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转眼便到了新年这一天。
岁首清晨，天刚蒙蒙亮，天际便飘起细碎绵柔的薄雪。
簌簌雪片悠悠扬扬落遍整座木叶，屋舍檐角、林间道路尽数覆上一层素白，天地间晕开一片清绝静谧的雪景。
此时晨间淡淡的薄雾还未散尽，朦朦胧胧笼着院落屋宇。
看上去格外宽敞、精美的房间里，女孩正缩在被窝里懒洋洋地赖床，脸颊被被褥焐得粉扑扑的，呼吸轻轻浅浅，睡得那叫一个香，然而可惜没安稳多久，门外便准时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
星里第一时间将脑袋深深埋进被褥深处，恨不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这扰人清梦的声音。
不，别叫她起床！
她不想起！
门外的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回应，然后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伴随着一阵轻巧得几乎听不清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女孩就感觉脑袋被人轻轻揉了揉“星里，起床了哦。”
星里翻了个身，打了个滚，装死中。
宇智波泉奈好气又好笑地把对方脑袋上的被子给拔下来“再不起来，你就要成为族里第一个在新年祭祖这天迟到的人了。”
“现在还早呀。”努力睁开一只眼，女孩有些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瞅屋外这天色，这会儿最多就凌晨四点多。
这么早叫我起床，泉奈何故害我！
晨光从身后敞开的纸门斜斜淌进来，落了满地暖金。
宇智波泉奈半蹲在女孩身边，身形俯低，落下的阴影恰好笼住一方被褥。
细碎阳光漫过他眉眼鼻梁，将平日里清冽锐利的轮廓柔化得温润无比，他伸出指腹，轻轻捏了捏女孩软乎乎的脸颊，调侃道“不早了，小祖宗。”
“新更换了族地，得走不少流程，比以往更忙碌些，何况光是给你穿戴和服都需要两个小时左右，快起来，你也不想被族里的小朋友们知道他们的星里大人竟然是个赖床精吧。”
星里：泉奈竟然威胁她！
女孩愤愤不平地起了床。
见女孩瘪着嘴，跟个不甘不愿的小怨灵似的朝卫生间过去洗漱，宇智波泉奈缓步走到屏风之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立时便凝在了木架之上。
一架精致木台稳稳托着一袭赤色和服，赤红衣身之上绣满盛放繁花，各色纹样层层簇拥，正中缀着雍容饱满的重瓣秋菊，花枝缠绕、纹理细腻，色彩浓淡相宜，一针一线皆是匠心，美得炫目，堪称巧夺天工。
他眸光微滞。
往年总看星里穿素色或暗色的衣裳较多，没想到今年倒是选了这么一件艳色灼灼的赤红色和服。
这样明艳瑰丽的色彩，若是穿在星里身上，一定会把她衬得楚楚艳绝吧。
宇智波泉奈晃神了一瞬。
虽然还有些困，但星里洗漱倒是很快。
只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女孩就刷牙洗脸再自个儿换上了贴身的白色肌襦袢，站到泉奈跟前。
宇智波泉奈看了看眼前差不多和自己下巴齐平的女孩，笑道“星里好像长高了呢，看来在新的一年里有望长到一米六五哦。”
星里闻言眼睛顿时咻的一下亮了，全然忘记刚刚的愤慨“真的吗？哇，一定是今年新换的牛奶品种比较好的缘故，不愧是从雷之国进口回来的牛奶，难怪雷之国的人长得都比较高，我要坚持喝下去！”
宇智波泉奈微笑。
他要不要告诉女孩，雷之国的人压根就不爱喝牛奶，也正是因此，那种牛奶才会在国内滞销，不得不低价往外倾销呢？
算了，星里高兴就好。
宇智波泉奈看着面前乖乖站直的女孩，指尖轻轻替她拢好肌襦袢肩颈的衣襟，抚平衣身细微的褶皱，然后拿起内搭的小袖，小心替她套上，之后是浅粉的长袴、绯色的单衣……
一层又一层，顺着肩线往下捋平衣料，拉直袖口，最后不急不躁地为将带系在女孩腰间，指尖细细缠绕、规整打结，从带板、带枕到带扬、带缔，每一圈都理得整整齐齐。
星里看着在旁人面前，总是面上温润，实则傲慢的泉奈蹲下身，耐心地为自己整理着裙摆，将每一处边角都理得妥帖服帖，忍不住嘀咕道“还好有泉奈你在。
“什么？”宇智波泉奈没听清，头也不抬地反问。
星里完全没有不好意思，重复一遍“我说还好有泉奈你在，要不然我一个人可咋办呢！”
宇智波泉奈唇边扬起一抹轻笑“没办法，谁叫你手笨呢，所以以后每一年，都由我来替你穿戴就好。”
星里有些感动，不愧是泉奈，虽然自己平时不肯叫他哥哥，但他真是个好哥哥哇！
将和服穿戴整齐后，宇智波泉奈便将女孩推到梳妆台前坐下，然后打开首饰盒，打算根据星里今天穿着的和服款式以及首饰盒里的首饰，为她挑选合适的发型。
只是刚刚打开首饰盒，青年便愣了愣。
论星里这不常用的首饰盒，宇智波泉奈只怕比本人还更清楚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每件和服都会有相应配套的首饰，所以此时女孩的首饰盒里若是多出了些艳色的首饰，宇智波泉奈并不觉得惊讶。
可其他多出来的浅玉色樱花发簪、浅银垂坠细流苏步摇、青玉石耳坠、白玛瑙手镯……这些是星里什么时候买的？
宇智波泉奈微微皱了皱眉“星里，这些新首饰是你和斑哥上次去逛街时买的吗？”
“对呀！”说到这个星里可就不困了，精神百倍又得意洋洋道“昨晚守完岁，到了十二点，斑就送我礼物了，他给我买了新的和服，还有和服配套的首饰哦，泉奈你看，漂不漂亮！”
“哇，斑真好，竟然送我一整套和服做新年礼物，这个好贵的欸！”
宇智波泉奈：……
送、和、服。
斑哥竟然给星里送了一套和服？！
如果只是首饰的话，宇智波泉奈可以不在意，可和服的意义格外不同。
宇智波泉奈按在女孩肩膀上的手指猛地一蜷紧，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一股酸涩伴着恼怒瞬间翻涌上来，又在眨眼间被死死压制下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
不，斑哥应该是并不清楚送和服的意义吧，毕竟他压根不在乎那些常人的风俗习惯。
宇智波泉奈压抑着心情，如往常般露出一抹微笑“是嘛，那星里你送了斑哥什么礼物？”
“我送了斑一副祝仪扇，正好适合他今年参加祭典仪式时用。”
宇智波泉奈心头又是一哽。
女性送男性扇子，古往今来都有充当信物，示爱、定情、托付心意的寓意，尽管星里送的是祝仪扇，是仪式、祭典专用的，虽然辟邪、护身、报平安的寓意更多，但……
宇智波泉奈忍不住暗暗磨了磨牙，指尖摩挲了下星里的侧脸，然后轻轻拧了拧“你就送了我一个剑穗，结果竟然送斑哥扇子。”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星里茫然地看着泉奈，表情好无辜。
宇智波泉奈：但凡星里平日里的聪明可以挪一些到经商和处理公文之外的地方，他今天也不用被气个半死吧！
不，就算她知道，估计还是会照送不误，毕竟在女孩看来，不管是斑还是泉奈都是她最亲近的家人嘛……这不是更叫人生气了吗？！
星里（思考ing）：今天泉奈好像特别容易生气。
嗯，果然还是心情不好吧，都跟斑说了，平日里别给泉奈安排这么多工作，看把他脾气暴躁得，哪天要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怎么办！
尽管气了个半死，但宇智波泉奈还是忍了又忍，给星里整理好发型并佩戴好首饰。
镜中的女孩亭亭而立，头顶高髻，两侧鬓发膨起，髻尾垂一缕长发，满头青丝梳成精致华贵的高岛田髻，头顶发髻圆润高耸，两侧鬓发柔润蓬松、恰到好处地隆起，发髻尾端垂落一缕柔润长发，添了几分韵致。
发间琳琅装点，玛瑙红的流苏步摇斜簪其间，珠坠轻垂，稍一动便细碎摇曳，流光婉转。旁侧错落点缀珍珠鎏金发插与菊纹和风发饰，金泽映着珠润，雅致又明艳。
耳畔悬着红珊瑚小坠耳饰，色泽温润浓烈，衬得肤白如玉，星里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好奇地晃了晃脑袋，于是镜中的流苏也跟着浅浅晃动起来，女孩瞅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有些自恋地捧着小脸“真不愧是我，真好看哇。”
“对吧泉奈，我今天是不是特别漂亮？”
“泉奈？”
星里有些不解地看向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泉奈。
宇智波泉奈的视线牢牢胶着在镜中的少女身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的确是漂亮极了。
盛装打扮下的星里，美得太过浓烈，太过耀眼，像盛夏正午最烈的日光，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几乎要咄咄逼人地撞进人心底。
他忽然就有些恍惚。
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喜欢黏糊糊地撒娇，喜欢将买回来的点心公平分成四份，然后吃完自己那一份又眼巴巴看着他的女孩已经长成了现在这样明艳、耀眼，能够吸引住所有人目光的少女。
他一直以为星里会永远停在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年纪，却忘了时光会走，人会长大，那个被他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小丫头，已经悄然绽放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光华。
过了好半晌，宇智波泉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依旧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怕她没听见，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特别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