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阿葵看向尔绯漪, 嘟囔道:“小绯,他一来你就应该赶紧通知我啊。”
尔绯漪笑了笑,不在意地道:“关于少卿和敖觉对我的态度,我早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至于少卿的那些说辞,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何必为了这点儿小事打搅你的睡眠。”
阿葵撅着嘴,道:“小绯,你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假结婚。毕竟,是你独自杀了魔王。如果想要服众,大可以找个机会展露你的修为。那些还未觉醒的npc们,自然会对你心服口服。至于他……”
阿葵不以为意地道:“至于他能不能维系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那是他自己的事儿。维系不了,他就躲着去呗,反正又死不了。”
尔绯漪垂了垂眸, 道:“大家都以为是合心诀杀了魔王。按照这个剧本演,能省去不少麻烦,并且更加不容易穿帮。而且……”
尔绯漪笑了笑,故意道:“而且管理那些诡异npc们,让这个世界更加有序的运转,还是需要很多精力和经验的。阿葵你这么懒,我也不愿意勉强你。敖觉情谊他们身份不太合适。那就只剩下少卿了。”
“我哪儿有那么懒!”阿葵没有底气地嘟囔道。
尔绯漪笑了笑,没再说话。
良久,阿葵眨了眨眼,又道:“小绯,你这么做,真的只是你说的那些原因么?”
尔绯漪轻轻皱眉,重新看向窗外。
良久,她才道:“阿葵,你说陆存是已经死了么?”
阿葵叹了口气,道:“五个月前,我们还见过陆存的内丹,后来它却凭空消失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死亡内丹存留,那这个人就不会彻底死去。所以据我猜测,此时陆存肯定在用内丹进行血肉重塑。”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又问道:“那他应该像我们一样,已经觉醒了,对么?”
阿葵怔了怔,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但终究,她还是道:“应该……应该是这样。”
尔绯漪没有注意到阿葵的犹豫,只是有些愤愤地道:“可是过了这么久了,他也应该塑的七七八八了,他却始终没有来找我。我害怕他进不来云罗宗,甚至一直在林云镇待着。他,却一直都没有来。”
阿葵又叹了口气,道:“他或许有他的考量吧。”
“呵呵。”尔绯漪冷笑着,“他难道不知道,我还在恨他么?他就没想过,要早一天见到我,早些和我解释清楚吗?他就没想过,经过那两日,我或许已经……”
说着,尔绯漪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恨恨地道:“所以,他一定是死了!”
阿葵再次叹了口气,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气话了。她知道多说无益,所以换了话题道:“小绯,你已经做出决定了么?这个孩子,你真的要留下了么?”
尔绯漪咬了咬唇,苦笑道:“事到如今,好像已经由不得我了。只是你们都不是很确定,等到副本结束的那一天,孩子到底会怎么样?”
阿葵却道:“小绯,这个问题我们一起探讨过很多次了。可以确定的是,孩子只要存在了,就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但有极大的概率,你出去了, ta还会留在我们的世界里。也就是说, ta即使还是胚胎,也有可能脱离你的身体。”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道:“所以,让我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我必须留在这里,等ta平安出生。可是……”
尔绯漪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喃喃着:“可就算ta平安出生了,也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婴儿。若是我在这里多待几年,待ta长大一些……可是,多大算够大了呢?”
尔绯漪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道:“如果,我选择永远不结束这个副本呢?”
阿葵皱眉,急切地道:“小绯,你千万不能有这个心思。如果你们最终老死在这个副本里,那么最大的赢家就是老神。要知道,如今因为你没有结束副本,祂就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祂还吊着一口气呢!”
尔绯漪也皱起眉头,道:“什么叫非生非死的状态?”
阿葵想了想,回道:“大概就是你们人类的弥留状态吧。虽然不能完全等同,但我们几个都能感觉到,祂现在非常非常虚弱,对我们的约束无限趋近于零。但祂确实没有彻底死去。所以,你一旦老死在这个副本里,祂一定会卷土重来的!”
尔绯漪苦笑道:“我知道了,我还有任务要完成,我不会这么情绪化的。”
阿葵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道:“小绯,其实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胎儿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人,你要不要趁现在就……”
看到尔绯漪的脸色愈发难看,阿葵不忍心再说下去。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道:“说实话,一切也都是我们的猜测。毕竟之前,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我们的世界对于玩家来说,只是临时停留的地方。按理说,在这里的玩家是不能创造出一个新生命这么复杂的东西的。”
尔绯漪冷笑几声,喃喃道:“是啊,玩家确实不行。”
阿葵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下来。
良久,尔绯漪轻声道:“那……祂会知道么?”
阿葵快速地眨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尔绯漪又喃喃道:“祂若是全知的,那此时此刻,又能感知到么?”
阿葵依旧不敢说什么。
尔绯漪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但是,他们好像又不完全一样。他想要获取信息的时候,身体是会付出代价的。”
阿葵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话想要说,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尔绯漪再次看向她,又问道:“你说,是神创造了你们。那对于神来说,你们就是祂的孩子,对么?”
阿葵松了口气,回道:“也对,也不对。我们确实可以算作是祂的孩子,但因为孕育的方式不一样,而神本身就可以存在许久许久,所以也不需要我们帮祂延续遗传物质。所以,祂对我们的感情,和你们人类对于自己孩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尔绯漪神色复杂,又问道:“所以,你们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神像人类一样孕育子嗣的,对么?”
这回,阿葵干脆地摇了摇头,道:“神的力量异常强大,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方法,去创造一个新的生命。”
尔绯漪再次抚上了小腹:“所以,现在到底算什么?”
阿葵眨了眨眼睛,暗示道:“小绯,我们是有一些猜测的。但你知道,我们不能直接谈论祂,但若是谈论一个玩家,那还是可以的。”
尔绯漪立刻反应过来,道:“所以,对于陆存这个玩家,你们有什么想法?”
阿葵笑了,道:“陆存,是一个主角玩家。在副本里,他只能是一个玩家。”
这近乎废话的话语,让尔绯漪沉思起来。
良久,她才喃喃道:“魔域里那颗黑色的魔树,它之前蕴含着神的大部分能量。”
阿葵眼睛亮了,拼命地点起头来。
尔绯漪继续道:“所以,那棵树可以算作是神的一部分,而且是比较重要的那部分。我毁掉了那树,所以神也受到了重创,甚至濒临消亡。”
阿葵笑了,再次点头。
尔绯漪苦笑道:“所以,陆存作为玩家,也就是人类,也是祂的一部分?”
阿葵再次僵住了,脸上不敢表露出一点神情,生怕下一刻,自己又要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在,尔绯漪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只见尔绯漪再次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自言自语道:“所以,这个孩子也有点儿特殊。那天医修给我诊脉,说我怀孕不过一个月而已……”
阿葵这才松了口气,嚷嚷道:“可不是嘛。要不是我天天和小绯你在一起,我也会和别人一样,误会是你近几个月又有了新情人了呢。”
尔绯漪冷笑:“误会了也好。反正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和谁成亲不是成亲呢?孩子,我来生我来养,并不需要什么冷血的存在。”
阿葵叹了口气,模棱两可地道:“对于情感丰富的人类来说,这确实是冷血了。但对于平等俯视着万物的神来说,孩子和其他存在相比,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呵呵。”尔绯漪又低声笑了起来,“所以,像这样的存在,本来就不该存在。至少,不应该在我们的星球上存在。宇宙那么大,祂们去哪儿不行?为什么非要这么闲,跑来招惹我们!”
阿葵叹了口气,劝解道:“小绯,我知道你现在的内心有多么煎熬和纠结。但我觉得,真的不要想那么多了,更不要把所有重担都挑在自己的肩膀上,有时候稀里糊涂的活着,也没什么不好啊。”
尔绯漪不再说什么,只是呆滞地看着窗外。
良久,她却又道:“阿葵,你说陆存真的已经死了么?”
见她又又又这么问,阿葵欲哭无泪:“小绯你知道的,陆存要是死了,系统一定会有所提示的。”
尔绯漪面无表情地道:“所以,他一定是有意地藏在某个地方。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还是要藏起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要这么藏起来!”
阿葵的神色愈发纠结起来。但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沉默。
只听尔绯漪又道:“阿葵,你去帮我买些补胎的灵药什么的。这孩子长得慢,或许应该好好补补。而我和少卿也快成亲了,这事儿自然也不需要瞒着别人。你就大鸣大放地去就行。”
阿葵又叹了口气:“小绯,你这是何必呢。”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恨恨地道:“不管他藏在哪儿,他还总在这个世界里。所以,他会知道一切的。说不定,他还会看到我和少卿成亲,还会看到我和少卿的孩子出生,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和睦幸福!”
见小绯终于把自己最幼稚的小心思宣之于口,阿葵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副本里的还有副本外的……
这些事情一下子涌向小绯,让她如何在短时间心平气和的接受呢?更何况,那个始作俑者又把自己藏了起来。所以某种程度上,她是完全能理解小绯情绪化的行为的。
更何况,小绯还以为陆存和他们一样,已经觉醒了……
想到这儿,阿葵不由地愧疚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听尔绯漪又道:“不过,他这么无情冷血,可能也不会在意。但他毕竟是因为我才进入这个副本,我答应过的事情,却总是要做到的。但等从这个副本出去以后,我们便互不相欠。若有一天,我们真的成为敌对的关系……”
阿葵清楚地看到,尔绯漪的眼神愈发得冰冷了。
阿葵再次把嘴闭了起来。
或许,少卿他们说的都对,人类只是情感太过于丰富。而失去的痛苦只是一时的。但若是不趁现在除掉那两个异常强大的存在,那么他们(包括人类)就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
三个月后,南坞镇。
瑶芭琪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十里红妆!
只见在那些颓垣断壁之间的街道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大片大片的红色。
那红色是如此肆意张扬,在焦黑残破的断壁残垣间蔓延,像泼洒在灰烬上的鲜红血液,又像是从废墟深处长出的巨大曼珠沙华,绚烂到令人心惊。
但似乎,这片触目惊心的红,只刺痛了瑶芭琪一人的眼睛。
街上的其他人,那些曾经受过尔绯漪教训的镇民们,看到这幅景象,竟然一个个脸上都充满了崇敬和赞叹的神色。
这盛大的红,于他们而言,仿佛是某种神迹的降临,似乎让那些焦土都能够重获新生。
瑶芭琪不由地看向不远处,一个有些佝偻的落寞身影。
那人整个被裹在厚重得不合时宜的破败黑色布料中,他身形佝偻,蜷缩得似乎比身旁的男子矮了整整一个头。
寒风掠过,吹动他那厚厚的袍子,更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伶仃。
瑶芭琪叹了口气,她家少主也太可怜了点。
没错,那个佝偻畏缩的身影,正是之前那个玉树临风人见人夸的少主!
八个月前,本来在云罗宗的带领下,天下各宗派说好了要一起去攻打魔域。可不知怎么的,这事忽然搁置了下来。
然后,少主便和云少主一起失了踪。
再之后,瑶芭琪就听说魔王已经被杀死,然后所有宗派都欢腾起来。
可是,他们星泱宗却始终愁眉不展。因为魔王死后,云少主很快便回来了。可云罗宗却宣称,是云少主用了合心诀,才杀死了魔王!
瑶芭琪和老宗主还有星词,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楼少卿早就修为全废,而云少主和楼少卿的关系并不好,反而和少主走的比较近。所以怎么忽然间,云少主就修成了合心诀呢?
而更令三人忧心的是,自此之后,少主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前些日子,云少主曾住在林云镇一段时间。老宗主也有想过去和云少主打探少主的消息。可云少主一改往日温和待人的做派,对他们根本就置之不理。
无奈之下,他们三人只得分开寻人。好在瑶芭琪和少主体内共有魔血,所以遇到的几率天然地就会大一些。
就在前天到达南坞镇的时候,瑶芭琪注意到了街边那个佝偻的乞丐。
一开始,瑶芭琪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乞丐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可她怎么也不敢把那矮小肮脏的乞丐,认作是自家少主。
可谁知,那乞丐一见到自己,竟然转身就想离开。
这一下,瑶芭琪的疑心更重了。毕竟,真正的乞丐见到她这么面善的姑娘,应该朝她要东西,而不是转身就走啊。
所以那天夜里,瑶芭琪一直偷偷地跟着乞丐。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趁其不备一把拽掉了乞丐身上的破布。
在看清那人模样的一刹那,恐惧、恶心、怜悯和难过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瑶芭琪彻底淹没。
她没有办法去形容那人的长相。他就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畸形胎儿,脸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
而因为瑶芭琪猛地拽掉了那些破布,那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只见他四肢并用地挣扎,就像是翻了肚皮的将死螃蟹,无论怎么挥舞四肢,根本都是徒劳无功。
瑶芭琪不知道自己到底愣了多久,直到那人再也挣扎不动,开始喘着粗气蜷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将那人扶了起来。
那人用浑浊的眸子看了瑶芭琪一眼,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可那双眼眸中,浑浊物后面透出的隐隐金色,还是让瑶芭琪确定了,那人就是自家失踪的少主!
于是这两日,瑶芭琪就一直跟在那人身后,时不时地给那人买些吃食。
只是那人似乎并不待见她,常常对她发出粗粝的声音,还用一些怪异的动作想要撵她走。
但那人似乎并没有一丁点修为,所以也拿瑶芭琪无可奈何。
可是跟的时间越长,瑶芭琪就越想要哭。她现在已经非常确定,那人真是自家少主陆存。
但她不明白,她家少主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惨?
而她家少主都这么惨了,那位云少主竟然还和别人成亲,并且还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成亲游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她在那儿和楼少卿秀恩爱!
她更不明白,她家少主怎么这么喜欢自虐,自己都变成这样了,竟然还要等在路边,看云少主穿着嫁衣和别人亲亲我我的样子!
“唉。”瑶芭琪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无数的脖颈伸长,脚尖踮起,那如虫鸣一般的窃窃私语更是汇成一片兴奋的嗡鸣。
而所有的目光更是都炽热地投向长街的尽头。
很快,一架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的鎏金马车,碾过铺着红绸的青石板路,缓缓驶入众人的视野。
车舆华盖流苏,珠玉叮咚,车厢两侧的薄纱随风轻扬,隐约透出其中一对璧人的绰约风姿。
仿佛是应和着人群的期待,那两人自车厢中款步走出,并肩立于车前轩轾之处。
刹那间,天地仿佛为之失色。
二人皆身着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金线绣成的鸾凤和鸣纹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女子容颜绝丽似玉。他们十指紧紧相扣,姿态亲昵而自然。目光交织时,是唯有彼此才懂的缱绻笑意;向人群颔首致意时,又是恰如其分的雍容风范。
有人不由地感叹道:“真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另有人道:“是啊,果然所有传闻都是真的。有这样一对恩爱的璧人在,我们再也不用怕那些魔族作祟了!”
瑶芭琪不由地看向那佝偻的身影。
不知是这声声的祝福和赞誉有些刺耳,还是那灼目的红光与亲昵景象太过于刺眼。那佝偻的身影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随即,他默然转身,挪动着蹒跚的步子,逆着欢乐的人潮,悄然离去。
瑶芭琪叹了口气,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拨开人群,匆匆追随着那抹孤寂落寞的背影而去。
终于,两人回到了那身影栖身的墙角。
那身影靠墙坐下,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瑶芭琪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但终于忍不住劝道:“少主,我们回星泱宗吧。”
那身影没有任何回应。
瑶芭琪叹了口气,又道:“少主,何必要这么为难自己呢?云少主已嫁作她人妇,不然就算了吧。”
终于,那团破布动了动,发出像是锯子锯东西一般的刺耳声音。
瑶芭琪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少主在说话!
瑶芭琪都快掉眼泪了:“少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云少主她知道你变成这样么?她怎么可以不管不顾,就只顾着自己成亲啊!”
拉锯扯锯的刺耳声音再次响起。
瑶芭琪忍着难受仔细倾听,这才勉强听出来,少主在说:“是我躲着她的。”
瑶芭琪愣了愣,道:“为什么?少主,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魔王是怎么死的,和你有关系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存似乎并没有打算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
良久,瑶芭琪叹了口气,才又道:“好吧,少主你那全都是秘密,是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可云少主应该知道吧,你为什么要躲着她呢!”
过了一会儿,那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这样,如何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