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Bat一眼就从自家罗宾脸上读取到了正确答案, 嘴上仍故意问:“谁?”
他的表情可谓滴水不漏,同时献上了三分不爽(越来越能干的罗宾只在遇到难应付的事时才会想到他)并着七分满意(关键时刻想到的永远是他,唯一指定人选)的完美演技, 一套说服安抚流程下来,至少能替那个谁多拖十分钟。
虽然他内心深处其实很不乐意, 虽然在计划敲定前,他难得没能干脆利落地权衡出利弊,虽然他到现在都觉得那群争执不休的韦恩是在故意折腾自己,虽然……
好了不用再敷衍地继续“虽然”了。
临时出“岔子”,罗宾拒绝走流程,当即对着他——准确的说,是以他暂为代表的一群人——翻了一个漂亮极了的白眼:“我不管老爸他们背地里有什么宏伟计划,提姆, 你就说你跟谁是一边的。”
成熟蝙蝠侠不会被自家罗宾的感情牌轻易敲下线, 灵基里的宠妹狂魔红罗宾想出壳,还得再等等。
“如果这是正式的谈判场合, 刚才的小动作会瞬间毁掉迦勒底御主掌控全局的形象。”Bat假装听不懂, 借着音乐的节奏加快,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有在跟你谈判吗?”罗宾故意把嘴角撇得老高, 人却很诚实地抓紧他的手臂, 被他带着旋转, “明明是兄妹齐心共创辉煌, 我才不信你内心百分百认可咳咳咳们连吵三天才憋出来的方案。”
裙摆飞舞的这十几秒内, 她的鞋底几乎没有沾过地面,只是脚尖轻轻点地,像一只灵动的小红鸟,在空中勾勒出翩跹的弧线。
有心人多看几眼就会发现, 这支舞的时长恰好比达米安只出一只手的放羊式转圈圈多了三秒,又比达菲牵着撒拉玩的舞步恰好多了几种花样儿。
“他们只能说服他们自己。”言下之意是冷傲的Bat自有主意,“但我目前拿不出更完美的计划,所以,暂时算他们赢。”
“后半句划掉,重来——所以,经典名言又该登场。”
Bat的膝盖始终弯曲,好让自己的高度更贴近撒拉。她用抱怨语气嘟囔出了那句“名言”时正在转最后一次圈,严谨的男人因此错过了她此刻的眼神。
“蝙蝠侠不能一个人,对吧。”
压低音量的气声,却保证该听见的人一个也缺不了。
“不管是伸手去捞,还是直接上去一脚把他踹开,看得见摸得着的才作数。”
真稀奇。Bat心想。
今天之前,撒拉从来不会这么说话。就算她打从心底里不认可蝙蝠们的观点,也是另辟蹊径,绕着弯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是——
“他们错得离谱!”
当然,她说得对。
某个如定时炸弹般不稳定的小秘密静静待在迦勒底,慢慢随时间发酵,终于迎来要被主人自觉引爆的时候。
蝙蝠侠们默默关注着那个人,不断拔高监视力度是他们不约而至的默契,如今放任他短暂地“自由行动”也是。
因为布鲁斯需要,也因为布鲁斯·韦恩们对明牌有大问题的“自己”有着匪夷所思的信任。
一方面,他们肯定他心里有数,能自行将藏在缺耳朵世界的卢瑟身上的隐患清理干净,另一方面,他们洞悉布鲁斯的心理活动,又高度认可布鲁斯的危险性,于是把布鲁斯的一切动静纳入监控范围,跳过会让所有人都尴尬的摊牌环节,打算私底下内部再使劲,尽快找到办法,替倒霉同位体解决掉扎嘴的海鸥问题。
作为布鲁斯堆里唯一的提姆,Bat想说他们究竟哪来的信心?
顾及布鲁斯直面真相后摇摇欲坠的心境,他只要还能喘气就必须站起来承担后果的责任感,他微弱残留的自尊心——或者随便什么玩意儿,可以,没问题。
但谁能保证这个布鲁斯一定不会崩溃?他拥有最强的实力以及最烂的内核,可他对自己的认知被狡猾的灵魂排除在外,这个迷茫的他不过二十二岁而已。
布鲁斯的“自由”是注定的牺牲。
过去Bat还是提姆,他就对蝙蝠侠式往死里压榨自己的残酷深感不满,抗议过,布鲁斯不听。即使如今他是蝙蝠侠,他也时常这么干,却不影响Bat扎在蝙蝠堆里拒绝发表意见,被旁人默认接受计划,暗地里却看这群家伙越发不顺眼。
非常、非常不顺眼。
结果便是他的心态突然年轻了一把,现在非常想要跟蝙蝠对着干。
“我知道……”
聪明的罗宾悄悄贴近他,仰起头,未尽之言光明正大盛在朝他眨动的眼里。
罗宾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Bat的脚步放缓,右手轻轻下压,左手则稳稳扶住她的后背。
当蝙蝠们如有所觉,纷纷从各个方向投来怀疑的视线时,叛徒已蓄势待发,即将从内部开始爆破。
“五分钟。”
“五十秒!”
“三分钟,禁止讨价还价。已经过去了两分钟,剩下一分钟用来黑掉他们人手一台的雷达系统。”
“一分钟都够某人从哥谭到大都会,再闪现两个来回了!好嘛,蝙蝠时间结束。”
撒拉笑着拉长声调:“那——么,一分钟,提姆哥哥愿意和全世界最好的妹妹跳完这支舞吗?”
“为什么不?”
十七岁红罗宾上线,欣然笑纳压轴舞的资格。
末了,他不忘绅士地牵起比他的外表大一岁的妹妹的手,与她一同向热烈鼓掌的宾客们鞠躬致谢。
“监控权限交接。”
“嘻嘻,收到。”
啪啪啪——
啪滋!咔!
所有人眼前一黑。
“咦?怎么突然跳闸了?我发誓没带着弟弟妹妹们在缺耳朵家乱摸乱碰,如果有问题纯属巧合。诶?什么东西咔咔炸了一串?没有吧,我真没闻到糊味儿。”
主世界夜翼首先替自己排除怀疑。
“其次别用抓获犯人的目光看向杰森·陶德,他们老实得很,什么坏事都没干!”
中年红头罩在一片漆黑中着重强调。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我发现庄园内部的信号被B——”
主世界红罗宾话音未落,就被不明人士捂住嘴拖走。
一些选择睁眼说瞎话的人:“原来是你干的吗,B!”
B:“……”
Bat的反水并未超出预料,对布鲁斯冷酷却果断溺爱老儿子的韦恩实在可恶。
事实上,为“御主带头搞小动作”所做的备案此刻已经正式启动,对于撒拉今夜的“冲动”引发的一系列后果,蝙蝠们无可奈何地照单全收,心里又未尝没有一丝尘埃落地的欣慰……
“除了我!”B重音强调。
“告诉我布鲁斯对自己的真实年龄有数。”
Batman:“他有。”
“告诉我布鲁斯不是妄图啃嫩草的无耻小人。”
Batman语气阴沉:“他最好不是。”
“告诉我这个只有脸的混球有强烈的自知之明!他最好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干什么,他最好——”
有人无声出现在震怒老父亲组合身后,轻轻打断:“那能顺便告诉我吗,我的电脑为什么和你们的雷达一起炸了。”
人声鼎沸的会场瞬间噤声。
“还有。”
缺耳朵再度勃然大怒:“我的车呢?!”
……
许是无数英雄齐聚哥谭的缘故,今晚的哥谭格外和平。
布鲁斯独自在港口漫步,不远处的路灯被拔地而起的集装箱挡住,光线渗透不到近前,零星几个看守根本没能注意到他。他平静无波地出现在这里,下一瞬便走远了。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船只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船要借着夜色驶向对岸,那里是他刚去过的地方。
曾经年轻的布鲁斯心无旁骛,不觉得那座被阳光眷顾的城市除却地理位置与哥谭相邻,还能跟深陷阴影的自己有什么更深的联系,偶尔远眺到光打在海面的模糊影子,心里甚至会生出几分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单纯反感的排斥。
那时的他肯定想不到会有今天。
青年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有些失焦,脚边是湿滑的石阶,潮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涌动,像是某种潜伏的巨兽。潮水拍打着石阶,水花跃起,打湿了他的裤脚,刺骨的冰凉感方才让他略微回神。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面隐隐泛着幽绿的光。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那潮水正在悄无声息地将他拖入海底,而他的心竟然诡异地顺从,仿佛他从诞生之日起便静候着这一刻,一切挣扎皆是不应有的。
溺毙其中是温暖的归处,是圆满的终点,是……
“你脑子进水!”
话音响起前,对危机敏感的本能及时上线,布鲁斯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岂料脚步兀地踉跄了一下,险些丢大脸,一脚踩滑,真摔进水中。
幸好他是蝙蝠侠,在关键时刻强行稳住身形,把滑到坎下的左脚惊险地挪回到台阶上。
站直了,布鲁斯抬头看向来人。
挂上合适的表情需要时间,可他这回意外地忘了这个步骤:“撒拉……”
“你差点把我一脚踹下去!”
没调整过来,带着惯常语气的埋怨脱口而出,事后反省布鲁斯八成又要痛斥自己虚伪做作。
趁对方扎心的下一句话未到,他赶紧眨眨眼眼,视线彻底清晰。
他看到了她——那个总是自信张扬、无所畏惧的少女。
女孩此时正站在他面前,红发被不懂事的海风吹得乱摆。她在助跑冲刺一秒起跳前就蹬掉了碍事的高跟鞋,如今光脚踩在水泥地面,手里拎着几乎拖地的裙摆,碧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挂着一抹熟悉的嫌弃。
她看上去随时会补上第二脚,把愚不可及的布鲁斯·韦恩踹进海里。
“咦?居然躲开了,我以为你突然发病想跳海喂鱼呢。哎呀,友情帮忙,不用谢。”
我确实想立刻把小蝙蝠物理送走,免得看到他这副脑袋进水不少的模样再来气。
可是,excuse me?谁来为大晚上正义飞踢梆硬蝙蝠的无辜美少女发声?实打实的两百磅!愚蠢的布鲁斯只有肌肉注不了水!
聪明的撒拉·迦勒底主人·稳重成年女性·韦恩绝不跟自己的身体作对,所以我宽容大量地原谅了小蝙蝠蓄意躲闪的屁股,勒令他即刻将布鲁西宝贝貌美如花的脸交出来代为赎罪。
布鲁斯:“?”
他眼皮一抖,二话不说向后移动——再往后退真要跳海了。
我当下发出反派式冷笑,二度起跳。
“!”布鲁斯神色严肃,面部紧绷程度却和他的脚趾受力大小成正比。
“啧,让我百忙之中跑来安慰人的下场就是这样。”
我上上下下瞥了布鲁斯好几眼,确定他面有血色(谁说是痛的),浮夸演技降至正常阙值,各方面看着都活了,终于仁慈地挪开脚,宣布正式原谅他。
他敢龇牙咧嘴装痛我就送他白眼,好在他没有。他缓了过来,要跟我比谁会受不了沉默先摊牌,我才不惯他这臭脾气,直接抬起拳头暗示。
他张嘴:“……”
他闭上嘴,改为叹气:“舞会不是还没结束吗?我不敢想,未来Bat会用多么可怕的手段来报复我。”
我说对啊,所以我来了。
布鲁斯微顿,只来得及送我半个问号。
我直说了:“不然我甜食不吃不和大家联络感情,大老远飙车跑到这儿来干嘛?我来找你啊。”
剩下半个问号噎在了布鲁斯嘴边,我看到他明显懵了一秒,像没听清字正腔圆的英语,将关键词重复了一遍:“找我?”
“人人都有份,难不成就某个初始从者特殊,不给master面子?”
通过迦勒底共享的能量少了一部分,只有我知道。布鲁斯背着大家找上这里的卢瑟,跟光头谈了谈心,我很快就能知道他们谈心的内容。
就因为他最了解“自己”,只有他能彻底除掉海鸥的后手之一,明知道他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嘴上痛恨,却始终没打算阻止他,我可真虚伪。
我不打算替自己找借口,也不准备用布鲁斯能理解来安慰自己。
“我来找你,跳!舞!”
我只打算把这个词摁进他看似放空的脑海里。
不容拒绝的声音在空旷的港口回荡,布鲁斯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依然是沉默。
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如若被夜色侵占,看不清内里涌动的复杂神色。我却不管,自顾自伸出手,掌心向上。
僵持片刻后。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刚有要抬起的迹象,却又在最后一刻退缩了。
我没有给他机会,手猛地向前一探,牢牢拽住他的胳膊。
这家伙的皮肤凉得吓人,我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我的掌心下跳动,急促而有力,犹如一头困兽,试图挣脱却又无处可逃。
“不要想了!”我隐晦地勾唇,一把将他拖走,跑向港口边那片被灯塔光芒笼罩的空地,“今晚,你就算要跳海,也得先陪成年礼的主人跳舞!”
足足两百磅的强壮布鲁斯假装弱不禁风,被拽得喘不过气:“撒、拉——”
“干嘛!”
“……”
刚起完头,他又又又又一次装起了哑巴。
但同一时间,布鲁斯奇迹般挣开我,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疼痛。
直到最后,我才听到他说:
“别放手。”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放手,别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