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送给女性长辈的礼物, 可以考虑丝巾、香水、化妆品。对于男性长辈,我的建议是根据对方的喜好来选择,手表, 红酒,或者……”
戴安娜姐姐神色如常地提着建议, 仿若四周投来的目光不存在。
在全是普通人的商场,重新披上灰色长袍的她自始至终不肯露脸,显得尤其突兀。
我知道她不露脸才是正确的,要是被人发现“亚马逊女王”空降大都会,当场就会引起全城乃至全国恐慌。
但不知怎么,我戳戳小布鲁西,布鲁西勾勾我的手指头,我俩隐晦对视, 心里都觉得怪怪的。
戴安娜姐姐借着买礼物的机会, 给我们搭了好几身衣服,自己却穿得风尘仆仆, 招来了无数怪异的眼光。
我虽然没见过她穿便服的样子, 但从她的搭配就看得出来,她的品味相当好, 也不像是不在意外表、疏于打理的性格, 完全能把自己装扮得更漂亮。
可能是我对漂亮姐姐糟蹋自己美貌的行为特别在意, 忍不住提出让她也给自己买点好看的衣服首饰, 我(代表托尼)买单, 总不能一直穿着战衣,私底下偶尔也换换装扮嘛,至少自己看着心情好呀。
结果她笑着婉拒,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便服了, 轻装上阵更方便,保持原样就好。
——理由很有说服力,如果不是我在这方面特别敏锐,我就真信了。
她那悲天悯人的圣洁感极具迷惑性,好似她发自内心希望消除人间的一切苦难,并时刻准备投身于拯救之中,摒弃自我欲。望,步伐永不停歇。
我始终在观察这个活着的“神”,倒不是要揭露她的什么“真面目”,非要把她暗藏的矛盾心理剖析到底之类的,就是困惑。
我不明白呀,戴安娜姐姐即使已经走不动了,也要坚持往前走,对自己高标准低需求,那股与英雄主义截然不同,却时刻推着她的重量从何而来?
是她无意间提到过的“赎罪”?
这就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了,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罪过一说。
我可以视情况承认错误,但要我认真反省并努力弥补,那是不可能的!大概,嗯,只有家人们能让我破例。
再次印证了“神”并非无瑕,只是让我稍微得意了一点点啦,我对戴安娜姐姐没有别的想法,单纯的好奇总能让我多观察她一阵吧。
当然,这时候的我想不了那么多。
我人在大都会瞎逛,心早已经飞到了超人先生那里。
急急急,急急急!我哥怎么还没有消息,我亲爱的超人先生,被狡猾的卢瑟藏到哪里去了?
在得知卢瑟是总统——并且被迷之人物搞死了的那一瞬间,我没有任何阻碍地想到了他会干什么:
他志得意满就任总统,在查阅绝密档案时,发现了那个被军方藏了三十年的外星人。
就看作是宿命吧,他会毫无疑问对这个外星人产生兴趣。
当他发现外星人理论上拥有轻松毁灭脆弱人类的恐怖力量,忌惮生根疯长,他第一反应就是考虑是否要杀了他。
而当他发现,这个极度危险的易爆品已完全落入人类的掌控之中,愚昧无知,羸弱不堪……忌惮顿时淡去,强烈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自然不可能解救外星人,停滞的研究会残酷地加速推进,但他会对他很好——是的,能让可怜的外星人生平第一次感到温暖的【好】。
他会给他灌输一点浅薄的常识和保护人类的意志,尝试把他改造得更像普通人。虽然不出意外,他永远不会自愿放外星人出来,可留一个后手总没错。
卢瑟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迫使他冒险赌博的意外来得异常之快。
亚马逊人与亚特兰蒂斯人大战,他的反应已经算快了,超能力者抵抗军迅速组建,事关人类存亡,没理由漏掉吸收太阳光线就能成为强大战力的实验体。
然而抵抗军全无征兆地逐一暴毙,卢瑟敏锐地意识到,隐藏的暗杀者绝不是他能抵抗的,甚至他绝对逃不了一死。于是他不再迟疑,赶在自己也被干掉之前,立即将隐藏在幕后的外星人转移。
早已拒绝了招募,却又有实力引导人类反击的蝙蝠侠,是卢瑟能够托付超人的唯一人选。他把人类最后能利用的超级武器转移得仓促,死得又太快,就算想再做点准备逼着蝙蝠侠接手,也来不及了。
对,他至少还会再留一次后手,防止传给蝙蝠侠的讯息被人发现,导致功亏一篑。
具体是什么手段我猜不出来,算了,只要知道线索一定会发给爷爷就够了。
来龙去脉差不多就是这样,顶多有些细节上的区别,就凭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卢瑟】,不需要怀疑真实性。
……可恶的阴险狡猾抢先我一步当上总统的秃子,看在你留的后手帮大忙的份上,我就不骂你了。
但你的遗产还是得给我!我全都要!
“有了。”
我哥总算冒出了头:“卢瑟把超人转移去了纽约,你们……”
“都是我的!!!!!”
“黛安娜姐姐,布鲁西!事不宜迟我们走,去纽约!!!”
……
纽约,不为人知的地底。
球型封闭舱孤独地停滞在黑暗的最深处。
舱门外,万籁俱寂。舱门内,模拟阳光的白光始终从头顶打下,仿佛亘古不变。
一个男人抱着腿,茫然地蜷缩在封闭舱的角落。
他被材料特别的制服包裹着,胸前的“S”图案陷进肋骨,全身瘦得皮包骨头,人却很高,显得胡乱交叠的手脚长得不协调。
男人……男人知道自己不是人类。
但他不想叫自己01号,或者外星人。
常来看他的人类说,这个世界,只有男人和女人,人类只和人类做朋友。
【朋友】是什么?
人类说,和你说话的人,接纳你的人,对你的存在价值予以肯定的人。
人类正在和他说话。
隔着坚固的透明隔层,人类用他最近才知道叫做“绿色”的眼睛望过来,这双眼睛不像记忆里偶尔出现的白色人类那样让他“害怕”。
他依稀感受到了名为“鼓励”的力量,于是,他努力站起来,一步一晃地靠近隔层。
“我是莱克斯·卢瑟,你的朋友。”
人类的表情比眼睛更让他好奇,嘴角向两侧上扬,没有温度,却有着引诱他再往前一些的魔力。
人类抬手按上隔层,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懵懂着把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掌覆在对应的位置。
还是很冷,但,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有了【朋友】,【朋友】会跟他聊天,还会教给他许多原本无法理解的名词。
“朋友……”
“01号,叫我莱克斯。”
莱克斯又在微笑,现在他理解这个表情的含义了。
当他别扭地蹲在隔板前,而莱克斯站着俯视他,【朋友】的心情就会很好。
“我们是朋友,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好的,莱克斯。”
“我吩咐他们给你增加了照射时长,你的身体如何?”
“比昨天,更有力气一点。”
“很好,还有别的不适吗?”
“……”
他祈求,朋友,莱克斯,再和我多说点话,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很恐惧!
“你能理解‘恐惧’?你现在是什么感觉?给我具体的描述,孤独会让你产生多强烈的抵触反应?”
【朋友】立刻追问,他此刻的神情又变了,是一种男人无法理解的狂热,很快,这成了男人“恐惧”的又一来源。
男人胡言乱语,给不出准确的描述。
莱克斯耐心听完,似乎很不满意。
但【朋友】答应还会来看他。
【朋友】有时会隔十万次心跳才出现,有时还要更久。
而从某一天起,他再也没有来过。
等不到【朋友】的男人被赶到一颗狭窄圆球里,舱门匆匆关闭前,避他不及的白色人类在百米之外,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按了按,放出了一道急促的请求:
“01……不,卡尔·艾尔,人类是你的朋友,如果你能脱困,请你保护人类!”
舱门重重关闭,隔绝了男人迷茫的视线。
卡尔·艾尔,是他的名字吗?
男人用二十万次心跳的时间思索,他转动困难的大脑在那之后才恍然醒悟,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朋友才会叫他的名字。
他唯一的【朋友】消失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人类了,但好像莱克斯并不这么认为。
那他没有朋友。
男人……卡尔·艾尔仍在迷惘地等待着,也不知道自己要等谁。
或许——就是一个能和他说话的人,一个接纳他的人,一个愿意和不是人类的卡尔·艾尔做朋友的人?
好想要啊。好孤独啊。在知道【朋友】之前,他怎么都不会有这么难受。
沐浴着毫无温度可言的模拟阳光,痛苦的外星人把头埋在自己干瘦的臂弯里,从灵魂深处漏出呜呜的声音。
“朋友……”
“——轰!!!”
封闭舱剧烈晃动,锁死的舱门离奇消失,竟是被外面的人强行卸了下来。
“啊……!”
卡尔·艾尔条件反射护住头,仅在胳膊下漏出一只写满惊恐的眼睛。
未曾想,他在恍惚间对上了一抹熟悉的绿色。
女人……少女?不确定应该归属于哪种。
但这双绿眼睛的主人就停在出口看着他。
相似的眼神,不同的感情,愤怒自那幽暗的瞳孔深处迸发,完整承受凝视的卡尔·艾尔呆若木鸡,却未能感受到熟悉的恐惧。
“哥哥。”
她向他走来,步履轻盈。
卡尔·艾尔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她抱住,她站在他面前,也是俯视他,她却将他意图藏起的脑袋拉到自己怀里,质地细腻的指尖抚摸他凹陷的面颊,每碰一下,都会引起他不住的颤抖。
“哥哥,可怜的哥哥。”
她当然不可能放开他。
“你看,没有我,你就会像这样,过得不好……”
“没有我,你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