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要多花点时间来聊天吗?
我想了想, 没有拒绝:“好啊。”
虽然没到受宠若惊的地步,但不得不说,杰森这么客气, 让我怪吃惊的。
毕竟我和他在现实就见了一次面,在梦里不仅不算熟, 仅有的接触还充斥着火药味儿,他刚开口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和他把昨天那场架吵完呢。
本质不熟的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硬聊,要是掌控不住节奏,下场就是冷场,既然我带着哄他的意思陪他说话,便不会让如此尴尬的事情发生。
“我叫撒拉,是B的女儿。”
我先回答他莫名最关心的问题, 话题过度自然:“杰森, 这些日子的白天,我都在忙别的事情, 没机会来看你, 不好意思哦。”
门后的人:“……”
我心想不会吧,到现在了他还对虚空增加的兄弟姐妹耿耿于怀?
好好好, 不套近乎, 我们切换成医患关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应该也不会再出现幻觉?”
前·病入膏肓重点关注患者:“……”
我:“?”
想聊天的是他, 不说话的也是他, 难道他反复不断的病情又有变化了?
千万不要啊,别辜负我一个星期的劳动成果!
对这个全平行世界最难搞的杰森·陶德,显然不能指望三言两语说服他,我顿时严肃起来, 做好长期奋斗的准备,对患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正你是在做梦,醒了就全忘了,悄悄跟我说点心里话也没关系啦……”
“你可以直说,你还是看我不顺眼。”门后的人幽幽开口,怨气扎背,“别把我当小鬼哄。”
该迟钝的时候怎么就敏锐起来了呢!不过我保证我说的全是真心话:“怎么会?我明明可喜欢你了,有潜力登上神位的你在我心中无比高大啊!”
“你没有拼命的必要,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
阿卡姆骑士,一款独立频道聊天天才,他完全不带管努力接话的人的死活。
哪怕此时背对着他,我仿佛也能透过他低沉的声音,看到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他仍在自说自话:“你最爱的人,指的是B。为了布鲁斯,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那么,为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穿墙进来猛敲你的头。”我说。
钻牛角尖的叛逆小鬼最麻烦了,偏偏韦恩家最是盛产叛逆老中青少年,有时候我真的很头痛。
我明白杰森在纠结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他绝对没法欣然接受。
当初稀里糊涂复活的少年杰森能用“我喜欢红头罩”和“我是你平行世界的姐姐”糊弄过去,这个世界的杰森却不吃这一套,因为他高度敏感极其警觉,不接受同位体姐妹共享制的通用说法,一定要找到自己会得救的合理解释。
没办法,得替他化解真正没必要存在的亏欠感,我必须跟他说清楚了。
把暂时没了用处的铃铛搁在旁边,我放松全身,舒舒服服地靠着门,懒得再扭头偷看身后的人:“我决定做一件事,从来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早点让你恢复正常,能减轻我不少工作量,爸爸少担心你一点,我的心情也会变好,跟你的个人意愿——嗯,关系并不大。”
我对我此时的冷酷颇感满意,至少发挥出了大哥三分之一的功力,但杰森似乎不信。
他强调道:“这是梦,我醒来就会忘了这场对话。”
我慢慢把下巴搭上膝头:“所以我说的是实话啊。”
真没有哄他,随着心智成熟,我越发确定了一件遗憾的事实,仿若亘古不变的诅咒:
从一无所有到从此不再孤独,已经获得了无数爱的我,最爱的依然是自己。
起初,我只是对平行世界的家人们持有爱屋及乌的偏爱,后来被他们灵魂深处不变的特质触动,被过度强烈的英雄气场影响,从此可以为他们豁出性命之外的一切——最多也就到这一步了,我想,我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最后的界限。
杰森拒绝配合治疗,我会果断抛弃和他搞好关系的想法,冷漠制定把他暴力揍醒的保底方案,他以后怎么想都行,我无所谓。
得到最多偏爱的布鲁斯·韦恩们地位无人能及,可对于病毒缠身的汉堡包先生——假设还是他本人的话,只要他背后隐藏的危机威胁到了我的生命安全,不管还有没有时间,我都会毫不犹豫放弃他。
我会不择手段替他报仇,但在那之前,我会放弃他。
听说晚上杰森在基地大闹了一场,他指责其他人将布鲁斯抛弃,迪克大哥代表全家人说明了情况,与他解开了误会,这个结局称得上圆满。
是的,他们都没有抛弃那个可怜的布鲁斯,中途改变研究方向的人是我。我早就放弃了跟不可能存在的解药死磕,一心只想搞清楚从血样中提取出的不明物质的来源。
我潜意识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它是什么,从核心中散发的黑暗气息危险至极,竟又带着某种微妙的熟悉,显然我曾经密切接触过它,不止一次。
它对我来说属于“安全”的范畴,我可以大胆地接着尝试。托尼同样在揪着这玩意儿不放,不过我只担心了一小下,很快就放下心来,他不会被污染也不会有额外发现,理由,唔,因为他是友商?
这就是真相,所以说,杰森根本不需要感谢我,反而是我该跟杰森道歉。
实话实说,他会大受打击,可万一他听完实在很讨厌我,一怒之下省了无效交流的时间,自己出来了呢,要试试么?
心声听着似乎还有些挣扎,事实上,我半点不犹豫,已经一口气说完了真相。
“我没再继续研究解药。”我告诉他,“我放弃了,其他人值得你信任,你要恨也只能恨我。”
身后陡然沉寂。
我无聊地掰起了手指,半晌才等来了一声: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受不了了,他是只会复读这句话吗!
没等到预料中的暴怒,我自己反而暴躁了起来,差点翻身出拳,猛敲比我高出半截的后脑勺。
不是我不想这么干,都怪身后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
“布鲁斯不会怪你,我现在,也不会。”
他用出乎意料的一句话遏制住了我的冲动。
下一句更扎心:“你很难过,你还在……畏惧什么?这是我的梦,我能感应到你的情绪。”
“……”
此时,换做墙外的少女沉默,杰森说完就后悔了。
他找了一个很蹩脚的借口,想也知道他的梦还没摆脱铃铛的影响,不归他本人管,外来者的想法只能靠猜。
他猜对了,或许是误打误撞,或许是因为他们如今离得那般近,一堵墙……不,一扇门的厚度,能隔开背靠背的温度,却遮掩不住低落的心跳。
彻底清醒的杰森无比敏锐。
他不擅长接受来自他人的好意,应付不了过于炽热的情感流露,他得到过的关心不多,因此弥足珍贵,这就意味着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丝细节,哪怕它藏在一言不发的铃声里。
杰森之前只说他通过铃铛发现了外来者的存在,他没说的是,从轻柔的叮铃声打破黑暗,为他带来一缕光芒的那一刻起,他便有意识地时刻追随着它,由此得到了更为细微的发现。
梦中的记忆是连贯的,他记得很清楚,前几个夜晚,铃声有始有终,陪伴他到梦醒,说明铃铛的主人精力充沛,而最近的两夜,叮铃叮铃开始有气无力,铃铛的主人想要强撑到最后,直至被他出言戳破。
隐匿的信息暴露在中间的某一晚。
铃声只在梦的伊始出现过,后续再没有动静,那是促成杰森躁动的契机,他第一次无视了絮絮叨叨的小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徒劳地左顾右盼。
一直等到梦境坍塌,他都没等到铃铛再度轻摇。
幸好第二天铃声重新贯穿始末,杰森像是吞下了一颗定心丸,持续了整个白天的未知浮躁在入梦后得到抚平。
他既安心又不安,趁自己还在梦里抓紧时间思考,最终得出了一个猜测:外来者悄悄用铃铛篡改完他噩梦,其实可以随时抽身离开,不用非得在外面等到最后。
唯一出现些微不同的那一晚,他/她可能是不小心晃神脱离了出去,隔日痛定思痛,决定再累也不能半途而废,顶多在梦里打打瞌睡……
根据对方的反应,他确信自己找到了真相。
“不需要解药了,我不会憎恨、任何人。”
一语带过心头的刺痛,杰森含糊不清地说:“你完全可以不用留下来陪我,但你没有。”
“说吧,实话,反正只是一个梦,醒了就全忘了。”
他又一次重音强调。
“…………”
“好吧,这次真是实话。”
少女的沉默到此结束,她哼了一声,剥开了表层的冷漠伪装,无奈重新浮出水面:
“你是我的家人,我怎么可能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好吧好吧,谁叫我也——特别喜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