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楼少卿沉默了片刻,冷道:“你走吧。你的损失,我们两派会想办法弥补。但若日后听到什么对小绯不利的传言,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可陆存依旧沉默着。
楼少卿又怒了:“我说过,不要再这么看她!”
说着,他竟然又要向前冲去。
尔绯漪心里着急,急忙挡在了他的身前:“楼师兄,不要怪他吧!”
楼少卿看着身前的尔绯漪,竟然一把把她揽在了怀里。
然后,他高傲地抬起头颅,轻蔑地道:“陆存,你出身卑微,根本就不该有妄想。若再不离开,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尔绯漪也急了, 狠下心道:“陆存, 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但你我根本就不可能,求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哈哈哈!”终于,陆存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可下一刻, 笑声戛然而止, 而一直匍匐在床榻边的叶青文也不见了身影。
尔绯漪知道,陆存终于是离开了。
她立刻推开楼少卿,开始捻起诀来。紧接着,她腰间的传信铃便开始微微震荡。
“小绯?”楼少卿的眼中全是震惊和不解。
尔绯漪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和楼少卿保持距离,并且处在戒备的状态。
终于,她感知到屋外来了人,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苦笑道:“楼师兄, 若你以后清醒过来,我们是否可以算两不相欠了?”
还不等楼少卿反应过来,却见几道白光一齐向楼少卿袭了过去。
楼少卿瞪圆了眼睛,缓缓倒了下去……
***
思过崖。
陆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大概是因为,那从崖底上来的罡风,能偶尔让他觉得疼痛。
身体的疼痛,多多少少能压制住心口的疼。
叶青文缩在山壁边上,已经有些后悔招惹陆存了。
她不过是想让楼少卿和尔绯漪能顺利成婚,才想让陆存看看那女人的真面目。
可谁知道,这陆存根本就是个修罗啊!
就像是此时,他就站在悬崖边,那崖底卷上来的罡风扑在身上,简直比刀子割肉还要疼啊。
可是,这陆存怎么没有反应呢!
叶青文不免担心起来,若是这陆存决定自己跳下去就还好,但若是他想要拉个垫背的……
叶青文犹豫了片刻,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开始默默捻诀,指尖刚泛起白光,却见一道蓝光闪过,险些劈在她的脑门上!
然后,陆存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眼眸已是赤金色,仿佛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生吞活剥。
叶青文怕得浑身发抖,绞尽脑汁想让那个修罗冷静下来。
她道:“我……我只是提醒你,那悬崖边危险,你千万别冲动。不过就是个女人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存只是盯着她,并没有说话。
叶青文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赶紧又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啊。一定会有一个女子,一心一意爱你的。你干嘛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陆存仍然沉默着。
叶青文越来越怕,开始口无遮拦:“有的女人就是水性杨花啊!无论男人好坏,她们都是容易见异思迁的。这就是她们的本性,她们就是很贱啊。尔绯漪就是……”
“啊!”叶青文凄厉的惨叫起来。
只见有一枚黑色的东西,正钻入了她的丹田处!
“闭嘴。”陆存没有任何声调的声音,像是刀刻一般进入了叶青文的脑海。
叶青文的叫声戛然而止。她发现,自己似乎不得不听从陆存的命令!
***
月升月落,转眼便过去了几个日夜。
陆存始终不见人影,星泱宗的三个人都有些着急了。
老宗主准备去主殿打听情况,看看陆存是不是被当作登徒子抓起来了。
但瑶芭琪却不以为然,只是找了个借口单独行动。
毕竟,她和少主都身负魔血,偶然碰到的机率本就大上许多。
于是,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这天傍晚,当游荡到云罗宗惩罚弟子的思过崖时,她终于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少主!”瑶芭琪激动地向崖顶飞去。
可到了跟前,她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儿。
只见在靠近崖边的位置,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裙的女子,正做着一些诡异的动作。
她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向前探步,绿色绣鞋悬在万丈深渊之上。但转眼间,她又像被无形的力量拽回,整个身体都呈现不自然的僵直后仰。
她的四肢以违背身体自然角度在扭曲摆动,十指更是痉挛般张开又蜷缩,仿佛在与空气中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角力。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脸上凝固的完美微笑,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的惊惶与绝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瑶芭琪心中惊惧,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落在离自家少主极远的地方,犹豫着要不要在这种时刻靠近少主。
少主靠坐在山壁上,似乎一直看着崖边的人偶。
残阳如血,将最后一抹金色泼洒在他的身上。
光影交错间,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分割成明暗两面,一半堕入幽暗,一半镀着金色光芒。
就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隐没在天际。
崖边的人偶开始渗出暗红的血痕,从七窍中缓缓流淌出来。那双原本惊慌的眼睛,正一点点被绝望所吞噬。
瑶芭琪实在不想再看这样的场景,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向自家少主走去。
“少主……”瑶芭琪小声试探着,“不如,给她个痛快吧。”
陆存转头,眸中血色未褪。
他似乎丝毫不意外瑶芭琪的出现,甚至颇有兴味地和她探讨道:“我早说过,魔种并没有什么用。你看,我让她跳下去,她却挣扎到现在。”
瑶芭琪小声嘟囔:“少主,你不是一向讨厌魔种,为何今日竟然会用它?”
陆存冷笑:“谁告诉你,我厌恶魔种?”
瑶芭琪想了想,道:“我的前任,也就是上一位扮演大师姐的那位,不就是因为要对你种魔种,你才杀了她么?”
说着,瑶芭琪看向那人偶,继续道:“少主你现在用的魔种,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吧。只是……”
瑶芭琪不再说下去,但心中更是忧惧交加。
在魔界,魔种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它和那会腐蚀普通人的魔气一样,简直是无处不在。
而现在的这一位魔王很厉害。他在这随处可见的东西上,发掘了许许多多邪恶的用法。
比如现在叶青文身上的操控术。就要施法者首先用自身体内的魔血滋养魔种,然后直接逼入其丹田内。
从此,被种魔种之人,就会沦为对其言听计从的傀儡。
一开始,魔王就是用这种方法,控制了不少人。
但瑶芭琪本以为,少主是非常厌恶魔种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这种恶心的东西的。
因为除了把人变成牵线木偶的用法以外,魔种还有一种更邪恶的用法。
就是在男女相悦之时,在彼此身上都种下魔种。这样一来,双方不但会永不变心,甚至一方堕魔,另一方也就会跟着堕魔。
这也就是当初,瑶芭琪的上一任所接到的魔王的任务。
但无论是哪种操控术,就算单论控制人,也都是有缺陷的。
就比如说,如果主人的命令和被操控者的意志完全相悖,被操控者执行起命令来,就会动作变形。若是长久下去,还会产生异常可怕的副作用。
更重要的是,无论怎样种下魔种,都不可能使人百分之百堕魔。
就瑶芭琪所知道的,就有一个人宁愿变成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最终也没有跟随相悦之人堕魔。
这时,只听陆存道:“你说,是不是因为魔种被我体内的魔血滋养的时间太短了,所以才没那么有用?”
瑶芭琪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少主,你应该知道魔种有多肮脏恶心,而且它实际上根本就没什么用!”
陆存睫毛颤了颤,却道:“还是有点儿用的。至少我给叶青文种下魔种后,她告诉我了很多事情。”
说着,他向叶青文挥了挥手,令道:“不必跳下去了。”
叶青文像是得了特赦令,立刻想要远离悬崖边。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停指挥,只跑了一步便瘫倒在了地上。她的两只脚,还悬在悬崖外面。
叶青文泣血的双眼看着陆存,乞求道:“求求您,不要让我死!”
陆存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道:“魔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做很多事情,甚至吐出心底最隐晦的秘密。但她最在意的事情,却不能够了。”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从此以后您便是我的主人!”叶青文赶紧道,“主人,您也不要再伤心了,云少主是逼不得已才对您说那么绝情的话的!她绝对不是有意的!”
陆存的脸色骤然阴沉。
可叶青文却浑然不觉:“主人,我告诉您了,全都是我使得计,才强迫云少主留下照顾楼少卿的。楼少卿即将入魔,受不得刺激,云少主才会说那些话!您可千万不要相信啊!”
瑶芭琪听明白了一些东西。她就说么,少主虽然性格冷漠,但从来不屑于做这些恶心残酷的事情。今天,怎么就忽然发狂了呢?
瑶芭琪看向叶青文的眼神,一下子便少了几分同情。
陆存的面色已经阴沉如墨。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叶青文面前。
叶青文却以为自己说动了陆存,更加急迫的抓住他的衣摆,哭嚷道:“主人,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您不要让我死!”
可陆存眼中全是厌恶的神色。他抽回衣摆,冷道:“我的实验做完了,你没用了。”
话音刚落,叶青文脖颈间便多了一条蓝色光线。
叶青文大惊,急急哭嚷道:“主人,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我可以去勾引楼少卿!我可以让天下人知道,楼少卿根本就是个三心二意的小人!”
陆存眸光变得有些闪烁。
叶青文仿佛看到了希望:“主人,您留着我一定有大用处的!我知道您爱慕云少主,我一定会帮您得到她!只要能让您高兴的事儿,我都可以去做!我……”
叶青文拼了命地想找出可能令陆存动心的事儿:“我……甚至可以帮您给云少主种下魔种!您想想,从此以后,她再不会受别的影响,心里眼里都完完全全只有您了……”
“闭嘴!”陆存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他似乎用尽全力,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叶青文立刻闭了嘴,趴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瑶芭琪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是少主重蹈覆辙啊!对陌生人用魔种是一回事儿,可对自己心爱之人用魔种……
那只会让少主彻底变成魔鬼!
瑶芭琪一时间后悔起来。那天晚上,她就不应该让少主单独跟着叶青文离开!
那晚,叶青文来找少主,还坚持要和少主单独说话,她就觉得很不对劲。
但少主急于见到云少主。再加上他们都觉得,叶青文不是少主的对手。所以,他们才放心让少主跟着叶青文去了。
可没想到,这叶青文还有诛心的绝招!
瑶芭琪又看了眼叶青文,只觉得她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只是少主他……
瑶芭琪终是不忍,豁出去地道:“少主,你真的要给云少主种下魔种么?”
陆存的身躯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着,额角也是青筋暴突。他的神情扭曲得骇人,眸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渴望,却又在极力压抑着……
“少主,你……你还记得夫人么?”
瑶芭琪的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万钧般,劈在了陆存身上!
他机械地转向瑶芭琪,眼中的狂热寸寸龟裂,逐渐被恐惧吞噬。
瑶芭琪叹了口气,又道:“想当年,夫人与魔王看起来确实是恩爱非常。可……可那都是真的么?更别说后来,夫人变成了……少主,你想云少主也变成那样么?”
陆存踉踉跄跄地后退,山石硌得脊背生疼也浑然不觉。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曾经是令他最愤怒的心结,也是他想要杀死魔王的最大动力!
可现在,他竟然打算做相同的事情? !
陆存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沿着陡峭的山壁缓缓滑落在地,如同一个迷失方向的无助孩童。
瑶芭琪终是不忍,道:“少主,其实我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很多事情。比如你能抵抗住很多虐待和诱惑,而不愿意入魔;比如你从不欺凌弱小,只会去挑战强者……”
说着说着,瑶芭琪的眼眸也湿润了:“刚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这些日子的相处,我慢慢清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庆幸着,我们这些不愿意堕魔的半魔,终于算是有了指望。可是现在……”
瑶芭琪抬手抹去眼角水光,嘟囔道:“少主,我不懂得你们这些情情爱爱。可是,真的值得么?值得背弃您的原则,变成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陆存无力地蜷缩在阴影中,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量。
瑶芭琪继续道:“少主,我们还是走吧。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回到正轨。那么,魔王也就会按照传言中那样被杀死。这样,不好么?”
陆存睁开眼睛看向她。他的眸光似有聚焦,但又十分空洞。
终于,陆存缓缓点了点头。
***
衡云峰上。
尔绯漪和几个师祖轮番为楼少卿理气。近几日,楼少卿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眉间的黑纹也不再出现。
这日傍晚,等楼少卿睡熟,尔绯漪带着阿葵偷偷溜了出来。
刚到院门处,却见云维解、云溪和敖觉一齐走了过来。而敖觉的手中更是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方形大冰块。
云维解一看到尔绯漪,就皱起了眉头:“小绯,你又乱跑什么?少卿还未大好,若再受到刺激,我们这几日岂不是白忙活!”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是真的想去赤云峰看看。
跟在后面的阿葵赶紧道:“宗主,少主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楼师兄好几日,如今不过是想要回去洗漱一番。”
云维解狐疑地道:“是么?”
这时,敖觉却道:“宗主,我们此时都在这里,定是不会出什么大事儿的。就让师姐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敖觉特意加重了“我”字。
纵是云维解再笨,也听出了敖觉的弦外之音。
他尴尬地笑了笑,打圆场道:“敖觉,你们龙宫有心了。那冰凌花对理气静心极有帮助,你们竟愿意把这样的好东西拿出来。”
云溪也赶紧打着哈哈:“少卿也是敖觉的师兄,敖觉当然也是关心他的。”
敖觉笑了笑,顺着两人说道:“宗主夫人,冰凌花极为脆弱,自被摘下起,它就一直在融化。所以,还是要尽快让楼师兄服用这冰凌花。”
说完,他又冲着尔绯漪道:“师姐,你不用太过于担心了。就算是真要堕魔之人,服下这冰凌花,也能瞬间冷静许多。更何况,楼师兄如今已经大好。所以,师姐你好好休息,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就算是多耽搁一些时间,也没关系的。”
尔绯漪怔住了,她也听懂了敖觉的弦外之音……
可敖觉不再说什么,和云维解夫妇走进了屋子里。
阿葵摇头苦笑,道:“敖觉今天早上找到我,说有办法把少主你解救出去。原来,他就是用这种方法啊。”
尔绯漪狐疑地看向阿葵。
阿葵赶紧解释道:“宗主和夫人都以为少主你和敖觉有什么。现在他在这里,少主你出去当然没关系了。”
尔绯漪苦笑,道:“我疑惑的不是这个。只是阿葵,你把我的事情告诉敖觉了么?他为什么觉得,我要被解救呢?”
阿葵怔住了,然后赶紧道:“我当然没说了!但是……”
阿葵挠了挠脑袋:“但他好像是知道点儿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算了,总之我要谢谢他。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说罢,她便准备带着阿葵瞬移。
可手上刚开始捻诀,尔绯漪又停了下来。
她轻抬皓腕,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阿葵,不如我们先回青云峰吧。”
阿葵立刻会意,挤了挤眼睛道:“好呀,等少主美得不要不要的,就算有人生过再大的气,那也得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呀!”
尔绯漪耳尖微红,便也不再耽搁,带着阿葵瞬移回了青云峰。
……
阿葵的手脚十分麻利,洗漱梳妆不过半个时辰就全部完成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粉腮樱唇,尔绯漪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哎呀,这哪里来的仙子,怎么还蹙着黛眉呢?”阿葵说笑着,用食指轻轻揉了揉尔绯漪的眉心。
尔绯漪轻瞪她一眼,眸中忧色未减。
阿葵执起梳篦,又为尔绯漪抿了抿鬓脚:“少主,你放心吧。陆存他不会生你的气的。想想往日,咱们对他那般冷淡,又是逐客又是避而不见……可哪一次,他不是可怜巴巴地又找回来呢?少主啊,陆存他对你是情根深种,他不会忍心怪责你的。”
尔绯漪的眉心却越来越紧:“原来……我对他真的这么过分……”
阿葵的笑容僵住了,忙道:“少主,你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让你们,相遇的机缘不太对呢。”
“……机缘?”尔绯漪喃喃着,眼中的忧虑更甚。
阿葵赶紧找补道:“哎呀,也不算是最差的机缘啦。不管怎么说,少主你还没有和楼少卿真的结成道侣。一切都还来得及!”
尔绯漪摇头苦笑,轻叹道:“真的,来得及么?”
阿葵忙不叠地点头,肯定地说:“肯定来得及!”
尔绯漪似乎被阿葵的肯定所感染,眉心也稍稍有所舒展。
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打气道:“我们……去见他吧。”
阿葵笑着点了点头,尔绯漪便带着她瞬移了。
可刚到赤云峰,尔绯漪的心就沉沉的跌了下去!
她竟然没有感到一丝气息!这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