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超人先生， 麻烦你跟还在打喷嚏的那个谁说一声，我这儿有药，某人爱吃不吃。”
我手里有更更更更重要的事在忙活， 目不斜视头也不回，仿佛只是对超人先生随口一提。
“……”
可能超过两米的实时距离容易影响听力， 超人先生硬是慢了半拍才应声：“啊，好。”
他一脸赴死如归地往前飞了一小截，仿佛去面对达克赛德也不过如此，头先往左扭：“布鲁斯，撒拉担心你真的感冒了，她说她希望你把药……”
“我没说。”
“好的她没说。”超人先生僵硬地将脑袋又扭回右边，试图面对我，但只瞥到我冷若冰霜的侧脸， 几秒钟不到就败下阵来。
他又只好往左看。
“那谁”挂着比他更命苦的表情坐在摩托车后方， 像块被钉死的钢板，姿势笔直， 生怕失态。他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只能假装潇洒地环胸，任呼啸狂风肆意冲击。风太大， 他一向乖顺的刘海第一个叛变， 其次是那条不长眼的领带， 猛然被气流掀起， “啪”地贴在脸上。
“你还好吗？”迦勒底为数不多的老实人不忍旁观。
“谢谢， 我没感冒，可能只是过——阿嚏！有点过敏，混在空气里的不明粉尘袭击了我的鼻腔。”
布鲁斯解开领带，将它揉成一团塞进衣兜， 迎风微笑的模样看上去十分英勇：“超人，也麻烦你转告英明的御主，多元宇宙最坏的布鲁斯发誓，我绝对没有对她最后还是把我踹海里的事记仇。”
“欸？有人在说话吗？不好意思，在专心遵守交通规则，听不见。对了，超人先生，请替我转告那位正谋划下一轮阴谋的坏得冒油的布鲁斯：我不会为那两脚道歉的，问就是你活该！”
“……我理解。但我想补充一句，随行御主是我的职责，当时犹豫那两秒，只是因为我想回蝙蝠洞取一样东西，真的只是取东西，当然，也没有你担心的那种……超人，麻烦你继续。”
“呵！”
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一举压过刺耳的摩托鸣笛。
“懒得跟你废话——超人先生，拜托了！”
“…………”
老实超人僵了一下，只能认命减速，悻悻地飞到摩托车旁边，与之并肩。
“布鲁斯，撒拉说她今天之内……不想理你。”
这就是被迦勒底全体成员联名赠送“老实人”称号的下场。如果这位初始特异点出身的氪星人稍微有点心眼，当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气氛不对，就该毫不犹豫地追随欢天喜地奔回老家的乐高同位体，飞速遁往地球另一端，摆脱这场修罗场。
但他没走。他人太好，心太软，这和老蝙蝠的死亡凝视无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实超人苦涩翻涌，在心中挣扎地问。
第一次顺应召唤成为从者，第一次打败御主的关系户，被御主亲自选做超人代表随行，明明应当是双倍的快乐，为什么……
“咳！”
“两天。”老实超人观察御主脸色，不忍地再加天数，“她三天内不打算理你。”
天知道布鲁斯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会惹得御主如此——看这严重程度，怕是触犯了她亲自定下的天条。
可不能好好沟通吗？超人不解，却无法劝说。
刚才的对话表面听起来像是小孩子赌气，明眼人却能看出那层危险的紧张气氛，像一根细线拽着电锯在二人之间徘徊。
已成年的御主早已习得威压。她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长发规规矩矩地收纳在头盔里，握紧把手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不再多言。从那一刻起，低气压便如影随形，密不透风，没人敢笑言她“只是闹着玩”。
而布鲁斯的反应呢？说“正常”似乎也不太准确。
“我开始认真反省。”他低头不语，却悄悄挪了坐姿，以极其隐蔽的技巧调整重心，避免被车速极高的摩托甩出去。
很强……但你确定不考虑去你父亲车上坐吗？那边空位多到能开家餐厅了！
龟速飞行的老实超人欲言又止。
咔嘣咔嘣！蝙蝠老爷车拿出拉磨的力气紧追在后，车轮碾过一座座勉强能比车灯高的积木山，用蛮力撞出一条宽敞车道。
碎积木被巨力抛起，哗啦啦摔上挡风玻璃，旋即被雨刷扫开，露出车内托马斯紧锁的眉头。
布鲁斯不对劲。他的父亲凭直觉发现了异样。
不，甚至根本不必靠感觉，十分钟前，他亲眼看见一切。
小孙女结束了与迦勒底的通讯，从杰森的羁绊礼装中召出这辆摩托。尘土飞扬，她撩撩头发，朝布鲁斯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下一秒，那孩子就默默地、自动自觉地上了摩托车。
可是，换做没多久之前的布鲁斯，他只会在撒拉目光落下前悄然消失，随即刷新在蝙蝠老爷车的副驾，与老父亲相依相伴。
托马斯暂时没心情抒发来到特异点的激动。
出发前，迦勒底众人经过对乐高超人的一番问询，推测蹂躏者也许还能生拉硬拽抢救回来，但（撒拉强行表示）事出紧急不容拖延，救不救、怎么救，等见到正主再说。
在心事重重的父亲看来，被毁灭病毒祸害的布鲁斯需要下大力急救，他没法像之前那样在迦勒底安坐，灵基内的玛莎更是不安，所以他来了。
然而，脚踏实地未能缓解心头的焦虑，反而带来一瞬的窒息。
托马斯的视线长久停顿在儿子的背影，他紧抿发干的嘴唇，一度忽略了发动机的轰鸣与积木碎裂声。
‘亲爱的，你也有类似的感觉吗。’
他对灵基深处的妻子说：‘太安静了，也……太快了。’
回想起来，这次出发安静得诡异，或者说，“顺利”得像个骗局。
顺利召回疑似吵过一架的撒拉和布鲁斯，顺利检测到特异点坐标，顺利启动传送装置，人员配置迅速敲定，迦勒底内部一如往常地吵吵闹闹，却没有谁在关键决定上出言质疑——布鲁斯们全程未对御主的安排提出异议，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交会。
另一边，无论是总要争个话语权的Bat，还是素来爱跟友商较劲的托尼，都一反常态地静默了下来。
不在状况内的小杰森们嗅到莫名紧绷的气息，挠挠头正想插话，就被中年杰森一手一个按住脑袋。人群边缘的达米安依然停留在原地，但仿若事不关己的他在某一刻突然抬头，绿眸定定朝传送阵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便移开视线。
离去的每一步都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可能断裂，就像谁也没有把它当作一次任务的开始，他们一头栽进了一条既定的道路，绝大多数人对此早有预料。
就像……一场气压骤降前的死寂。
所有人都闻到了雨的味道，却没人敢说破。
而眼前这个不自禁微笑着的布鲁斯，问题大得不像话。
“哦，定位系统出了bug，我们落地的位置离乐高世界的哥谭十万八千里，没办法了，慢慢开车过去吧。”
御主这么说，大家就这么信。总归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某些人“反省”，足够给某些人“准备”。
鉴于御主这次相当雷厉风行，布鲁斯的西装由于不明原因掉了两颗扣子，撇开的衣角随风招摇，目前还没完全干透，仍挂着海水潮湿的痕迹。
“你确定……不换一套衣服？或者至少披个外套。”
老实超人小心翼翼地问，语气像在跟一颗马上要爆炸的氪石讲话。但氪石至少不会微笑，不会说话，更不会在即将崩塌时装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虽然从者不会感冒，”他犹豫地补了一句，“但——布鲁斯，你看起来确实不太精神。”
布鲁斯双手撑在身后的挡板上，姿态松散得仿佛置身某个悠闲的午后阳台：“谢谢关心，其实我挺好的，也许我该在身上挂个‘正在维修中’的牌子？”
“你更像在等保修过期。”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话音刚落，才意识到自己竟连三秒冷战都没维持住。
……可恶。
跟这家伙生气没用，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他现在进化了，偏偏成了那种可以在你气得咬牙切齿时，顺手递上一杯水还顺便问你要不要再加点冰的类型，让人无法理直气壮地发火，反而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我试图说服自己保持理智——然而，小蝙蝠的可恶程度在短短几分钟内再度突破历史新高，换谁都忍不下去！
好吧，或许等到这一切真正落幕的时候，我会勉强承认：刚跳完舞就把你踹海里姑且算我有错，可你那时候全身都散发着越来越不吉利的气息，像一只正准备起飞的海鸥，扑棱棱直冲我脑壳。我心脏都悸动了，一个条件反射就——总之我无辜，他全责！
问题是，布鲁斯很快就不再是纯粹的“布鲁斯”了。
可能快到下一个呼吸，可能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个瞬间。我们都知道，即使试图拖延，他始终躲不过那场梦的到来。
而这个笨蛋——这只倔得离谱的小蝙蝠，压根没想躲！
他似是从我想不到的某处汲取了勇气，那是一种冷静、安详，几乎是虔敬的从容，仿佛早已接受了下一步的命运降临。
我说过吧？撒拉·韦恩最讨厌的，就是圣子式的献祭。
他自己情愿没用，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
我用行动表明我不同意。
暗潮伴着夜幕淹过哥谭港口，趁它还未将他彻底吞没，我强行把他带到特异点。初至之时，乐高世界同样覆没于黑暗深处，但过了一小会儿，积木太阳便从远方徐徐升起。
“如果，我的保修期早过了……”
他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被雷声掩盖在半空。
天空那头，沉闷的雷鸣滚滚而来，积木云堆像压下的铅砣，将整个世界的颜色狠狠拽暗了一层。
我猛地一脚踩下油门，冷笑：“那又怎样？”
捡齐零件，返工重造。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