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将晞敛下眼睑，与近在咫尺的鲛人的四目相对。
那双失去人类清明的眼瞳里，翻滚着不加掩饰的欲望。
一滴水珠顺着洛尘一挺拔的鼻梁，滑落到锋利的下颔，向下坠落——
“啪嗒。”
滴在水中。
“……我真的，你们在搞什么？”小鸡仔尖锐的声音从将晞耳边响起，不敢置信——
“他在向你求偶！”
“真的， 简直了。”
“他眼瞎吗？！”
将晞：“……”
求偶。
这个认知让将晞思维停滞了片刻，深思其中包含的意思……好像超出了她至今为止所认知到的内容。
洛尘一陷入深度异化后，还有他本来的意识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仅凭本能驱使……那只是鲛人躯体激发出的欲望？
将晞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洛尘一的脸颊。
洛尘一却主动游上前，劲瘦的腰抵住台面边缘， 冰凉的脸颊贴在她的手心，喉咙里溢出满足的， 低低的哼声。
倏地，一股灼烫如同岩浆般的情绪，如沸腾冒泡的热水， 搭上了她的意识。
不加丝毫杂质、纯粹的情绪， 几乎撞击般冲到她的识海。
将晞瞳孔的雾黑猛然收缩，收缩到极致。
“洛尘一。”将晞双手捧住洛尘一的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透过他剔透的镜面似的银白眼睛，将晞看到自己的面孔。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将晞声音轻缓：“为什么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你更喜欢鱼尾巴吗？”
洛尘一只是微微张开唇瓣，尖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芒。
他又靠近了些， 身体前倾， 鼻尖几乎触碰到她下巴。
那缱绻的，带着某种蛊惑意味的吟唱再度响起。
将晞感到自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冲向头顶，带来一阵奇妙的滚烫与眩晕。
鲛人的引诱。
“好吧。”将晞听到自己说：“说真的， t我不想拒绝你。”
她凝视着洛尘一纤细的睫毛，睫毛上粘着湿漉漉的水珠。
脑海却开小差地划过一个想法——她第一次见到洛尘一，似乎就被他的睫毛吸引。
纤长漂亮，在他冷峻的脸上。
将晞低下头，轻轻地，用舌尖舔去他睫毛上的水珠。
玻璃外，小张目瞪口呆：“她——”
小张掩饰自己情绪地扶了扶眼镜，反倒把眼镜扶得歪斜：“……她在做什么？”
管子飞沉默一瞬，打了两个哈哈：“呃，就是，你知道的……鲛人嘛……释放的声波信息素什么的……所以说，被鲛人蛊惑了吧。”
与此同时。
水中主动勾引的洛尘一却好像被将晞的动作唬住了。
主动勾引的人反被控制。
吟唱声戛然而止。
洛尘一感受到眼皮的湿润，眼睛下意识眨了眨，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尾滑落。
泪珠脱离眼角逐渐凝聚结晶，化作一颗散发微光的滚圆珍珠。
在珍珠即将从脸颊坠落时，将晞捧住洛尘一的脸，还带着温度的珍珠卷入舌尖。
咬碎。
“咔嚓……”
“药。”将晞品尝口感。 “这就是你长久以来给我的药吗？”
洛尘一愣愣地注视着将晞，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的蔓延薄红。
他收缩的瞳孔微微放大，非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却也因为那一瞬的清明——
“噗通！”
粗壮的鱼尾蓦然一甩，整个人像受惊一般窜入水底。
幽暗的水面只留下一圈圈剧烈震荡的水纹。
将晞：“？”
“你吓到他了。”小鸡仔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我哪儿吓他了？”将晞不明所以：“他在向我求偶，我只是回应他。”
小鸡仔：“……”
“等等。”
“你认真的？你回应他……你看上他了，一个鲛人！”
“不好意思，我说错了……那不是鲛人——那只是一个，深度异化，身体畸形的人类！”
将晞站起身，没有回应小鸡仔。
洛尘一不知为何藏入水底了。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水池去找管子飞进一步了解洛尘一的情况。
刚迈出一步，一道水声从耳边炸响。
“哗啦——”
修长的阴影投向将晞脚底，将晞回头，一双有力的双臂勾住她的腰，往后带。
将晞视角骤然腾空，下一秒——
“咕嘟……咕嘟……”
观察室外。
“！！！”小张猛然扑向玻璃，惊恐大叫：“你看！你看！”
他慌张地按向旁边的报警按键。
急促的警报声从头顶炸响。
管子飞脸色微变，立即夺门而出，狂奔向小门。
另一边，五米深的水池内。
将晞仰面沉入水底，毫不惊慌，水中呼吸于她而言犹如本能，温和的水包裹，反而让她感到舒适。
粗壮修长的蓝灰色鱼尾在她周围缓缓摆动，围成一个圈，把她包围在其中。
银白的长发如海草般在水中飘舞。
将晞翻了个身，吐出几个泡泡，望着眼前用尾巴圈她，还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的洛尘一。
洛尘一伸出手，尖锐的指尖轻柔地触碰她的肌肤。见将晞不介意，胆子大了些，一点点游近，把她拥入怀中。
他的肌肤现在非常滚烫。
和刚才的冰冷完全不一样。
将晞想了想，抬手在他裸露的脊背上拍了拍，象征安慰。
“哐当——”
上面传来重重地推门声。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将晞叹了一口气，轻轻挣脱洛尘一的怀抱，揉了揉他飘散的银发，转身向上游去。
洛尘一眸光一暗，像被她抛弃般，露出哀伤的神情，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
将晞低头，摇了摇头。
洛尘一的手指像触电般缩了回去。鱼尾恹恹地停止摆动，低下头。
他好像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将晞最后看了他一眼，张开唇瓣，无声地说：“等我。”
“将晞——”
“将晞——”
将晞猛然浮出水面，带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管子飞一头。
管子飞闭上眼：“……”
他抹了把脸，伸出手，帮忙把将晞拉上去：“你没事？”
将晞湿漉漉地走上平台，水顺着裤腿滴滴答答：“没事，洛尘一跟我闹着玩。”
“真的？真没事？”管子飞眉头皱起：“他刚才把你拖下水，只是觉得好玩吗？”
将晞看他一眼。
管子飞语气带了几分严肃：“一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
“我没想到他连你都想杀。”
“看来他短时间是没法出去了。”
将晞：“他没想杀我。”
管子飞：“不管他有没有想杀你，事实就是，他把你拖入水中。正常人是不能在水里呼吸的，显然，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认知已经完全异化了。”
将晞垂下头，拧着衣角的水。即便她的确可以在水里呼吸，但管子飞有一点说的对。
洛尘一的认知已经扭曲了。
“绿盾有办法吗？”将晞抬眼问道。
管子飞：“什么？”
将晞余光瞥一眼玻璃外焦急的小张：“让洛尘一恢复。”
管子飞呼出一口气，声音压低：“……总会有办法的。”
那就是现在没有办法。
将晞扭头，目光投向水中深色的一团。
“他不想待着这里。”将晞声音很轻：“江柳之也没办法把他恢复原样。”
“我要带他走。”
“你在开玩笑，将晞。”管子飞快速扇动睫毛，试图和她讲道理：“你带他走，把他放哪？还放浴缸里吗？”
“而且，他已经是这种状态了，你很难让他听话。”
“将晞，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你冷静点。”管子飞拉住将晞的手臂，带她走出小门。
将晞任由他把自己拽出小门，面色平静：“我很冷静。”
“好吧，你为什么觉得带他走会更好。”管子飞松开手，认真地问。
“……”将晞眼睛眨动一下，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她脸颊，衬着她幽深的瞳孔：“他现在属于我。”
管子飞愣了一下。
洛尘一既然向她求偶，他向她表述忠诚。
那他便属于她了。
将晞接过管子飞递来的干毛巾，随手擦着自己潮湿的头发。穿过狭窄的通道，当着管子飞的面，径直回到观察室。
小张打开门，表情还带着后怕：“我都说了，别冒险……”
“那怪物需要镇定剂……很快就来人了……”
“抱歉。”将晞打断他。
“什么？”
“砰！”
小张应声倒地。
在后面目睹一切的管子飞：“？！”
“将晞？”
“我说了，我要带洛尘一走。”将晞扶起小张，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他会阻拦我。”
管子飞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回，全身肌肉不自觉紧绷。
他走上前，探了探小张的鼻息。
将晞道：“他只是昏迷了。”
“现在，我需要一个推车。”
管子飞直起身，审视的目光一寸寸观察将晞的神情。
她浑身还在滴水，神情特别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那不是人能透露出的情绪。
瞳孔却凝聚着一股执拗。
“等着……”管子飞虽然觉得带洛尘一离开不是个好主意，但他还是为将晞找来了一个推车。
“谢谢。”将晞拉着推车，便往小门走。
管子飞跟着将晞：“我觉得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将晞一把推开小门，纵身跳入水中，黑雾从水中骤然释放，如一条条巨大的黑色触手，从水中卷住洛尘一，托出水面。
管子飞：“！”
望着把洛尘一固定在推车上，缩回将晞体内的触手，管子飞喉骨滚动了下：“将晞，在新异界的时候我就想问了……那到底是什么能力？”
将晞：“应该是我的进食器官。”
进食器官？管子飞感到荒谬。
将晞单手推车，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先给江柳之发个消息知会一声。随即下单一个超大版，宣传可养鳄鱼的鱼缸。
带着洛尘一走出地下实验室的过程异常顺利。没有人发现将晞，和她推的鱼——将晞用规则布下了一圈不可直视的领地。
管子飞一路面色复杂地跟着她。
欲言又止。
“叮——”
电梯打开。
将晞顿住脚步，转头，“管子飞，谢谢你。”
“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洛尘一。”将晞说：“我们是朋友。”
“所以，放心，我会让他恢复。”
空气静了一瞬。
管子飞脸上复杂的情绪缓缓放松，抿出一抹笑：“好吧，我相信你，将晞。”
“你一向……很有想法。”
“如果有需要，立即告诉我。”
“还是那句话。”
“不要一个人冒险。”
管子飞认真地说：“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全须全尾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