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卢瑟。
卢瑟， 卢瑟，卢瑟！
这个一笔一划皆让人厌恶的名字仿若诅咒。
对超人而言，莫大的耻辱并非被卢瑟一次又一次击溃， 而是他不得不以卢瑟的性命为挟，逼迫蝙蝠侠接受合作。
在世界的危机面前， 什么领主的尊严，刻骨铭心的仇恨，简直分文不值。他可以对异世界的蝙蝠侠好声好气说话，付出代价请求他们的帮助，甚至已经在浑噩中产生动摇，开始觉得已死的布鲁斯是对的，是坚决走到底的他错了。
属于卡尔·艾尔和克拉克·肯特的全部早就抛下了，如今的超人只想拯救自己的世界， 按理来说也不是不能容忍一个卢瑟。
但这个卢瑟不一样。
超人无比抗拒为她冠上“特别”的定义， 就像过去他们实打实打过几次照面，他硬是拖到最后才瞪大双眼， 看清她的正脸。
他没有任何想要了解她的意愿， 有什么必要？【卢瑟】足以说明一切。
因为她是【卢瑟】，她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所以她自有办法组建出一支超级英雄军队， 连蝙蝠侠和神奇女侠之流都能被她洗脑， 陪她玩起可笑的家庭游戏。
卢瑟认了蝙蝠侠当父亲， 想要杀了超人替平行世界的蝙蝠侠报仇——听听， 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笑话了。
超人最初听见卢瑟喊出那声匪夷所思的“爸爸”，是在他的第二次循环。
第一次忙着和前妻拼命，没能听仔细，这次他一心报仇， 没功夫再搞一回大清扫，刻意等在迦勒底降落地点守株待兔。
然而，动手之前，超人猝不及防被他们之间的称呼轰得外焦里嫩，只觉滑天下之大稽。
【爸爸！你有点夸张啦，我就是突然头晕了一下，唔，可能落地太顺利了，反而不习惯？】
【好吧好吧，大哥你非要帮忙，那我就不客气了，但是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子？谁家御主会被大哥提着走啊！】
【哎弟弟别闹啦，拯救世界应该低调，招摇过头容易被人误会我们是来征服多元宇宙的，下次，下次一定带上你们，谁都不能少。】
【托尼怎么也在闹，你都去过一次特异点了，也该史蒂夫爷爷出来活动活动嘛……】
少女叽叽喳喳的嗓音充满活力，仅凭声音就变出了指点江山的潇洒气场。
在发现她是卢瑟之前，超人就已心生反感，更不要说那女孩的身影被里一层外一层包围，人人围着她打转。
围绕卢瑟的队伍实际不如上次庞大，无声无息少了好几个人，不过超人当时并没有注意到。
他定睛一看，只看到这群人几乎都是他曾经断然抛弃的旧友故人，只有个别人无比陌生——美国队长是克拉克·肯特的童年偶像，超人自然认不出来。
成年的达米安·韦恩单手把险些摔倒的女孩拎起，警告似的抖了抖，白发老人笑着打圆场，他才冷哼一声，将埋头以示乖巧的她放到一个中年蝙蝠侠跟前。蝙蝠侠严肃地说了她几句，奈何嘴角始终勾起，即使是外人也能看出父亲对女儿的溺爱。
另一个中年蝙蝠侠正跟身边的神奇女侠商量着什么，两人目光没放在她身上，却随手摸了一把女孩的头，自然而然的亲昵呼之欲出。
落地便消失的中年红头罩已经从韦恩庄园转了一圈回来，他拽着又一个蝙蝠侠，率先招呼的人并无意外：【过来看这个，小妹！】
【你的蝙蝠侠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这玩意儿也太——搞得好像老头子死了千八百年，英魂永存不朽一样。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提宝什么时候黑了市区的摄像头！】
世界太安静，凸显得外来者吵闹不堪。
无故的高声喧哗在这里是几乎不存在的，领主衷心希望他庇护下的人民远离纷争，能够宽容待人，友爱互助，就像圣经描绘的伊甸园，童话故事在现实上演，尽显人性之美。
所以，她……他们的到来如同巨石从悬崖滚落，惊起一潭死水。
领主作为世界的统治者，人性早已消磨殆尽，并不会因此产生或嫉妒或酸涩的情绪。
但有一瞬间，他的确只想将这可笑的一幕撕碎。
……挨揍的结果不重要，略过。
少女得知布鲁斯死讯后的反应与上次一模一样，只是揍他的力度莫名弱了几分，超人得以多撑了十秒。
第三次时间回溯，他不得不接受硬碰硬自己不是对手的现实，终于恢复了冷静。
迦勒底一行人半个月之后才到，借着这个时间差，超人暂将新仇旧恨撇开，注意力重归正题。
延续原制度不变肯定不行，如今看来，暴力大清扫弊端同样不小。超人确定自己当初没有疏漏，不安分因素矫正得十分干净，可在他与神奇女侠、迦勒底对抗之时，他依稀听到了从沉默中轰然爆发的悲愤抗议。
法律尚不健全、社会尚未彻底安定时，他们沉默顺从，为什么偏偏在最安全的时候，他们反而不满足了，莫名其妙发出了反抗的声音？
——因为……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他做出过类似的预言，言辞尖锐地说他错了，他们都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是谁他忘了，内容也忘了，说明无关紧要。
超人心想，他没错，他也没法理解大多数人的错误抉择，但他总是要对普通人心怀宽容的，这次，罢了，可以做点别的尝试。
他尝试稍稍放宽限制，给予人们更多私人时间，将每日新闻播报的时间延长，向民众说明自己种种政策的用意，他们理解了，就不会被有心人往错误的方向引导。
反抗势力的领头人、蝙蝠侠的儿子还是抓了，没杀没虐待，暂时关在了角落，因为他觉得可以跟一直和他对着干的年轻人谈谈，不提绝无可能的合作，至少对方应该能帮他打开思路。
他一改无所谓的态度，极力劝说坚持离开地球的朋友们改变主意：你们认为我对民众过于苛刻，我对此持保留意见，但凡选择放手，人性之恶就会在自由的空气滋生，想想闪电侠，巴……不，沃利的结局，你我都深有体会。这回我可以听你们的，法案随时能视情况修正，竭尽我们所能，将世界的未来延续下去，如何？
超人依旧没能收到答复，该走的人还是走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直至今日才意识到“朋友”们的冷漠，头一次感到迷茫又困惑。
另一边，提摩西·德雷克死得无声无息。
超人受到打击，终于想起来当初厉声叱骂他和对方自己的人是谁，调头过来有话想问时，才发现年轻人误会了他的意图，已经干脆利落自尽了。
一不留神，又死了一个。
这次是混进领主直属部队的理查德·格雷森，他在营救叛军的途中暴露，遭到巡查护卫队当场处决。
超人一直以为曾经的夜翼早就认同了他的理念，是布鲁斯的儿子们里面最像普通人，最快屈服的那一个。
记得不久之前，面对面容不清的少女的质问，有一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蝙蝠侠？杀了，很轻松。
话中的傲慢与漠然不言而喻，那时的蝙蝠侠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陈旧的代号，需要花点时间才想得起来往日种种。
而到了现在，超人忽然一阵恍惚。
蝙蝠……这么容易死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瞠目结舌，一时很想解释——可谁还能听他解释？
怀着莫名怪异的心情，超人去调查他们死前是否留下过遗言，结果无一例外。
死去的人一言不发，像是根本没有怒骂指责的必要。
倏然间，超人福至心灵。
他们针对的是正义领主，不是身为领主的卡尔·艾尔。
领主不会聆听渺小世人的声音，不会介意他们的选择和态度。
领主不会孤独。
只有不知何时找回了一丝情感的超人会。
只有他会在某一刻惊觉四周落针可闻，原来他才是落进时间罅隙、被世界抛弃的代号。布鲁斯和他不同，自始至终有人记得蝙蝠侠，坚信他才是对的。
如果这是贯彻正义的代价，也无所谓，超人欣然接受，到了这一步，他在意自己的世界胜过自己。
超人强行掩饰住自己的动摇，然后，卢瑟来了。
他一反常态，没有在第一时间公开露面，而是选择躲在暗处观察迦勒底的一举一动。
环绕卢瑟的人数锐减，一共只出现了三个蝙蝠侠，一个神奇女侠。
他们按部就班调查，很快得知了布鲁斯和他的儿子们的死讯，那便是数次轮回中最吵的时刻，卢瑟无时无刻不在咬牙切齿咒骂超人，疯了一般想找他报仇。
然而超人刻意不出现，他们拿他没办法，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超人注意到，他们在找一个叫做“圣杯”的东西，他对此毫无印象，却看着他们兜了一大圈，又绕回了韦恩庄园的废墟。
这几人在蝙蝠洞内逗留片刻，最后来到的地方竟是僻远的家族墓地。
他们离奇地说服了他固执己见的前妻，就在两个神奇女侠的目视下，蝙蝠侠们亲自动手，挖开了蝙蝠侠的坟墓——
超人瞬间出现在半敞的墓地旁：“滚！”
他冲动了这一回，单纯是因为顾念旧情，制止外来者破坏故人的安息之地？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有一点吧，或许，逝者应当得到起码的尊重。
……
真相是他被迷茫所困。
晦暗不清的影子说，克拉克，我们都错了，现在选择回头还来得及。影子又说，来不及了，超人，唯一的办法……
布鲁斯的意思前后矛盾，超人猜不透他究竟还藏了多少把戏。过去他为蝙蝠侠的难缠深感烦躁，如今反倒是生出了一丝希冀：如果他不行，蝙蝠侠总有办法力挽狂澜。
那么，蝙蝠侠们能代替已逝之人回答吗？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无关人士理应占不到他的半点心神。
——是卢瑟非要打破无视的屏障，硬岔进来。
卢瑟的眼睛就是让人作呕的两池废水，漂浮在水面的绿色藏污纳垢，浮萍之下欲壑难填。他动手杀掉莱克斯·卢瑟的那天，也没有离这双恶心的眼睛如此近过。
【超·人。】
恨意如锥刺股，莫名心神不宁的超人不得不看。
这一看，赫然撞入眼底的绿瞳与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极大，超人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原来你还没死啊，你怎么有脸活着。】
身为卢瑟的宿敌，超人对这副浸满杀意的表情再熟悉不过。
【你杀了我全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唯独没想到，自己会从卢瑟的眼里找到名为“悲愤”的东西。
甚至不是为了和她玩虚伪家庭游戏的工具本人，而是为了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某些人的同位体？
卢瑟又一次甩开蝙蝠侠，靠暴力打倒了他，过程看似轻松。
她的脸色很难看，这一点姑且能用情绪做掩饰，然而，她用上了之前从没有拿出来过的氪石，重拳砸在他脸上，攥紧氪石的手有一瞬的颤抖。
超人奄奄一息，却一眼看出她试图遮掩的真相，情不自禁嗤笑出声。
在场的其他人——包括无所不知的蝙蝠侠——完全看不懂他在笑什么，但卢瑟明白。
她冷静变脸的速度比超人快得多，给出的反击初时不显恶意，要到临走之前，超人才能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
【算了算了，杀了你我嫌脏手，回收完圣杯我们就走，怎么，怀疑我撒谎？真不应该，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从此刻开始，你会永远记得今天，你会恨我胜过我对你的厌恶十倍百倍，可你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日复一日陷在绝望的循环里，深刻认识到你就是个愚蠢无能的废物。你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得安宁，为自己丑恶的嫉妒嘴脸深感羞耻，夜里辗转反侧恨不得去死，最后你还会乖乖等着我们回来，求我在你彻底发疯前干掉你——这样才好啊。】
【还不信？来，我表演给你看。】
卢瑟拍拍手站起，屏住急促的呼吸，颠了颠在地下找到的杯子，贴在中年蝙蝠侠身边，对他投下挑衅的一瞥。
中年蝙蝠侠警惕地把她往后拽了拽，和神奇女侠一前一后挡住故意表现得弱小无助的卢瑟。
“B”向来是蝙蝠侠中对超人态度最冷淡的一个，他懒得掩饰自己被私人感情影响过多的事实，卢瑟就是他不容触碰的软肋。
就在这时，卢瑟仿若随口一问：【爸爸，你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怎么看？】
代号是“B”的蝙蝠侠蹙眉。
检查完他们口中的圣杯，做足了预防超人暴起的措施，B方才看了他一眼。
无奈顺着沉默蔓延，男人理智的神情略微松动，似带怜悯。
当然不是对他的，是对脚下的这片土地。
【如果不从根源改变，这个世界注定毁灭。】
丢下这句评价，他们一走了之。
卢瑟恶毒的诅咒在今后的日子果然成了真，超人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惊怒交加，如同在迷宫深处无限徘徊的困兽。无论睁眼闭眼，红发少女最后的微笑历历在目，他显然再也不可能忘掉这张脸，正如他脑子里始终循环着一句话。
这个世界注定毁灭。
这个世界注定毁灭。
为什么说他的世界注定毁灭。
为什么？为什么？
都被卢瑟说中了。
他只敢徒劳地对空气发出质疑，绝不能将压在心底的愤懑不平流露出一丝。
时间回到现在。
超人在等一个答复。
他能拿卢瑟的性命威胁蝙蝠侠们与他合作，并且深信他们一定会屈服，但他就是不肯承认某个事实。
“超·人！”
“把你知道的部分说清楚，立刻！我没有耐心问第二遍！”
他们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B冲出天堂岛朝他咆哮，气势恐怖，看起来像要亲手干掉他。
超人冷漠评判：没关系，就算蝙蝠侠真要对他下手又如何？杀人蝙蝠总比死守底线的年轻蝙蝠侠懂得变通，配合起来更投契，他高兴还来不及，一次性最好多来几个。
哦，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拖不了多久，他们会同意的。
因为……
“……”
——凭什么一个卢瑟能得到货真价实的羁绊，被众人发自真心地簇拥，而他一无所有？
哈哈，卡尔·艾尔转出火花的氪星脑子正在想这个吧。
这无能狂怒又妒火中烧的心声，隔着十万八千里我都听到了。
氪星人，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点。
我平生第一回 发现自己居然晕弱智——还有干掉的血，扶着门框缓了缓才站稳。
行，如他所愿。
收拾超人谁最专业，还有谁不知道吗？
只有卢瑟最清楚如何把他连皮带骨血淋淋地撕碎，也只有卢瑟最了解他的痛点，能精准无比地帮他把发臭的腐肉剖出来，扔地上用鞋尖碾碎。
事先说明，我没对蠢哥这么干过，多亏热心助人的超人先生，害我的本能觉醒了。
“达菲哥，你知道迪克大哥，唔，或者你自己在哪儿吗？”
“叫他们出来联络联络感情呀，让高高在上孤寡终生的超人先生看看，我们的感情有多深，你们能有多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