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侠以武犯禁 。
司空摘星带来的少女醒来的时候, 直接就扑到了桌前,抓起桌上的公筷,往嘴里猛塞那绿油油的
佘蓝铃递给对方一杯水:“慢点吃, 别噎着。桌上还有肉,你能吃肉吗?”
——肉当然不是佘蓝铃吃的,她现在只能吃蔬菜和杂粮。那碟小油菜才是她的。
当然, 道家以韭、薤、蒜、芸薹、胡荽为五荤,小油菜作为芸薹, 严格来说也属于崂山的忌口范围。但现实中,这方面不会管太严,小油菜这种相对温和的芸薹可以入口。
崂山道士说过:“忌口只是形式, 真正要做到的是清心寡欲, 而非着眼于一道两道菜。”
*
那少女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那是被吓到的咳嗽声,但她依旧用木筷子快速地往嘴里划拉着小油菜, 她知道自己很不礼貌,但是……她真的太饿了。她被迫断食已经五天了。
不是一天两天,是五天,正是女子经期的时间段。
她喝的是露水, 每日还要干累人的活, 连一口饭都没有。只有露水。
佘蓝铃的直播间里有的是望闻问切厉害的老中医,他们连忙发出弹幕:【主播,别劝她吃肉。她看着饿了很久, 短时间内不能碰油腥, 不然会导致身体抽搐,呼吸衰竭,心脏衰弱, 更可能会死亡。】
【还有!赶紧拦下她!别让她把那些小油菜咽下去!她现在吃不了油的!快!】
【让她喝你桌上的蛋花汤,不要喝多,再让人去煮特别软烂的烂面条,只能吃半碗!】
佘蓝铃就示意陆小凤把肉拿走,陆小凤一动,那少女的筷子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收起来,而是加快了扒筷的速度。
佘蓝铃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不用吃那么快。收走肉不是不给你吃东西,是你太久没吃饱了,不能碰油腥。碰了容易出人命。你快把小油菜吐出来,先喝蛋花汤,你慢慢喝,没人跟你抢。”
一杯水放在桌上,恰到好处的分量,就算是匆忙拿起来时也不会洒出来。桌上的汤水都好端端的放着,被拿走的都是肉菜和油大的素菜。那少女的胡思乱想被眼前的真实给彻底剪断了。
她的感激之情似乎要如喷泉那样喷涌而出了,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泉口,让她只能两眼蓄着泪水地看向佘蓝铃:“多谢。”
然后,依依不舍地把嘴里的小油菜吐出来。又用饮水漱口。
她没看清佘蓝铃的脸,泪水让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身影。
“奴婢名徐秋花,万分感谢恩人垂怜。”
佘蓝铃摆摆手,然后看向司空摘星:“说说怎么回事?你这个人看着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样子。”
司空摘星肯定不是接了单子才把人偷出来的,这种危险的单子,他不太可能接。接了也不会把人送来陆小凤这里。
司空摘星便告诉他们,嘉靖在宫里用处女初潮炼丹,为了符合道教的采药方法,这些年纪小的宫女第一次来月事期间,需要吃素。而他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业务潜进皇宫,正好就碰到这宫女快饿晕了,一时冲动,就把人带出宫了。
“事情就是这样。”司空摘星用这句话做了结尾。
佘蓝铃明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只是吃素,可不会饿成那样。”
司空摘星叹气:“皇帝要求是吃素,但底下人揣摩上意,擅自更改条令,要求宫女在来月事期间,只能喝露水,吃果子——但是果子这种东西,宫女通常不配分到。”
——至于什么嘉靖要求宫女只喝露水,吃水果,不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没有过记载。这是现代地摊文学为了博人眼球,编造出来的传言。
佘蓝铃:“……”
陆小凤:“……”
这意思不就是,七天虚弱期,不仅只有露水,靠身体硬抗,还得去干活伺候人?!
“这不是杀人吗?!”
陆小凤觉得自己今晚要睡不着觉了。对于那嘉靖皇帝的些许好感,立刻转化成了恶感。
他定在原地,双拳死死绷着。
然后,陆小凤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佘蓝铃没有说话。
佘蓝铃一直都没有说话。
但是佘蓝铃不该没有说话的。她不是会对这种事不表达愤慨的人。
她……
她难道——
陆小凤转头,速度大到脖子发出了轻微脆响。然后,他瞳孔放大了,大睁的眼瞳里,倒映的是佘蓝铃的手。
那只手,放在了她腰间的枪上。
陆小凤见势不妙,立刻握住佘蓝铃的手臂:“冷静!佘蓝铃!你冷静!这个不能杀!”
司空摘星也瞪大眼睛。
弑君?!
不。这是否太极端了?!他能想到的也只是把那些可怜的宫女一个个偷出来啊!实在不行,夜入皇宫威胁皇帝都可以,怎么就走到弑君这条路了?!
那少女正捧着碗喝蛋花汤,此刻也呆滞在了桌前,好一会儿才恢复思维。
佘蓝铃没有躲开这个话题,她坦然地说:“我很冷静。为什么不能杀?他现在做的事情,和石观音,和蝙蝠公子有区别吗?”
陆小凤再一次尖锐爆鸣:“当然有区别!身份不一样!那是皇帝!”
佘蓝铃:“喔。我不在乎。”
陆小凤一愣,猛地醒悟。
坏了,他这朋友本来行事就很随心所欲了,如今修了道,心境更远离红尘,哪里会在乎皇帝这种身份。
佘蓝铃说:“皇帝这种东西,死了还能从旁支里找一个上位。而且嘉靖不是没有儿子,他有三个儿子。到时候自然有最年长的上位。你们明朝的内阁制度足够撑起一个国家,皇帝的作用反而不大。皇位这种事情,用不着我们操心。”
陆小凤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明明急如星火,却是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只能抓紧了佘蓝铃的胳膊不让她离开。
“陆小凤。”佘蓝铃转过身,盯着陆小凤看。她能看到陆小凤的腮帮子紧绷,那牙齿明显咬着腮肉。不是为了嘉靖,是为了那些宫女。但他此刻也不可能放任佘蓝铃去弑君。
而陆小凤也看到了佘蓝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恰恰证明她此刻无比的认真,谁劝都劝不动。
佘蓝铃喊了一声:“陆小凤。”
于是陆小凤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她说:“我一开始认知的‘侠’,不是什么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种话把‘侠’抬得太高了,听着荡气回肠,只我不是很喜欢。天下兴亡,匹夫可以有责,但那不该是‘侠’的责任。仿佛不为国为民便不是大侠了。‘侠’和官府本身就是对立的。”
“‘侠’的诞生,不正是因为百姓被官府欺压,被富户欺压,求告无门,走投无路而想象出来的……一种靠自身本事,拳脚功夫,将那些官员和富户暴揍一顿,也可能是直接割了头颅,飘然而去的形象吗?律法无法给百姓公道,才有了行事百无禁忌的侠客。”
佘蓝铃承认,早几年,她只能看到武侠小说江湖中那些侠士肆意杀人的一面,他们不遵守律法,只想着快意恩仇,还用劫富济贫来掩盖自己的偷盗行为。一打起架来就把老百姓赖以谋生的摊子掀干净,还不赔偿。
佘蓝铃那个时候很不喜欢侠士,她觉得他们是法外狂徒。更喜欢“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宏大叙事。
但某一天,就是很突然的一天,风平浪静,天气晴朗,没有任何特殊情况,她从街的拐角走过去,迎面看到小贩喜笑颜开地在自己摊位上数着钱袋子的时候,她就……突如其来的明悟了。
古代的百姓没有经历过现代的法治社会,对他们而言,“法”不是保护他们的,而是欺压他们,剥削他们的东西。所以侠客才会无法无天。
而现代人在意的那些事情,比如不遵纪守法,比如劫富济贫,比如打架时不注意周边摊子。它不能说没有问题,但对于古代百姓而言,那真的是小问题了。
他们的“法”是会吃人的,一层一层的剥削,把他们镇得像冰块里的鱼,寒冷入骨动弹不得。这个时候,如果有“侠”来拯救他们。去把贪官污吏、地主乡绅狠狠惩罚一顿,去抢夺他们的钱财,接济百姓。那他们的摊子,他们的小店被掀翻作为代价,他们可以接受。
少赚一天钱不一定会死,虽然需要重新整理摊子,整理店铺,不一定会死,但是“法”一定会让他们死。
那是佘蓝铃这种现代人体会不到,会觉得很不合理的东西,却是这个时代的小人物不需要特意去说明,大家说起“侠”来,就立刻能领悟的东西。
陆小凤感觉到了一种嘲弄。
不是被佘蓝铃,是被“侠”的根基。
侠以武犯禁,他竟然把这事忘了。他竟然也开始瞻前顾后,忘了侠的本质就是:你冒犯我,你欺压乡里,鱼肉百姓,那我就砍下你的头颅,用刀挑走,烫血一路淋下。律法无法约束我,官阶无法镇压我。
陆小凤深深吸一口气,明明在屋内,他却好像闻到了血锈与刀剑的味道,还有幽幽的清香,那是用轻功跃到屋檐之上,以足尖奔跑时,夜风带来的兰花香气。
是的。他是侠。他之前竟然忘了这一点。
仿佛突然从樊笼里脱身,陆小凤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那双眼睛里,亮起了刀光与剑影。
佘蓝铃一偏头。
“走吗?”
“走。”
“加我一个。”
司空摘星说:“我不是侠,但我也习武。侠以武犯禁这种事情,我没少做。”
陆小凤侧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有多少钱他从来不数,但几百上千两肯定有。那银票就放到了桌面上,轻轻拍击的声音让少女从呆滞中回神。
“这些钱你拿着。”陆小凤说:“这段时间你看着花,等我们回来,我再安置你。你若自己想走也成,记得留个信,再约定个暗号,留的信要用屋后墙根那一块散落的砖石压着,这样我才知道你是自己走了,不是被抓走了。”
徐秋花抱着银票,怔怔地看着佘蓝铃、陆小凤还有司空摘星出门。他们轻功极好,在过往,时常三两个起跳间便远出数十丈,但没有一次如此次这般轻快,如纵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