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晚饭后， 芭芭拉和阿尔弗雷德在厨房收拾餐具，Batman被迪克临时叫走，两人私下交流去了， 不算暗中观察的B，整个客厅就剩下骑士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频道正在播放某部深受适龄儿童欢迎的动画片， 五颜六色的炫彩小动物们在屏幕中央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蹦蹦跳跳——这显然不是十九岁成年男性会喜欢的风格，骑士却看得目不转睛。
随便看看的脱口秀节目十分钟前已经播完了，他还装着很认真的样子，对着自己压根没看进去的动画片发呆。
B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在骑士身边坐下。
骑士专注的目光稍有偏移，但很快又转了回去，态度似乎不欢迎也不排斥。
B打算借这个机会跟骑士聊聊， 提前准备好的话题……嗯， 应该不算危险了，虽然要不是今早女儿暴怒之下一拳打穿了枕头， 他知道后立即心生警觉， 否则他很可能再酝酿一天才会开口。
撒拉苦恼地解释，都怪她边跟戴安娜打跨世界电话边起床， 一不小心激动过头， 把不怎么结实的枕套扯了个洞， 棉花全漏出来了， 嗯嗯事实当然是这样啦， 她怎么可能故意拿枕头撒气呢？
“又没人惹我生气！爸爸去忙吧，我也要忙起来了。”撒拉笑眯眯说完，扭头就钻进了实验室，不出意外的话， 又是一整天看不见人。
B：“……”
老父亲呆站在实验室门口，面壁陷入漫长的自我怀疑。
一道灵光闪现，他明白了，这是每个中年往上布鲁斯·韦恩都逃不开的送命题！
当女儿诚恳表示，她一点也不介意父亲专心照顾抑郁狂躁叛逆哥哥，一天下来跟自己的总对话时常不超过三分钟，就算基本上是实话，他也不能信以为真，放心地丢开她不管。
设想一下，撒拉当了半年的独生子女，忽然间冒出一个惨兮兮的哥哥同位体，分走她过去独享的关爱——
B虎躯一震，脑内警铃大作：糟糕，处理不好要出事！
而问题就出在这儿，他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妥善处理。
他的杰森死去，迪克离开，B孤寡几十年，没有机会练习端水，后来捡到了撒拉，父女感情稳步递增，几乎没遇到过坎坷。
现在他必须端了，无论忽略谁都是他这个父亲失职，B一个头两个、不、三个大，因为和撒拉一起游离在外的提姆也是他的儿子。
虽然B错过了自己的提姆，但同位体儿子共享制早已深入人心，提姆顾全大局，自觉不出现在骑士面前，默默寻找解毒剂之外的办法拯救自己的布鲁斯，理智克制不代表他不会委屈。
思路打开，B豁然之余大感挫败，逼迫自己超负荷运转的Batman就不强求了，他怎么会拖到今天才意识到？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他要尽快解开杰森最后的心结，帮助他和家人达成和解。忽略血雨腥风的开头，平行世界全是踏实保真的成功案例，他对孩子们有信心。
……他只是对自己不太有信心。
行动之前，B与托马斯、阿尔弗雷德各详谈一次，得到长辈们的鼓励，他还与特邀家庭顾问史蒂夫聊了聊，敲定了细节，以防不备，戴安娜那里再确认一遍，他最担心撒拉压力太大，悄无声息也出了心理问题，有些事小女孩不会告诉他，她和戴安娜有仅限于她们知晓的小秘密。
面对他的隐晦试探，戴安娜啼笑皆非，她总不能说：别酸了，B，你女儿本质上的确没有生气，她只是在跟我讨论给骑士准备哪首专属BGM，为了营造惊喜，BGM设置成戴上头罩自动扩音播放，她觉得Rap挺合适。
不好说，所以她岔开话题，又给了B一个建议：“不只是杰森与提姆两人之间的矛盾，迪克、芭芭拉对杰森的隔阂也需要化解，不如所有人在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不急，杰森有心事，我希望先弄明白他在想什么，至少不能让他和提姆再打一架……”
B下意识否决，话到一半便意识到不妥，停顿片刻，他缓声道：“还不是时候。”
杰森在伪装。得出这个结论，对布鲁斯·韦恩而言并不困难。
就在电视机前，B偏头看着外表不显异样的年轻人，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以为一场长谈就能促成家族和解，想得实在太简单了。
不管是杰森还是迪克等人，哪一边都没有彻底接受对方，布鲁斯本该是他们共同的情感链接，但杰森对蝙蝠侠的处理方式，与其说是爱，更像是扭曲的报复，其他人无法理解亦无法认同。
外人说再多遍杰森·陶德有多爱他的家人，他们体会不到也没用，杰森自身也未表现出想要回家的意愿。
他还藏了秘密，不愿坦诚相待……
B的心里不禁涌起失落。
但他很快就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杰森恢复得不错，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把预期定得太高才是问题所在。
既然如此，B什么都不想了，抛开打好的腹稿，换成更放松的坐姿，仿佛他过来的目的本来就是陪骑士看电视。
杰森还在走神？他假装没发现，认认真真鉴赏了几分钟动画片：“杰森，你喜欢这个？”
骑士回神，惊觉自己目光追寻的卡通小动物偏偏是只圆润海狸，红鼻头莫名触动了他的应激神经，他答得毫不犹豫：“不喜欢！”
“可你一直盯着它看。”B笑道，“没关系，喜欢就买一个回来，片尾广告有线上商城地址，我先搜索一下……”
骑士抄起被他遗忘到天边的遥控器，二话不说便换台。
切到音乐频道，震翻天花板的嘶吼吵得人耳朵疼，停留不到十秒立即换台，换到了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上面。
这次看了一分钟，骑士微不可见地抖了抖，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和B正并肩共赏狗血八点档，切，赶紧切，换台键被他快速按出火花。
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了新闻频道。
蝙蝠侠身份曝光已过去月余，热度渐渐散去，新闻中的“布鲁斯·韦恩”含量急剧减少，不复半个月之前，同一张脸焊死在全世界报刊头条的盛况。
骑士看也不看，本想继续换台，可B忽然说：“哦？是对正义联盟的采访。”
他流露出想看完的意思，骑士手一顿，缓缓放下遥控器。
不管怎么说，他们坐在一起看新闻，画风顿时正常了不少。
主持人自顾自地播报热点新闻，骑士自顾自地对着陌生人的脸发呆，B并不在意身旁的青年是否能听进去，反正他自顾自找到的话题平淡无奇，与寻常父子间的饭后闲聊并无不同。
在B临时更改后的设想里，这段铺垫会相当长，他不再想着要如何讲究效率，选择恰当的话术说服杰森，而是把“说服”的过程换成更直白的证明。
杰森还不够信任他们，那他就去获得他的信任，杰森不理解的事情，他会跟他细细说明白，直到最后，他会这样说：
——我是不是一直没说过我的来历？杰森，我是一个失败的布鲁斯，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因为我的过错，我失去了我的儿子们。
——机缘巧合下，我来到平行世界，见到了死去的儿子的同位体。我对他关怀备至，希望他能尽快振作，绝不是想找替代品，只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一个多好的孩子，他必须得到幸福。
——杰森，没人能取代你，我确定你的布鲁斯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付出真心，杰森会感受到。
“……”
骑士的确感受到了。
那时还没到“我是一个失败的布鲁斯”的环节，还要往前推，甚至比“你不明白，我解释”出现得更早，漫长的铺垫大概刚过三分之一……
不，其实刚开头不久他就撑不住了。
有个奇怪的现象，许多人在外独当一面时无比坚强，心头再痛苦、再委屈也不会露怯，而到 了私底下，坚强的铁人被亲朋好友一安慰，心里狂念不哭不哭不能哭，结果还是会控制不住泪洒当场。
骑士就是类似于此的情况。
得知迪克的计划后，极度的愤怒与绝望无情地撕扯他的灵魂，骑士几度控制不住自己爆出青筋的拳头，让它砸向那张虚伪至极的脸。
他强迫自己忍耐住了，迪克做好了随时向正义联盟求援的准备，他却无法保证自己能阻止那群超人类。为了保护布鲁斯，他必须蛰伏起来，才有机会在关键时刻破坏他们的计划。
骑士在迪克面前装得足够好，随着时间流逝，烧却理智的那股劲过去了，他越来越冷静，有了一演到底的信心。
他觉得他可以。
哪怕身边坐了个布鲁斯·韦恩也没问题。
哪怕这个布鲁斯·韦恩像是转了性，突然用他毫无防备的招数作弊——
就是作弊。
对于这两个凭空出现的布鲁斯，骑士自以为已经够了解了。
他能觉察到他们的关心不掺杂质，他同样能捕获到他们的小心翼翼，面对他，他们总是放不开。
这回变化来得猝不及防，B仿佛忘了若有若无挡在他们之间的那层隔阂，坐就坐了，他们还非得靠在一起，男人环住他的肩，一股盛满暖意的安心顺着手臂传递而来。
大部分时间只有人脸的电视画面没有好看的，把自己放在父亲位置的男人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挑出主持人说的废话跟他分享。
骑士浑然不知自己的回应，只听到B的笑声响起，一不留神，他又自然而然扯出了新的话题，自己还没法闭口不言。
理智断线的瞬间，大概是B更自然地抬手，轻轻拍他的头的时候。
每个试图传达亲昵、信任、鼓励的布鲁斯都会这样做，习惯性的小动作全部一模一样。
他们太像了，他们都那么好，对他、对所有人……
“…………”
骑士兀自起身。
B的话音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地目视骑士向前，竟猜不出他想做什么。
晚间新闻尚未播完，骑士走到电视机前，平静地将电视屏砸碎。
“哗啦！”
他的手臂被碎屏划出几道长长的伤口，赤红血液蜿蜒而下，被他捏进拳心，血珠从虎口溢出，随他转身，在地板上甩出一条颤抖的弧线。
“电视，报纸，网络，口口相传，他们都说蝙蝠侠死了。”
骑士面朝惊得跳起来的B，神色淡漠。
“有人觉得他死得好，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伪装成英雄作秀的花花公子，有人惋惜，有人痛恨，也有人说，哥谭需要蝙蝠侠，下一个、蝙蝠侠……”
“不可能！”
“蝙蝠侠不可能倒下，他是强大的、所向披靡的，没人能取代他！布鲁斯·韦恩自己，也·不·行！”
淡漠伪装顷刻便被迸发的怒火搅碎，骑士瞪向B，他就像一头预感到不详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威胁着周围的一切。
B瞠目结舌：他准备好的台词被杰森抢了？等等、杰森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无辜被怒视的男人跨出一步，试图在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解释清楚，这个本能举动却被骑士理解成进攻的前兆，他更怒了，当即挥拳，抢先发起攻击。
B能躲开，但他不打算躲，准备徒手硬接。
可意想不到的是，凌厉拳风袭来，骑士的拳在离他仅剩一公分处骤然停下。
青年赤红的双目表明他并没有恢复冷静，他依旧怒火中烧，是另一个刻入灵魂的影响因素，将他从失控边缘生拉硬拽了回来。
答案或许就藏在他眼底。
骑士与B再度对视的那一刹，眼里闪过与言行相驳的恍惚、畏缩，没错，的确是畏缩。
好似偌大的一个魁梧布鲁斯，在他看来比电视机屏幕坚固不了多少，为此，他自相矛盾地抗住了满腔愤恨，硬生生收了手。
被迫顿住等于火上浇油，此刻的骑士尤其憋屈，急需一个发泄口。
他不再管B，径直冲向新的目标，正对大哥帅脸的重击给得毫不犹豫，抛出的质问更如利刃一般尖锐：“理查德·格雷森！回答我，你凭什么放弃？！”
听见声音不对才赶来的迪克：“？？？”
Batman拦得及时，迪克只挨了骑士力道削弱的一拳，不然以他瞬间愣在原地的状态，下一秒就会重演墓碑前的惨案。
“我、我放弃什么了？”
迪克捂住鼻子，茫然且冤枉。
骑士隔着一个Batman朝他喷火：“你是第一个罗宾！第一个、罗宾！唯独你不应该，妈的！只有你不能这么做！”
迪克：“啊？啊？”
没人会在无缘无故挨打之后还能保持冷静，迪克当然——哈哈，真悲哀，他居然习惯了，情绪还算稳定。
他自己先不管，迪克毫不怀疑骑士会提拳跟Batman互殴，而他显然不可能是Batman的对手，惨遭制服的过程中可能会被布鲁斯击中本就不清醒的脑袋……哦不，骑士已经动手了！
“杰森冷静Batman你别下手太重！”
迪克紧张地多眨了一次眼。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怀疑自己把眼睛眨出了毛病。
还是那肉眼难辨的一公分。
堪堪停下的骑士呼吸急促而沉重。
比B还要魁梧的蝙蝠侠是一种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消失的神奇生物，不用怀疑，他真的如此认为。
骑士的眼球爬满血丝，红得更厉害，原因无他，憋屈憋出来的。
他紧咬牙关，面颊上那道浅淡的“J”字伤疤因此而扭曲，心痛得难以承受，像是有千把利刃同时划开他的血肉。
Batman无措的视线就是其中最锋利的那一柄，他太像了，太像了，他的一举一动，均在牵动骑士埋进坟墓里的某个事实。
他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悲伤已无法再隐藏。
骑士倒退两步，崩溃地喊：“为什么你们……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那个布鲁斯？！”
“他从没有放弃过任何人，你们也不能放弃他，他还活着！”
模糊的视野边角，原本不在场的其他人闻声赶来，表情不明地怔在了原地，最壮实的那个似乎就是骑士耿耿于怀的现任罗宾。
骑士不愿让这家伙看笑话，凶狠抬臂，试图用袖子把不受控制涌出的眼泪抹干，结果迪克这个白痴买衣服不看材质，布料竟然不够吸水！
他险些气死，立刻痛骂迪克：“迪克脑袋，你买的什么破衣服！”
迪克脑袋深沉地摸摸不疼了的鼻子，摸着摸着，傻子似的长舒一口气，嘴角高高翘起：“嘿，杰森，我没想到……你在害怕。”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发誓，我们没有放弃布鲁斯，你看到的每个人都在为此努力。对了，下次早点说，我们挑你喜欢的衣服不就行了吗，别为这个闹脾气！”
“……我要干掉你。”骑士木然道，“我很认真。”
“杰森……”
骑士本在为迪克的态度变化困惑不解，芭芭拉冷不防上前插话，他猛甩头，不与她对视，下一步便开始胡言乱语：“你哪里都好，就是眼光糟糕透顶，别指望我祝你幸福！”
“神谕外泄的情报上可没有这一条，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芭芭拉久等不到回答，不知不觉间，她也笑了：“我就当这是你提前送上的祝福了，谢谢你，Jay。我也要为怀疑过你道歉，你明明救过我，不止一次。”
在此之前，迪克、芭芭拉还有提姆，他们对骑士最深的印象，是那宛如地狱之火的恨，炽热灼人，刻骨铭心。
如今，他们不会再误解了。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Batman的手指按上骑士垮塌的肩，黑发青年的肩头颤了颤，没有把他甩开。
被他无比激烈地抗拒了自己的存在、质疑了自己的用意，受到伤害的父亲依旧愿意拥抱他，他怎么可能拒绝。
Batman摸摸他的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许诺：“不会再有一个布鲁斯死去了。”
“……”
于是，骑士顺从地接受了父亲的拥抱，用他挡住自己一塌糊涂的脸。
“嗯……我也有话想说。”
仗着骑士被Batman用一个拥抱安抚住，腾不出手来揍他，幽灵般闪现的提姆大胆发问：“杰——陶德，我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差一点就能救出布鲁斯的那一次，你为什么疯狂阻止我们？”
按理来说，骑士不会搭理他。
然而，骑士被这句话问得一愣，Batman拍打他背脊的手微顿，他发现青年全身僵硬，似是陡然陷入回忆。
“……”
“……”
很久之后。
所有人才听到他的浑噩呓语：
“——布鲁斯，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