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骑士怀疑自己的病情又恶化了。
虽然从前天开始， 他就能明显感觉到时不时的头痛次数减少，程度减缓，虽然他也能察觉到自己似乎精神了不少， 现场授课的内容不仅没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越听越清醒， 虽然——
虽然有这么多“虽然”，但他还是觉得有问题。
令他宁肯相信自己有病的证据就在面前。
“孩子没把失去阿卡姆这个归属的恶棍一枪一个全干掉，只是把他们丢进迷宫自生自灭而已，噢，他甚至没有放他们自生自灭，定期还会往里投掷生存必需品，算是做得不错了，Batman！别犯老毛病， 你得优先鼓励他。”
“我想说的是他不该把詹姆斯他们也困在地底——我只是这么想， 没真的说出口！想要让他进步，就免不了严格地指出问题， 对待这群危险人物， 明明可以选择更妥当的处理方式……”
“你得结合当时的情况，把节奏再放慢一点， 我在旁边听着， 还以为你们又要吵起来。你得承认， 他的激烈程度还没到把诸如谜语人之流烧成灰放飞到宇宙， 杰森已经很听话了！”
“……我承认， 但我也要直说，B，你的老毛病犯得比我更快，一昧的溺爱更不可取！”
骑士茫然地坐在书桌前， 桌面摊着一本刚拆封的《信息时代的管理信息系统》，一笔一划写满小半本的笔记压在他的手肘下，他的笔尖滞空已久。
疑似他臆想出的两个布鲁斯正在吵架，这已经是他们两天内第七次意见不合了。
由于两人在争吵中暴露出了无比鲜明的特征差异，骑士比旁人预料的更快分清了他们：年纪更大但没有皱纹的布鲁斯是B，他总觉得不可能再出现的布鲁斯直接叫做Batman，两个男人长着一张脸，理论上是同一个人，给他的感觉竟然南辕北辙。
他们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通常以固定三餐的时间点规律出现，然后一左一右盯着他，盯到厌食发作的他实在没法继续发呆，囫囵吃完饭为止。
临时开班的零基础管理课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上完的，这时Batman会留下，视他的精神状况判断是否需要赶他午睡，等他精神好了，顺势继续授课。
有两个蝙蝠侠在场，骑士出于谨慎一般不会合眼，那么课程就会持续两到三个小时，这一期间，B便坐在老地方看书。
对，这就是争执的开端。
B在前期以旁观居多，可没多久便忍无可忍插口，指出Batman投入教导者角色后不受控制的过度严厉，而Batman同样难以忍受，控诉B在他眼里等于毫无底线的溺爱行为。
即使蝙蝠侠开头会温声细语地教育罗宾，大多时候说着说着也会吵起来，毕竟罗宾们的脾气会随年龄增长不断膨胀，一不小心就会炸得蝙蝠一脸黑。
骑士暂且还没有联想到视作禁词的“罗宾”，却不影响他难得专注了半天，冷不防被某个词某句话戳痛某根敏感神经，跳起来就想跟Batman吵架——结果B先跟Batman内讧起来，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两个蝙蝠侠吵架还知道离远点，音量也不忘控制，奈何骑士长久待在黑暗里，听觉被锻炼得尤其敏锐，顿时把他们的争吵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太魔幻了！没疯到一定程度，臆想不出这种水平的“剧情”。
无条件溺爱他的布鲁斯，对他的行为不完全赞同、却不排斥他本人的布鲁斯……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等等，他们甚至能接受他把谜语人烧成灰送上天？专门污染宇宙的行为有什么深层用意吗？为什么非得是谜语人，不能是——稻·草·人？
满头问号的骑士想不通。
念到某个名字时不经意流露的恨意在眼里明灭闪烁，他张嘴又闭嘴，迷惘还是盖过了所有尖锐的情绪。
最后，他像是瞬间觉察出威胁所在，无声无息从桌边转移，蹲在靠墙的角落。
看上去老老实实，实际是在心里洗脑式默念：被一次性抽调几亿资金的韦恩集团会不会破产关我什么事？底下小弟抱怨老大被蝙蝠侠骗得晕头转向，被蝙蝠侠本人听见了又如何？我要抓紧时间逃走，回到布鲁斯身边，解药、解药，我必须尽快做出解药！
……幻觉布鲁斯也在催促我！
呢喃一顿，骑士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望向幻觉待过的位置。
没有了，还是B坐在那儿，这些天一直如此。
收放自如的争论不知何时落幕，男人重新拿起书，蝙蝠战衣表面呈现出真实可辨的明暗交替，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看的是书页，能窥见岁月痕迹的蓝眼睛却满是温和笑意，仿佛在注视着谁。
各种细节皆证明，他不是失去影子的幻觉。
“累了吗？”
布鲁斯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骑士身体微僵，来到他身前的Batman正低头看他。
在他的混乱记忆里，除了分不清现实或幻觉的初遇，这个布鲁斯从未以蝙蝠侠的模样现身。
脸还是那张英俊的脸，可男人不是西装革履的布鲁西宝贝，随性的休闲装穿在他身上并不突兀，却将他修饰得那般普通，普通到了皱纹比他本人更显眼的地步。
骑士第一次不躲不闪地正眼看他，得出的结论石破天惊，他竟然后知后觉地呆住了：
蝙蝠侠跌落神坛，彻底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凡人！
一个平凡的、将局促掩饰得极好的父亲略微踌躇，深邃的目光匆匆扫过儿子惊呆的脸，他迅速收回计划内的台词，改口道：“我们并不是只有枯燥的理论可聊，公司和军队的事情不着急，暂时放放吧。”
“如果你还不想午睡，我们可以聊聊你最近的心情，老是待在房间，会不会太闷？”
骑士眼睁睁看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己伸手：“孩子，别在地上坐着，先起来，我们到暖气更足的地方去。”
布鲁斯·韦恩时常慷慨地向仰慕他的人伸手，但他金贵的手掌通常只是穿过人群，轻轻一握，随即便毫无留恋地松开。
蝙蝠侠总是不留余力地向需要他的人伸手，每一次，无一例外——不！在有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没有！
骑士忽然间双目通红，口中漏出似是怨恨的低吼。
男人被他突变的反应吓到，尴尬的右手滞空半晌，正欲僵硬地收回。
“啪！”
他的手被重重打开了，然而下一秒，表露抗拒态度的青年又一把将他抓住，这一下用了几乎能把骨头捏碎的大力。
Batman十分轻易便将骑士拽了起来，这个发展超出预想，他的脸上刚浮现意外的惊喜，骑士已跌跌撞撞摔到他身前，脑袋失力般垂下，年轻人的额头顶在他的肩上，掩盖住自己此时的表情。
淡淡的喜色从Batman面上消失，在骑士看不见的地方，他眉头紧锁，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果然没猜错，这个世界的杰森在两人决战时，拒绝了蝙蝠侠的和解请求。
骑士没有去握蝙蝠侠主动伸出的手，后来他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弥补的机会，为此痛苦不堪，以至于即使是“幻觉”的手落在眼前，他也不想再错过。
“没事，没事了。”
杰森如今正在慢慢好转，他们都看在眼里。
Batman抱住一言不发的骑士，耐心地拍打他的背，虽然骑士再次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对这个温暖的拥抱一无所觉。
“起得太急，头晕是正常的，我们就这样先站一会儿，聊聊高兴的事。杰森，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几月几号？现在是八月份，我想……没什么，到时候再说。”
“对了，阿福想知道你对这几天的伙食的看法，他对那些剩菜十分苦恼，怀疑自己琢磨不准你现在的口味……”
接下来的两天，蝙蝠侠们一切照旧，风雨无阻地在固定时间过来陪伴骑士。
学习时间在双方的默契之下削减了大半，改为通常会被叛逆期儿女嫌弃的东拉西扯闲聊，所幸骑士叛逆归叛逆，对无聊的话题并没有那么挑剔。
三人终于能够祥和平静地待在同一间房，就算话题没了，一段时间内没人说话也没关系，沉默不影响骑士越来越放松，他逐渐习惯了两个布鲁斯的存在。
第三天清晨，骑士遵循自己稳定的生物钟醒来。
他明面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其实心里有数，还要再等五百次心跳，蝙蝠侠们才会不厌其烦地敲门，提醒他起床，他可以把自己放空到第三百次心跳以后再动弹。
骑士万万没想到，他们今天居然提前来了。
布鲁斯们匆忙进门，看他一眼，放下早餐，匆忙离开，全程只留下了一句话：
“杰森，今天放假一天，你把早餐吃完了再睡，阿福会在老时间把午餐和晚餐送来，记得吃完。”
骑士：“…………？”
睡睡睡、睡个鬼。
谁还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