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春夏之交, 天气闷热。双莲泡在小水池里,水池另一头搭着竹管,汩汩流着山泉水, 清冽干净。
她双手掬了一捧源头的泉水, 喝下肚, 清爽解渴。
双莲走出水池,身上的水珠遇着风,尚有些阴冷。她套上宽大的衣裙,梳梳长发。
西岐元帅姜子牙为人良善,在后续战争中她虽不一定有用。因为受伤的仙人用不上凡草。
但姜子牙念着军营里女子少, 她和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待在一起不方便,特意分了西岐城的空旷院子给她。院子里可养草药、种瓜果,是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今年暑热, 五月份的天, 烈日高悬, 晒得蚌精连连叫苦。
她种的菜也焉头巴脑的。双莲蹲在菜地边缘,戳戳黄不拉几的白菜, 它卷着焦黄的叶子, 奄奄一息。
双莲戳戳它, 叹气:“喝点水呀,晒太阳呀。”
她舀水,浇在白菜上。水刚下去,隔壁的房门开了。
哪吒长得高,半个身子高出院门。天色昏暗,双莲能看见他飘扬的混天绫和不变的双髻。
天色晚,他踩着风火轮,不慢不快。
不上战场, 哪吒穿的轻薄简单。他脱了战甲,赤着脚,套了条灯笼裤,戴有乾坤圈,披着莲花云肩,垂下的两股长发和混天绫挡住了些精瘦上身。
哪吒在军营里都是这个打扮,半露不露,装饰却比女儿家都多。
路过她院子时,哪吒的赤色眼眸朝这边望了眼。
哪吒目不斜视,径直去练枪了。
双莲不晓得他怎么这么晚去。她浇了水,给院门插上门栓,回到屋子。蜡烛点燃,她无意中低头,愣住。
她是精怪化身,未曾学习凡间女子的规矩。加上她一个人住,周围没什么人,双莲过得随意,晚上她连肚兜都脱了,只穿着一件浅色宽大的上衣,领口宽大,下面是一条贴身的白裤。
双莲的脸渐渐臊起来。
她把脸埋进掌心,耳朵发红。天都黑了,月光微弱,哪吒应该看不清吧。
再者,蛊毒都无法影响他。他估计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慰好自己,双莲上床睡觉。
不知道怎么的,身子里热得厉害。
她用妖力将水凝结成冰,放在屋子里纳凉,体内的燥热依旧无法消散。双莲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子蛊苏醒,连累母蛊。那只踩死的蝴蝶在体内振动翅膀,双莲不安地并拢腿,抱着一床被褥。
酥麻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带来快意。只是稍稍缓解,接下来的空阔愈演愈烈,她脑海里浮现哪吒的脸,双莲蜷缩着腿,把脸埋进被褥。
那位小将军……身上有一股莲花香。他抱着她上城楼时,风拂过她的脸,她闻到了。
双莲凭借本能,想着他的模样,呼吸渐渐急促,然后再平缓。她闭着眼靠在枕头,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双莲手指抓紧被褥。哪吒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咬住下唇。应当没听见吧。她的声音很小,很小的。
***
哪吒练了会枪,身上出了薄薄的汗。他带着一身莲香回屋,路过她郁郁葱葱的小院子,听见院内传来轻弱的一声“哪吒”。
尾音婉转,刚刚在他想听清时断了。
哪吒瞬间悬停在半空中,枪杆子燎死了一株小白菜。
他若无其事地拎着枪,回房。哪吒面上也是一惯的没什么表情,瞧起来煞气逼人。
风拂在皮肤上有些许凉意,不过他感知不明显,徒留体内的火星燃烧。
床面对着窗户,月光如水。
冲过澡,哪吒穿得少,正靠坐着,两条长腿委屈地屈在榻上,随意交叠,赤脚踩在床榻边缘,常年舞刀弄枪的手掌则搭在膝盖间。
大半个身子裸在外面,他也不觉得害臊。
单论身形,他比军营中的汉子身形单薄得多,身量未长足,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成年男子差一些。
等到脱得不剩什么,肌肉线条明显流畅,漂亮且凌厉,配着他好看的脸,既出乎意料,又恰好合适。
双髻扎着,剩余的长发滴着水。他侧过头,偏向隔壁。
蚌精还没有睡。她发出的动静打搅了他。
布料和被褥磨蹭,可怜的被褥皱巴巴的。被褥一角挡住她的眼睛,蚌精翻身,从侧躺变成仰面朝上。
被褥滑落,她的眼睛紧闭着,做梦似地蹬了蹬床单,唇齿张开。
蚌精缓缓平静。她睁开眼睛,张着唇喘气。
目若玄珠,齿如编贝。
哪吒换了动作,手臂垂在膝盖间,挡住异常。他赤红的瞳孔隐隐有光,哪吒连着换了好几个动作,都觉得难耐。
他摊开手,一只粉色的蝴蝶落在指尖。蝴蝶散着丝丝缕缕的粉雾,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指尖。
*
那太乙真人弟子哪吒自入了西岐军营,他是天生的杀星,只听姜元帅的军令,为渡杀劫而来。那个温软和顺的小妖压根不适合军营,他懒得多给眼神。
她平时见了血就皱眉,和他搬到一处那日,小妖抱着大药箱,比风火轮上的他矮得多,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将军”。
她说“以后叨扰将军了”。
*
哪吒眸光微动,他回过神,拍散蝴蝶,翻身睡下。
哪吒啊哪吒,你中了天下第一邪蛊。这蛊好生可恶,竟是单单冲你来的。
他连那蛊的名字都不晓得。消散的蝴蝶飞了回来,扇动翅膀,像在提醒他,它叫蝴蝶蛊。
哪吒没问它。他坏脾气地闭上眼,反手将蝴蝶碾碎。
***
次日,姜子牙把二人叫去中帐。瘟疫刚过,西岐城内病体未愈,哪吒、杨戬在外守城。
姜子牙实在担心出岔子。
双莲先到的营帐。刚成婚不久的邓婵玉拉着她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哪吒确实没有欺辱她。
邓婵玉问:“那蛊可曾发作过?”
太乙真人:“问她无用。要问哪吒。”
说起哪吒,哪吒就来了,银甲溅落血花,打了一场血仗。
今日,吕岳命弟子率三千人马攻城,却被哪吒、杨戬打得四散溃逃。
杨戬杀了头目,刚停下三尖刀,一道红色身影如闪电窜过。原来是哪吒一枪戳死吕岳弟子,脚踏风火轮提着银枪速去追杀残兵。
杨戬的三尖刀立在地面,看着哪吒飞来飞去。
哪吒去剿灭残兵,又去诛杀吕岳,火尖枪斜刺横扫。杨戬心想哪吒记仇,满腔热血地为西岐报仇,虽然杀气重,但是好事。
哪吒回到中帐,银甲浸在血液里。他脱了外头那层,穿着红衣下裳,提枪回来。
和邓婵玉说话的小妖声音不大,穿着一身翠绿衣裙,挽了木头簪子,没涂唇脂。
她见到他,先垂下眉眼。眼睛接触到火尖枪,她靠近邓婵玉,给哪吒让出一条道路。
他没看她,眼睛直视前方,径直走向姜子牙:“吕岳和他的四个弟子领着三千人马杀入城中。吕岳和他的弟子杨文辉逃走了。”
姜子牙:“其他人呢?”
哪吒:“杀了。”
姜子牙又问:“你的蝴蝶蛊可曾发作过?可有口干舌燥之症?”
哪吒站在正中央,用裙摆擦枪尖。他掀起眼皮,道:“未曾。”
姜子牙大赞,继续说:“虽然暂时没有发作,但不可掉以轻心。你们住在一处,让母蛊时时镇压子蛊。”
姜子牙说:“如果你们真有了肌肤之亲,就在西岐成婚吧,我同太乙真人主持。你们意下如何?”
中帐静了下。有了肌肤之亲,理所当然成亲。虽然他们有肌肤之亲的概率极小。
太乙真人看着哪吒。如果哪吒不愿意,他自会跳起来反驳。
姜子牙看着双莲,等待答复。
结果是小妖挪到哪吒身侧。哪吒居高临下地看她,双莲接过姜子牙给的军饷,道了一声“是”。
她带着钱,转身,走了。
姜子牙留下哪吒商讨军事。双莲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天可热,她折了片宽大的树叶扇着风,马不停蹄地回到水池。在中帐时,她和哪吒离得近了,总感觉他满身的血腥气沾染到了她的衣服,双莲脱下衣物,踏入水中。
哪吒不爱回来,白天都在军营练枪,或是打仗。有时候夜里都会出去。
双莲从未看见他在日落之前回来。既然他不回来,她的胆子也大了。
双莲放松身子,泡进去,水没过胸口。双莲用簪子重新挽了下头发,让它们别被池水打湿 。
她背对着院落,捧着水浇到颈窝。
水声哗啦啦,盖住了身后的声音。
哪吒不穿鞋,他是修行之人,走路的声音很轻。
他在栅栏外停住脚步。小妖的墨发被一根木头簪子盘在脑后,大片单薄的脊背袒露在天光下。
斑驳阳光穿过绿叶,水波荡漾。她双掌掬水,水流随着肌肤滑下。
哪吒目不转睛,偏了下头,以便于看清她滴水的指尖。
他到底是少年,春心萌动,又恨又痒,眼睛钉住似地挪不开。
哪吒昏昏沉沉。
美景在前。若他辜负了,倒算不上君子了。
粉色蝴蝶停在肩上。哪吒走路极轻,走到院落小门前。木门简陋,火尖枪一挑,他就能进去。
前方有一株干黄的小白菜,它恹恹的,被晒得缺水。
水声继续,小妖泡得舒爽。
薄情寡义的妖怪,她泡在池子里,不缺水。却丝毫不顾别人的死活,不管人家有多口渴。
哪吒有必要为它申冤。
虽然门很简陋,但哪吒没有强入,而是礼貌地扣响木门。
叩,叩。
池水中的妖怪如临大敌,她捂着胸口去够衣物,不敢回头:“谁?”
衣物离她有些远,双莲不敢上岸,只能努力伸手去够。
哪吒嗓音干净明亮,坦率放达:“我乃哪吒,前来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