没想到容琦今日会这么好说话,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容琦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朕此番是来寻找佑宁,陈姑娘若是碰见她,还请替朕转告一声,母后很想她,想再见见她。”
容朝歌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太后重病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但她亲眼得见,自然知晓容琦话中的意思。
怎么会……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但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缘不待细想,只规矩应了。
容琦驱马而行,没走多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好心地提醒道:“朕知道陈姑娘仁义,但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情吧。”
“陈夫人现在应该很需要你陪伴,陈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吧。”
陈缘应:“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陈缘起身之时,容琦早就策马走远。马车又辘辘而行,但一车之间气氛更加沉重。
陈缘指尖无疑是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喃喃说:“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容朝歌自然也无心揣摩,只好胡乱地摇了摇头。
她离开之前,对二人又叮嘱一番,尤其是司徒嫣:“多事之秋,万要各自保重。切勿逞一时意气,追悔莫及。”
她说出这话,又何尝不是叮嘱自己。
容朝歌想,母后一直在劝诫她,要多念书,多思考,端得起大昭公主的风范。
但这一次,她毫无公主仪态,钗裙翩跹,只为奔到她面前,听她再唤一句自己的名字。
奔得越近,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太医宫女垂头跪在宫前,一言不发。她心中越发焦急起来,想要将他们通通拉起来,质问,母后还病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但来不及了,她的手触及宫门的那一刻,悠远的钟声排山倒海地涌来。
她先是愣了一瞬,反复思考着此刻钟声响起的含义,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众人哀恸,纷纷低声哭泣,她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只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直到一下又一下的钟声敲响,恢弘壮大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不争的事实,她才一点一点收回了手,身体比她想象得更要先作出反应,她双腿一软眼前发黑,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
终究是上天不怜。
容琦好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但是什么都没说。又或许说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沉香走到她跟前,眼睛又红又肿,低声问她要不要再看一眼。
容朝歌却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好像一个生锈的玩偶,若是幅度稍大,就会裂开。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低声劝慰,有人试图拉起她,但都被她用力地甩开。她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她身上,又褪去,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一条,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但她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怔怔地看着墙壁,似乎在思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沉香看着她的样子,自然是一阵心疼。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去。
“皇上有旨,责令佑宁长公主去玄元阁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容朝歌眼睛又酸又疼,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但这次再也没有一个温柔慈爱的曹后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遮住她的眼睛了。
沉香接过旨意,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声说:“这个旨意,是太后娘娘要求的。奴婢虽不解其意,但是太后娘娘向来眼光毒辣,高瞻远瞩,您听从着准是没错的。”
容朝歌在她的搀扶下,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去了玄元阁。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发出嘶哑的声音,几乎只能听出来破落的音节,但是沉香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却更加困惑,只当她伤心过度,胡言乱语。
“太后娘娘一直想着您,她……也不怪你。公主此前身体欠佳,太后娘娘就一直想着你。你若是因此又一蹶不振,拖垮的身体,那才是对太后娘娘一片心意的辜负。”
容朝歌勉强睁开了眼。
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底过去了几天。她微微侧头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虚幻的白,纷纷扬扬。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素衣。悠远的丧钟又一次回荡在她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大喘着粗气。
眼前一片虚幻的光影。她摸了一把眼睛,却发现无济于事。她又累又饿,只好摸索着,随便用手往嘴里添了一点食物。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
沉香先是不可置信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容朝歌抓空了几次,握住了手掌,这才低声开口:“公主,你看不到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沉香将水递在容朝歌嘴边,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公主,现在安心待在这里,好生调养,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
容朝歌又努力睁开眼睛,虚幻的光影逐渐对焦,她抬起头,只见白玉的神像端坐在不远处,祂神态温和,正垂眸凝视着她。
所有的痛苦不甘在这一刻朝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为她织就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厚厚地裹缠在其中。
眼泪在那一刻潸然而下。
容朝歌爬起来,环顾一圈,喃喃念出声:“玄元阁,玄元阁……”
当年,是她力排众议,将昏迷不醒的先帝带出玄元阁问诊,先帝醒来之后解了她母女二人的禁,也给容琦返京继位留出了足够的时间。
曹后先以亲情为引子,希望皇兄能对她好一些。见效用不明显,在生命的最后,她又用不容置喙的行动,要皇兄清楚,这一份江山,也有她容朝歌的功劳。
玄元阁,从前帝王求仙问道之所,将成为太后给她打造的最后庇佑,也是她鲜活青春寸寸化作枯骨的牢笼。
“外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母后希望我永远待在这里,”容朝歌晃晃悠悠地走向神像,随后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真能苟且偷生一辈子吗?”
沉香一脸痛心疾首:“我答应了太后娘娘,从今往后,用生命守着您。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抬脚上前,坐在容朝歌面前,抬起头仰视她:“公主,其实我有时候弄不懂你,明明知道做了可能会导致不好的后果,为什么还偏要做呢。”
容朝歌苦笑一声:“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没用。”
沉香沉吟片刻,终于将疑惑问出来:“皇上到底与您手足亲情,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总会网开一面,您到底怕什么呢?”
容朝歌抬头望着神像,闭了闭眼:“从前我只觉得,大昭富庶强盛,我衣食无忧,自然有闲情雅致吟诗作词。”
“这才几年,全变了个样子。”
“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皇兄殚精竭虑,昔日的伙伴也都有自己的苦乐。富饶的土地在战火中成了断壁残垣,无数鲜活的生命化作路边枯骨。”
沉香面色微微动容,又扯来一个蒲团,坐在她身边,小声地安慰她:“没关系,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容朝歌睁开眼睛,对着神像柔和的面庞,越发觉得清晏神君就在不远处,冷淡注视着自己的喜怒,所有的挣扎在祂覆手之间就会化作乌有。
“我怕什么?我怕所有想要的都会失去,我怕汲汲营营一辈子,却最终敌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容朝歌捏紧拳头,声音冷冷:“没有谁会庇护谁一辈子。除了自己。”
沉香心中惊讶,语气也自然添上了几分欣慰:“公主终于想通了。玄元阁中正好有藏书万卷,公主一定会学有所得。”
她看着容朝歌的视线一直落在神像上,不由得撇了撇嘴:“说到底,一切祸源皆因神而起,我一会叫几个小厮把这神像扔出去,省得看着碍眼。”她知道容朝歌心中不舒服,索性先替她做了决定。
“对,”容朝歌说道,“再做一个新的。我一会给你画出来。”
沉香不解其意。
容朝歌冷静道:“不像就不够。古有先人悬梁刺股,今我要神像置于身侧。时时刻刻提醒我,鞭策我。”
沉香答道:“这尊已经是先帝请来大师精雕细琢数月才刻出来的,且不说用料,法师日日讲学在侧,应该早已通灵了。而且先帝因为敬神而遗祸无穷,您若是这时候再刻一个新的,只怕外界又会有许多风言风语。”
容朝歌觉得有道理,方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于是干脆地同意了:“弄些刻刀来,我来雕也一样。”
沉香懵懂地应了,没过几天还真给她弄来的雕刻的小刀。
她正准备看公主如何大显身手,将本就精妙的雕塑更“似神。”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容朝歌像是把自己满腔怨怼都发泄在了这玉石像上,从此,玄元阁的神像毫无肃穆,只剩滑稽。
沉香虽然不太信神,但是也觉得实在不忍直视。她从此每次经过那神像,无一例外都是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