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不知多久后， 骑士醒了。
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躺在由地下室临时改造出的房间里，单人床靠墙， 盛了一半温水的塑料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摸到， 却与仅有的几件家具拉出了一段距离。
房间本就很空，因为不适合出现的杂物被提前收走，没来由显得冷清。
但其实里面并不冷，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来不及逸散进空气，便被时刻运转的恒温恒湿系统驱散。暖风如同轻飘飘充盈四周的细绒，即使是最冷硬的铁，被裹在其中，不一会儿也会软化。
然而， 骑士没有“暖和”或是“好冷”的感觉， 就连身不由己的愤怒也仿佛被屏蔽在躯体外。
他安静地躺了许久，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钉在某个方向， 除了他自己， 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几乎又要睡过去的时候，黑发青年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臂， 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微小的针孔， 袒露出伤疤的脸古井无波， 眼神说不上晦暗， 只是纯粹的空洞。
针孔旁残留着肉眼难辨的些微血迹， 有人在抽血完成后，为他输入了含有镇定剂成分的营养液，若不是极强的抗药性让他提前清醒，伤口可能在他昏睡期间就已经愈合了。
【他们想要在调查出真相的同时， 尽量将对你的影响降至最小，相当稳妥的考虑。】
熟悉的男声又一次传来，语气欣慰。
声音的来源无从分辨，似乎在床边，在歪斜着靠墙摆放的空椅子上，在他永远不得安宁的脑海深处——无所谓，找不到就算了。
起初骑士还能接着恍惚，把男声当作习以为常的臆想，可男声短暂停顿后，又将隐带规劝的想法徐徐道来，室内的宁静终究被打破。
【你其实清楚你现在的状态，拉开距离，不要见面，即使是一方屈服的休战，对你们双方来说也是好事。】
骑士冰封的面部肌肉突然痉挛，表情变化发生在一瞬间。
【迪克很愧疚没能给你找到更合身的睡衣，芭芭拉已经出门购物了，阿福正在准备晚餐，其他人，在你好转之前，他们商量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仿佛火把落进漆黑的地洞，在所有人以为它会悄然熄灭时，洞底的火药陡然被点燃。
“砰！”
骑士的眼里炸出了暴虐的火舌，一拳砸在床沿。
翻身坐起，面露狰狞的他咆哮，但只有口型。
【闭嘴！】
真正的声音在脑内回响：【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看着这群人装腔作势？哦，杰森·陶德疯了，虽然他小看了夜翼的花招，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但他得到了同情和谅解，所以他要高高兴兴地屈服，接受监视，任赝品摆布——因为是，家人？翻来覆去总是这句可笑的话！】
没用。
男声的主人似被他瞬间翻脸的态度刺伤，无言了须臾，却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这是你休息的房间，不是囚室，房间里没有时刻关注你一举一动的监控，门上了锁，但那是出于安全考虑。】
骑士粗暴地晃头，男声依旧萦绕在耳边，没被甩掉。
他只能用力按住耳朵，喉咙里翻滚出野兽咧齿时的低吼：【够了，够了，我听够了！】
【……布鲁斯，我是指另一个神秘出现的我，他待会儿就会来看望你。】
只有骑士能听见的余音淡去，迟迟没有下文。
那个名字一经出现，骑士便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僵住。
被子早被他一脚踹到了地上，床单被蹬得起皱，骑士刚恢复安静，凌乱的黑发就散在他额前，挡住了他茫然睁大的眼睛。
现实世界落针可闻，从这一刻起，他暂停在自己的臆想世界中发泄怒火。
骑士觉得自己浑噩晕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他抱着头想：我在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勉强想起来了一点，是迪克，那个自私冷漠的家伙还在妨碍我的计划，我发誓不会再容忍他……但是，布鲁斯？我又见到了哪个布鲁斯？
最后一个问题，骑士回答不上来。
从某一天起，他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一个凭空冒出的布鲁斯·韦恩，当然，来的也可能是蝙蝠侠。
布鲁斯或者蝙蝠侠，他、或者、他们，一开始就站在他身旁静静凝视他，后来，他们能开口了，丝毫不意外地，立马开始对他说些与过去如出一辙的废话。
骑士不爱听，更不想听。
按理来说，他光是与自己最憎恶的男人对视，情绪便会如山洪倾塌，飞速抵达失控边缘，他根本无法容忍对方阴魂不散地频频闪现。
怪就怪在这里，骑士发现自己像被劈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一边对蝙蝠侠的恨之入骨丝毫不掺假，另一边的他莫名坚信自己需要一个布鲁斯。
因此，就算不爱听，他仍要强迫自己略微听听，而真的听进去以后，骑士得到了意外之喜。
最近经常出现的布鲁斯和前面的布鲁斯不太一样，虽然他们也会吵架，而且这个布鲁斯肉眼可见地不太正常，时不时给他一种病得比他更重的奇怪感觉……
但男人似乎终于能够理解他了。
骑士刹那间萌生的欣喜发自灵魂，他从此更加乐意听这个布鲁斯的话，乃至于强压住内心的恨意与排斥，逐渐对越发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人的布鲁斯产生依赖。
他并非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糟，但他不想改变。他必须从这个布鲁斯口中得到认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布鲁斯们通常会在他陷入混乱之时现身安抚他，鼓励他遵循内心，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像方才那样。
骑士沉下心，艰难地找回了几幕破碎的画面。
他询问真正的幻觉：【我在墓碑前看到的蝙蝠侠，是真人，不是我的幻觉？】
臆想出来的布鲁斯耐心回答：【是的，虽然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出现的，但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布鲁斯·韦恩。】
骑士的魂不守舍一晃而过，他随即露出隐忍的表情，五指扣紧太阳穴，似在咬牙硬撑。
舒舒服服靠坐在墙边的幻觉想了想，将随手翻看的书籍倒扣在桌面。
他起身，向不自禁蜷缩成一团的骑士走来。
“呼、哈、哈——”
骑士大口喘气，额头冒出的冷汗不断滑进鬓角，直到度过最初那道难熬的剧痛，他才勉强抬眼。
被汗水打湿的视线自下而上，幻觉布鲁斯的战术靴无声踏过地面，他那身黑衣穿得齐整，披风却像被利器挂破，底端残缺不齐。
骑士恍惚间听见了锁链的碰撞声，但在他凝神想要看清时，幻觉布鲁斯已然走到他的视野中心。
他的蝙蝠战衣是骑士最熟悉的款式，披风正常地荡在身后，不见破损。
幻觉摘下头盔，坦然显露的面庞属于布鲁斯·韦恩，只是脸色更惨白，嘴唇有一瞬间殷红如血，晃眼却又变回了更惨淡的颜色。
来到床边，幻觉直视他，神色复杂：【我一直想要你接受，你是家族的一份子，但如果你还是感到难以忍受，那我只能希望你……别在意其他人对你的态度，他们并不像我这般时刻注视着你，理解需要时间，你可以先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骑士缓缓抬首，面上痛苦与挣扎交织，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封闭自我的硬壳表面裂出一丝缝隙。
只因幻觉道：【不要怀疑自己，杰森，你是特别的。】
面容苍白的男人仿佛同样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他不着痕迹地收敛了神情，用鼓励的口吻缓缓说：【在我眼里，即使与所有杰森·陶德比较，你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我是……】
“特别的。”
骑士不知不觉呢喃出声。
他深蓝无底的瞳孔仅空洞了一瞬，便重新变得坚定。
“没有人能替代我。”
“我更重要，是吗？布鲁斯，只有你，选择了我！”
这句话得到了特别的布鲁斯的回应——虽然只是一个满意的微笑。
骑士从中解读出了自己最渴望的答案，他晦暗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生机焕发的光芒，前所未有的信心令他坚不可摧，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动摇。
幻觉布鲁斯正欲继续安抚他，话音突兀顿住，他回头望向上锁的房门。
【另一个‘我’要进来了，杰森，做好准备，他们要去营救被囚禁的‘我’，打开囚室的秘钥只有你知道。听我的，保持冷静，减少不必要的误会……】
幻觉适时提醒完，后半句话立刻故态复萌，他果然还是没死心，想把骑士往家族大团圆的庸俗结局上推。
骑士的口边漏出一声嗤笑，没有回答。
“叩叩。”
来人先敲门。
“杰森？你醒了对吗，我能不能……进来看看你。”
密码锁开启的瞬间，骑士灵敏地跳下床，光脚站在地上，眼里结出冰霜。
幻觉和他一起死死盯着房间的唯一入口，嘴角似勾非勾。
等待许久后。
毫无防备的布鲁斯·韦恩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