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不管后来有谁悄悄到来, 透过门缝,看到房间内父女二人相拥而眠的温馨画面,眼神都会不禁柔和下来, 欣慰一笑。
他们不会知道,冷冽的杀意与刺骨的痛恨, 曾切实地在这里存在过。
迦勒底维持着狂风暴雨肆虐后难得的宁静。至少表面如此。
虽然给出这个结论十分恐怖,但Bat的确是全迦勒底此刻最安静的人,没有之一。
他独自待在他的蝙蝠洞,被证实遭到变异鸭子鬼入侵的蝙蝠鸭已被驱逐,随便它是倒地自闭还是跟着大号恶魔崽子胡作非为,冷酷的他只从鸭子的披风上拽下一只红色小比格,扣留在自己腿上。
小比格无精打采,耳朵耷拉, 尾巴垂下, 趴着一动不动。Bat敲打按键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狠下了心, 没有去安抚它。
恢复对特异点的观测, 并且回收御主的那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撒拉身上, Bat也不例外。
但他只扫了一眼, 就逼迫自己收回目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黑了特异点提姆身上的录像装置, 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带着这东西。
赶在特异点的自动修复将影像记录全盘摧毁之前, Bat得到了迦勒底停止观测期间的全部录像。
其他人全都忽略了还能这么做,他能拿到记录是他的本事,Bat不准备把自己的收获共享出去。
看完之后。
他更不可能让这段录像泄露出去了。
Bat保持一个灵魂出窍般的坐姿,在蝙蝠电脑前僵持了很久很久。
他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把记录销毁的, 期间,他试过用几记重拳把面无表情的自己砸失忆,但疼痛显然无法盖过他心头愈演愈烈的怒火——怒到最后他反而麻木了。
想干掉海鸥,海鸥溜了。
想跟达米安拼了,但暴打自作主张的大号恶魔崽子属于无能的迁怒,治标不治本。
想掐死鸭子,鸭子本来就是死的,并且一回来就开始装死,这家伙甚至在决战中出了大力,占据绝对的道德高地。
Bat绝望了。
是的,就是绝望,这个好不容易把自己拼凑成人样的男人郁气结心,感受到天崩地裂的崩溃。
他脆弱地埋首于自己的臂膀间,竟然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布鲁斯:我的罗宾不仅在我伸手不可及的远方落入险境,我还眼睁睁看着她扒了——狂笑之蝠的裤子!好吧没有真扒下来!可我该怎么办?布鲁斯,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Bat第一次发现还有自己四十多年的阅历解决不了的难题,然而这又是绝不能转述给他人的绝密,当下的迦勒底,只有他和那只自闭鸭子知晓一切,他确信他们谁都不会说出口,这个秘密会保持到他们死为止,必须!
瘪巴巴瘫在他腿上的小比格突然狂甩尾巴,Bat缓缓低头看它,从它泪汪汪的绿眼球里看到了委屈和渴望。
它想去找蝙蝠鸭,从诞生之初,小比格和蝙蝠鸭就没有分开过,它们的关系就像蝙蝠侠和罗宾。
不,是它们更幸福。
蝙蝠侠没法把罗宾死死绑在自己身后,他甚至不是一个称职的蝙蝠侠,当初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刻宣称会永远接住她,永远保护好自己的罗宾,可他并没有做到,不止这一次,上一个特异点的最后也是……
不知不觉间,Bat放走了小比格,任由它离开自己,欢欢喜喜地去找大概率被恶魔提走了的蝙蝠鸭。
他没想到的是,小比格爆冲到蝙蝠洞出口,还会人性化地停了停,倒回来蹭了蹭他再重新跑开。
“……”
魔偶并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这一蹭,不过是魔偶的机制判定:某个极易出现自毁倾向的男人很需要它的安抚。
Bat沉默良久。
“算了。”他把皮下植入定位器丢到一旁,抓来一把零零散散微型小道具,逐一进行改造。
当监控系统提示目标已离开B的房间,正朝医务室方向前进,Bat的改造工作也已完成大半,他把必要的道具收起来,神色如常地离开蝙蝠洞。
Bat找到她的时候,大半个迦勒底的人已经跟她嘘寒问暖拥抱完了,她装成一如既往活力满满的样子,竖起一根手指,在气鼓鼓的摩根面前滔滔不绝表述十七岁完全体撒拉的不同之处。
“有什么不同啦!就算长了三岁,你还是老样子,我才不叫你姐姐。”摩根双手交叉,坚决不肯被“幼稚”的小伙伴占便宜。
“天真的小姑娘,我的强大你一无所知,”撒拉摇头晃脑,“虽然反垄断法禁止我连着漫威一起收购,但我完全可以另辟蹊径嘛。叫一声姐姐,姐姐立刻让秘书砸钱搞联动!”
回答她的是摩根不放心的打量:“还能不能见到妈妈,我其实没关系的……但是撒拉,你真的还好吗?”
撒拉:“诶?”
连摩根都能隐隐察觉到不对,说明她的掩饰并不算精妙。
Bat在走廊另一边等到女孩们说完话,方才慢步走近,获得罗宾比往常略高了一个声调的惊呼:“哇哥!你又切啦!”
纯良无害红罗宾朝摩根微微颔首,不用他自己伸手,把自己的状态钉死在一切未改变前的罗宾会主动送上门抱抱。
“我健健康康活蹦乱跳,临时恢复的记忆对我完全没影响,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哥,我听说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他帮了我,我很感谢他,可我不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了。”
撒拉说着只有一半实话的熨帖之言,涉及容易激起他神经敏感的另一个提姆时,用语更是小心谨慎。
她多虑了。
Bat没有生气,就算她直接把“鸭子鬼挑衅到他脸上并且回来装死至今”的事实说出口,他也不会生气。
切换灵基变成红罗宾也是为了方便她蹭蹭,他很是温和地揉揉她的头发,即使注意到蝙蝠发卡神秘失踪,在这时候也不打算多问,再凭借差距没本体那么大的身高优势轻松搂住她,拍拍她的背,战后的安抚就算结束了。
“达米安在找你,你见到他了吗?”
Bat语气平和,听罗宾说还没有遇上,他哦了一声,给她指了个方向:“神奇女侠也有事想跟你说,达米安那边不急,你先去她那里吧。”
撒拉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虽然有一丁点辜负大哥,但她似乎深信大哥的爱岂是区区先来后到能打倒的,跟摩根说了一声,她就往神奇女侠所在的地方去了。
“戴安娜想跟你谈心。”
摩根临走前故意狠狠地皱了鼻子,学着托尼的样子潇洒挥手:“你不肯告诉我的真心话,一定涉及了很多充满压力的秘密吧,我才不生气呢,你就都说给戴安娜听吧。撒拉,别忘记迦勒底是一群人,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唉。”
没想到摩根会这么说,我很感激她的体贴。她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姑娘,和十三岁的我并列第一,哦不,还是她更可爱。
但是,只要在迦勒底。
只要还在迦勒底,我就只能微笑,不让大家担心。
藏在心里的那件事不能跟任何人提及,即使是戴安娜也不行,不过我还是装作很积极地寻找戴安娜,要是先撞上大哥,我会忍不住想到一切尘埃落地后的未来,可我暂时不想知道与那个人相关的消息,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好女孩,你有没有发现自己长高了?”
我:“?”
“我没发现?!”我一下子扑进戴安娜怀里,“真的吗真的吗?我还没来得及照镜子!长高了多少?我应该没有给自己注射绝境病毒吧,戴安娜快帮我看,我有没有到一米八!”
戴安娜不动声色略过了“一米八”的问题,揽住我的肩,无比丝滑地带着我转向,朝宿舍区域前进:“还有不少值得惊喜的小变化呢,你自己看更清楚,这样好了,我们先回房间找一面镜子。”
她把我推进她的房间,正义联盟三巨头的手绘海报挂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我定睛细看,刚认出这是史蒂夫爷爷的画风,房门就在身后合上了。
“撒拉,你介意出门散散心吗?”
戴安娜没去取镜子,她直视我,问得很是奇怪。
我一愣,就听她微笑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可能环境不会太好,但我有一个朋友在那儿,他很擅长聆听、开导,如果你愿意相信他,他也能给出最妥帖的建议。”
这时,已经被我弄清楚运作模式的系统出现了。
果然是我想的那样,又开启了新的幕间。
系统提示:
【幕间物语:唯……永恒?】开启
可携带从者数:1
幕间介绍:
讲道理,如今已经父母双全的你,这个后爸真的还需要吗?
开玩笑的。
蝙蝠侠坐在家中唯一完好的沙发上,饮下最后一口酒,欣赏着末日的余晖。
他做尽了他能做的一切,对仇恨释怀,只留下了希望,和爱。
和温柔的他谈一谈,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是否进入?
“……”
我不说话。
我也不想去。
可我还是会去的,不把抵触表现出来就行了。因为戴安娜想见他,幕间到底与醒后就会遗忘的梦境不同,我得给他们重逢的机会。
戴安娜似有所觉:“没关系,我只是觉得,面对迦勒底之外的人,你或许能放得更开,谈话不会带出幕间世界之外,在你们谈心的时候,我就在外面……”
“很温柔先生!很温柔——先生——”
我毫不犹豫按下确认键,抓起戴安娜就往幕间世界冲,如今的我力量充沛,即使是半神从者,毫无防备之下也会被我拽飞。
透明波纹荡起,我们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幕间世界的韦恩庄园内。
我的评价:比我哥幕间里的庄园更凄惨,至少我哥那儿的庄园只是荒废苍凉,这里已经凄惨得不成形状了
昔日华贵精致的庄园像被冲击波毁去大半,房顶破出数个大洞,失去两面墙壁的主体建筑勉强支撑在地面,原本在二楼的室内场景一目了然。
我肆无忌惮大喊的“很温柔先生”,把坐在二楼发呆的很温柔先生吓了一跳。
他大概没剩多少力气的手臂微抖,勉强握住的酒杯脱手,摔成一地碎片,做义警期间舍不得品鉴的美酒就这么与肮脏地毯融为一体。
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他也没空释然一笑了。
戴安娜没想到我要反将她一军,沉着的神色险些绷不住,我灵活躲闪,变出大喇叭边跑边喊:“戴安娜来找你啦!是未来赎完了罪、拯救了无数世界、就差补全一点小小遗憾就能彻底获得幸福的戴安娜哦!”
“撒拉!”
戴安娜啊,就算是99%的无奈带1%羞恼的呼唤,她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个感叹号。
这侧面证明了很温柔先生的地位不容小觑。
接下来很温柔先生的反应就至关重要了,我是否接受他,取决于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他说:“咳、咳咳!你们——”
好吧,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宽限到第二句话。
他顽强地撑起身子,从二楼跳了下来,这份无需言语形容的超爱给了我巨大震撼——戴安娜追着我,还不忘闪现过来接你,真有你的啊,狡猾的很温柔先生!
不顾自己此时威严稍逊的形象,他说话了,第二句话总算来了:“咳、戴安娜,你带来的这个女孩,是谁?”
我:“?”
戴安娜:“?”
很温柔先生勉强在地面站直,以我们不敢相信的速度冲刺向我,他伸手,我没躲,于是,他往我身上一抓就是一把监听器,再一抓,定位器哗啦啦地掉。
很温柔先生哽住了。
世界第一侦探被辐射侵蚀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诡异的情况,好在他还有情商,终于发觉不对的凌厉目光在戴安娜身上游移,他似乎觉得自己在做梦,眼神逐渐放空。
戴安娜暂时没有回应他。
戴安娜和我一起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
“……撒拉,没有证据证明是提姆干的,对吧?这次的情况真的相当惊险,不仅是提姆他们,连我也睡不好觉。”她试图替我哥狡辩,我懂。
她听过蝙蝠侠和罗宾声嘶力竭的争吵,见惯了忍无可忍的罗宾向老蝙蝠发起暴动,因此不希望历史轮回。
“虽然提姆有这么干的动机,但他——”
“提摩西·德雷克,讨厌死了,我回去就和他吵架。”
“蝙蝠侠,讨厌死了!”
很温柔先生:“啊?”
回到楼上。
戴安娜本想离开,我却死死拽住她,不让她走。
破烂沙发承载了三个人的体重,我抱着腿,挤在旁边那个据说很温柔的蝙蝠侠和戴安娜中间,坚决不允许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
我咬住嘴唇,从一开始旁若无人的冷漠,到后来实在憋不住落下眼泪,自我感觉过了一整天那么漫长,实际却不到一分钟。
都是很温柔先生的错。
“孩子……”
他的声音是布鲁斯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的痛苦源于何处……”
他长着一张布鲁斯也拥有的脸。
我咬紧牙关,然而,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情绪忽然被近在咫尺的蓝眼睛引爆,他们连眼睛都一模一样!
“这都是你的计划吗,包括现在的一切。”
我朝着镂空屋顶外惨淡的天空大喊:“我讨厌你,尤其是你,布鲁斯·韦恩!!!”
在我们彼此都丧失了记忆,仿若正常地相处之时,我的潜意识时刻憎恨着他。
为什么失忆的我认不出转换姿态潜入迦勒底的他,我对他却有着说不出的亲切与【依赖】,最初的我们形影不离?
因为我的灵魂还记得他。
为什么最初的特异点,脑袋空空的我掉进了特异点,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用令咒叫来了布鲁斯?
因为我恨他,就算死我也要和他同归于尽,他必须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绝不和他分开。
为什么他与我梦境相连,为什么我们的交集不再像以往那么频繁,我已经见过太多相同或略有区别的布鲁斯·韦恩了,可他永远是最特别的布鲁斯?
“因为,无尽的恨会毁掉你,爱也是如此,你不能固执地只选择其一,孩子。”蝙蝠侠说。
我用力摇头:“那会毁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戴安娜轻声道:“这么糟糕啊……可是,为什么不给你爱的那个人一次机会呢?假如没有宽恕,没有信任,没有祝福,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恨他。”我必须纠正戴安娜的描述。
她笑:“我相信,你否认的爱并非只改变了你,那个人同样深陷其中。就像我和布鲁斯,他先拯救了我,枯萎的世界重新生出希望,我们才有重逢的一天。”
我假装看不见她和很温柔先生悄悄交叠的双手。没出息的蝙蝠侠,居然是戴安娜主动。
“总会有办法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呀。”
“……”
我想,如果真要那么做,我的办法会非常极端。
要把他留下,那就只能吃掉他了。
夺走属于他的力量,剩下的爱,恨,亲情,友情,所有感情一如既往,本质均是贪婪的吞噬。
把不该存在的部分剔除掉。
把他恢复记忆后的痛苦与绝望剥夺掉。
不,不能让他恢复记忆。
干干净净的,还能像以往那般说笑打闹,没有任何烦恼……
杀死他,再拯救他,他就是只属于我的小蝙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