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我那愚蠢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哥哥当着我的面飞走这件事, 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的影响。
真的呀,为什么不信?连续半年睁着眼睛睡觉是我在尝试全新的助眠方法,做梦都在咬牙切齿念叨■■■·■■, 则是我在对远方的哥哥发出亲切的问候,希望抛家弃妹的他能和我一样睡个好觉!
也许是对哥哥的思念实在是太过深切, 我白天一度精神萎靡。
好在没萎靡几天,我立即痛定思痛,虚度光阴这种情况怎么可以发生在我身上!
在乡下蛰伏多年,该做的前期准备基本都安排到位,也是时候回去了,再晚一点我的家产说不定会被那群蠢货败光。
结果毋庸置疑,我回到大城市,十分顺利地抢回了我的遗产。
吸血蛀虫们该捏死的捏死, 懒得搭理的干脆利落让他们滚蛋, 有洁癖的我将公司的里里外外全部清扫干净,一共用了两年, 比原计划的十七岁实现目标居然还早了两年。
这说明了什么呢?
男人会影响我搞事业, 但偶尔也能化愤怒为动力。哥哥为我的付出真是用心良苦,等他回来, 我一定好·好·感·谢·他。
啊, 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我只是浅浅地感慨了一下, 就将他无情抛在脑后, 继续搞我的事业。
光抢回自己的东西还不够,我分外嫌弃我那个早死父亲狭隘的眼界,重掌集团大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刀阔斧改革。严重缩水的遗产当然不可能让我满足,应该说我根本看不上这点顶多算是踏板的东西。
我要的是更高的地位, 将仇人、废物轻巧踩进泥地里的快乐,虽然这个结局是注定的,但当他们发现碾死自己的庞然大物是曾经瞧不起的羸弱小女孩,禁不住露出比绝望更可笑的表情——那可真是太有趣了,为此,我不介意慢慢来。
如今的我十三岁,是一个名下有诸多高新科技产业的总裁,曾经的■■集团早已改头换姓,完全可以想象到,在未来,等我的野心覆盖向全国乃至世界,人们能且只会记住我的名字。
这时候跟我说■■■·■■回来了,我也只能遗憾地问那是谁啊?很忙,有事请找我的美女秘书预约谢谢。
推倒重建的集团大厦尚在工期,还要再等三年,这座符合我审美的世界最高楼才能屹立在市中心。
我买下一栋楼,充当临时的办公地点。会面预约申请源源不断,我有空的时候会扫上一眼,然而,就是没看到某个早应该愣头愣脑闯进来的傻大个。
“啧。”
就这样吧,我的确不在意。
还是那句话,结局早已经定下了,只不过是跳过了一个不重要的步骤。从我回去的那一刻起,乡下的哥哥,金黄的麦田,来自宁静乡野的一切,都将从我的生命中淡去。
我并不会留恋他们。
……
变故出自一年后的某一天。
这天醒来,明明这个平凡的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可我就是莫名感觉不对劲。
我第一时间给自己做了全身检查,不见异常。我还是不信邪,反反复复确认了十几次,结果完全一致,最后只能勉强相信,那股自己被揉碎又在一瞬间重组的不爽错觉,全是受了噩梦的影响。
——我真的信了么?
答案是否定。
始终不安心的我持续几天没能睡好觉,正坐在办公室散发着低气压,目光忽然扫到了紧贴右墙的书架式文件柜。
文件柜不知何时塞满了哥哥最爱看的漫画书,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我有叮嘱过秘书订漫画,每出一刊就给我送过来,她倒是一次不落地送了,但我忙得把这事儿忘了个精光,从来没翻过。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柜门,从中抽出一本发表时间较近的刊物,打算随便看看,缓解缓解焦虑。
走马观花飞快翻完的我:“……”
不着急,要微笑。面带必须和善的笑容,我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
没认错,这个一脸反派模样的傻蛋的确是那谁。
漫画……漫画……好啊,漫画!
我,除却哥会飞之外坚定相信科学的天才少女,用了足足一分钟来接受这个堪称荒谬的事实。
然后谷歌启动,搜索关键词,确认某人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出场集数,一本本漫画翻下来。
“…………”
姑且总结一下我明白了什么。
首先,我所在的世界,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毁灭过一次,后来又莫名其妙复原了。
其次,被野男人拐走的哥哥其实是钻进了漫画里,他当了一小会儿英雄,就遭到黑心坏东西的忽悠,本就不聪明的他眼一红,牙一咬,毅然决然转行当了反派。
最后——
还真是没给我制造半点惊喜啊,哥哥。
没有我的保护,他过得可真惨。
我象征性地为他流下一滴泪。
就这样,我骤然发现了一个涉及世界真相的秘密,并且得知自己居然在浑然不觉时死过一次,命运脱离掌控的愤怒油然而生。我的重点顿时从公司发展转移到研究漫画上,隐患一日不消除,我便一日食不下噎,必须尽快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在这之中,惨兮兮的哥哥大概只能占到一丁点边角。不过他也不用太难过,我到底还是惦记着他,有他出场的漫画期期不落。
我就看着他时而脑袋一热大发神威,将英雄们杀得血流成河,时而被反过来暴打,监狱蹲了一次又一次,发表反派宣言日趋熟练。
如果他有一个情感丰富、内心柔软的妹妹,可能妹妹早就心疼得泣不成声,恨不得冲进漫画抱抱他:前后对比多惨烈呀,最初的哥哥明明是个善良的大男孩,他有些诸如容易膨胀、头脑简单的小毛病,但绝对不至于变成坏蛋,沦落到被逼上绝路、遭无数人仇恨的地步。
可惜他没那福气,他的妹妹心疼他,但不多:他一开始误入歧途,还能说是情理之中,令人叹惋,后来挨打纯属他活该。
这是实话,哪怕他回来了,当着他的面,我也只会这么说——
唉,开玩笑啦,哥哥都哭了,我怎么会冷漠地伤他的心呢?
他回来的那天,我及时收到消息,合上书页,专程去了一趟乡下。
暴雨突袭至往日宁静的农场,田地被针尖般的雨点冲刷得泥泞不堪,麦穗歪倒在地,凌乱地泡在泥水里。
我提着湿漉漉的伞按响门铃,雨水顺着伞尖汇集在台阶,由于等了半晌才有人迟疑着来开门,台阶上晕出的水泊颜色越来越深。
压抑的灯光从屋内漏出,照到我半湿的身上。哥哥的养父母看到是我,一改往日的热情,他们僵硬地堵住门,像是背后有恶魔在窥探,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仍像往常那样笑着说:“打扰了,叔叔,阿姨,我来找哥哥。”
说完,我把雨伞丢在门外,越过他们,没往楼上哥哥的卧室去,而是径直找到地下室。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梯尽头的门虚掩着,门内寂静无声,视线的主人极力收敛了呼吸,像是不想被发现。
我还能猜不出他真实的想法?他故意留着缝隙,带起一丝垂死挣扎的期盼,希望家人能够进来安慰他,或是说一声他们依旧爱他。
很可惜,来到这儿的人只有我。
我推门进去。
地下室终日不见阳光,温度比地面更冷,原本堆积在这里的杂物暂被清理掉,空气却依然浑浊。
我可怜的哥哥正蜷缩在角落,手臂紧抱住自己。他低着头,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覆在额前,比十五岁时宽阔得多的肩膀仿佛找不到应有的支撑,颓然地垮塌下来。
背靠的墙面残留着凹陷的拳印,翻皱的漫画散落在他光着的脚边,地板上还有一个啃了两口就丢掉的干面包。他没穿在漫画里大杀四方时的战衣,胡乱套上的T恤和牛仔裤同样皱巴巴,一看就是没被好好照料,自己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样子。
哥哥赤红的双眼在手臂上方露出,从我踏入这栋房子开始,他的视线便穿过墙面与门扉,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与他养父母的对话,我的脚步声,他一个音节都没漏掉。
我中途稍顿,他或许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呜咽。现在我真的进来了,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骤然亮了亮,可很快,被刺痛多次的怀疑浮现,他不敢完全相信我,就像一只因为咬人而被抛弃的流浪狗,焦躁不安,眼里难掩伤痛与暴虐。
“哥哥,你的变化真大。”
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他伤上加伤,我是故意的。
见他只是身子轻颤,刹那间又失去了光,把脑袋耷拉得更低,并不会失控地朝我咆哮,确定安全的我很满意。
“我看到你的经历了。”
他颤得更厉害。
“我很想问你……”
他手臂上抬,逃避似的抱住头。
“——你真的打破了多元宇宙的屏障?你是怎么做到的?漫画的世界跟我们的世界有多大的区别?穿越平行世界是什么感觉?哥哥,我真的好好奇!”
他僵住。
急于得到答案的我主动奔向他,刚好赶上他猛地抬起头,黯淡的蓝眼里忽然闪动起不可思议的光芒:“撒拉、撒拉?你……你不怕我——”
“我怎么可能怕你呢?”你这么傻,我会怕你才怪,“你是我的哥哥呀,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我在他面前蹲下,抱住他全是肌肉结块的胳膊,连连追问:“哥哥你太厉害了!多元宇宙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吧!还有还有,我能去吗?”
他呆滞地望着我,不敢相信我会对他如此热情。
不信也得信,我对他的关爱的确发自真心,眼神间不见半点芥蒂,他只是傻,不是智障,多看几眼怎么都能判断出来。
他信了。然后他哭了。
准确地说,是抱着我痛哭流涕。这只长条又壮硕的狂躁大狗似是一瞬间得到了治愈,完全无视了我的急迫,把我紧紧抱住,自顾自地委屈嚎啕。
他哭着说他流落在宇宙时有多思念家乡,思念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结果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家,父母和女友看到了漫画里他的所作所为,竟然惧怕他,甚至想把他赶出家门……
“撒拉!只有你……只有你还愿意接受我。”
他抽泣,一不小心把我的袖子拽掉了一块儿,碎布被他心虚地捏成灰,他就跟疯了一样反复确认:“你不怕我,对不对!”
“嗯,不怕。对,你确实跟当初不太一样,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
我才不关心他在漫画里干的傻事,一心只想他赶紧关掉泪阀,把多元宇宙相关的信息倒给我。正事当前,他当初抛家弃妹的仇我都忍了,之后再跟他算账。
但他就要哭,不把全部的委屈哭出来,今天没法收场。
我只好哄他,没事没事,不就是被骗了被揍了成了众矢之的吗,谁欺负你我就干掉谁,哥哥这么笨,就别自己到处乱飞瞎折腾了,乖乖留在家,妹妹替你报仇,所以赶紧告诉我怎么撬开多元宇宙的大门好不好?
他好感动,说虽然是玩笑话,但妹妹有这份心,以后他被揍得再狠也不觉得痛了。
我说我没开玩笑。
他:“啊?”
啊什么啊,我认真的呀。
他张着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他八成是反应不过来哪里不对,那就别想了。
我让他把上衣脱掉,我要看他犯傻留在自己胸前的伤疤。
他攥着衣角扭扭捏捏,我看着烦,假哭说我心疼哥哥,他眼圈泛红,二话不说便把衣服撕了。
疤痕组成“S”的印记,永久烙印在他赤。裸的胸膛。我慢吞吞地将伤疤摸遍,他打了个哆嗦,疑惑但倔强地表示自己不怕冷,妹妹随便摸。
我暗暗叹息,傻哥哥的直觉倒是挺厉害,人怎么就这么蠢呢。
藏在心底的积怒快被他蠢没了,记仇的我很努力地想要挽留它们,奈何对傻子的怜爱着实更占上风。
算了,今天还是对他温柔一点吧。我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臂膀,撒娇要他讲自己在漫画世界的故事。
他沉默了许久,一开始讲得十分勉强,后来有我的热情捧场,情绪高涨起来,开始侃侃而谈。只是,他本能地略过了黑暗血腥的细节,即使这些内容在漫画里全都有。
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情报。
“哥哥,时候不早啦,我们回去吧。”
“回……哪里?”
“你跟我回家。”我并不准备征求他的意见,“外面还在下雨,我的伞丢了,哥哥带着我飞回去怎么样?你有超能力,肯定不会让我淋湿吧。”
他的犹豫被我眸中的崇拜驱散,格外快乐地离开了自己家。
又因为急于在我面前表现,他彻底抛下负面情绪,抱着我一头冲出大气层,又以普通人能承受的最快速度,绕地球飞了十几个来回。
“哥哥超棒!”我冷漠记下秘密档案■■■■■的实时监测数据,将他领回只有我一个人住的别墅。
他从今天起就不需要出门了。
我告诉他,他这几年太辛苦,刚好在家里好好休息,放松心情,不管他想要什么,只要是钱能买到的,我都给他找来。每期漫画会按时送到别墅,他看了生气,别冲动跑出去找编辑部麻烦,我会替他想办法。
他是真的累了,也发自内心不想出去见人,有了我的温言劝说,顿时如释重负,乖乖待在别墅,每天睡得分外安心,偶尔听我的话拔一根头发,剪一段指甲,做一个身体检查。
我则越来越忙碌,但鉴于哥哥很容易胡思乱想,还是每天都抽空回来陪他。
他清闲下来后有些不习惯,又或者是担心几年不见,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突然开始像小时候那样瞎操心,拐着弯打听我有什么朋友,平时和朋友怎么玩,我不说,他胆子大了,还想自己去查。
说是调查,其实只是放开了听力,四处捕捉有我的名字出现的声音。
他得不到好结果,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说,不过,他知道了也无所谓。
我没有朋友,两年夺权用的手段极其狠厉,吓到了无数知情者,直至现在,留在集团的老员工看到我时还战战兢兢,他们对我的忌惮才是真正的恐惧。
我安慰找到我却欲言又止的哥哥:“他们怕我是应该的,畏惧能让他们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能替我节省不少时间。”
我说,被人畏惧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才是最能理解彼此的兄妹呀。
他恍然,觉得我们同病相怜,又羡慕我毫不在乎的心态,很想学一学,待我更亲近了些。
嗯,他高兴就好。
我假装没发现他与我亲密无间后,从骨子里仍会冒出的别扭。
他的直觉时刻生着效,他在隐隐害怕我。但没有人提醒,他自己是察觉不了的。
我倒也不怕有人突然蹿出来坏事,前几天不就已经来了么?
一具眼熟的黑灯尸跑到了我们的世界,把我的别墅破坏得一团糟不说,还对哥哥挑拨离间。
当时的录音此刻就在我的耳机里播放着:
【就算■■变成了女人,她也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或者说(经过后期处理,听不清最后的词语)。】
【你信一个■■会真情实感地和一个外星人做兄妹?她不过是想要掌控你,研究你,利用你罢了!】
呵,自以为是的东西!
哥哥的表现很让我满意,他丝毫没受到挑拨,我们之间的信任十分稳固。
他听完对方的废话,产生困惑是合理的,我可以允许他发问,等他吞吞吐吐地问我,我把他的DNA拿去做了什么,我也不瞒他。
“实验需要,我有一定要验证的事。”指研究他这个强大无边的外星人存在的合理性。
“而且,我们是最亲的亲人,我当然想更了解你,帮你……”针对他的弱点做出防范方案,帮他扫除障碍,不然还能干什么?
“什——”他身子莫名一震,如遭雷劈般晃悠着退了半步。
我:“?”
我的眼神顿时犀利,视线如刀,将满脸写着惶恐的哥哥钉在原地:“哥哥,老实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妹、没、没没、没有、撒拉!”
哥哥磕巴,拔腿想跑时竟忘了他有超能力,原地打滑,结结实实摔出了一声巨响。
我冷若冰霜,走过去,拽住他突然变出来的战衣的披风,把他拖到身前——我当然没那么大的力气,是他自己一个激灵,浮空飘了回来。
没想到,我还没说话,他就要吓哭了:“撒拉!不行,我的意思是、我们……”
“?哥哥,把话说清楚,你到底——”
愤怒的我刚伸手掐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掰向我,他这段时间称得上无忧无虑的蓝眼睛就在我眼前变得湿润。
只限于外表,十九岁的哥哥比起尚且青涩的青年,更像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在外面满身戾气的他如今却半蹲在我面前,无措地眼露祈求,足以说明他担心的那件事有多让他难以承受。
我:“……”
我无语、非常无语,虽然我没干过什么好事吧,但对他简直温柔备至,他在这儿怕什么?
算了,看着这张快皱出褶的傻脸,我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准备等明天再把他的实话套出来。
我不该心软的。
我不该心软的。
我千不该万不该——对这个脑袋有问题的傻子心慈手软!!!
想着明天再收拾他,幸运的哥哥当天晚上就跑了。
大概是生怕被我逮回来,他连夜钻进了漫画世界的某个角落,逃跑之前不忘鼓起勇气,挖空他高中辍学导致极致匮乏的词汇库,给我留下了一封掏心掏肺的信。
信很长,废话太多,能用两句话总结:
第一,他直到今天才意识到我的姓氏代表着什么,不针对我本人,我是他最爱的好妹妹。
第二,我是他最爱的好妹妹,嗯,妹妹。
【撒拉,我知道你很想要混血的外星婴儿,可我们是兄妹……不可以有孩子啊!】
“……………………”
■■■·■■,你完了。
■……
克·拉·克·肯·特。
我告诉你,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