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怕 。
而当佘蓝铃望着火光之下, 自己的将士们那一张张坚毅面庞时,这些活生生的人所象征的一切,又逐渐消除了她害怕自己走错路了的恐惧感。
“其三, ”佘蓝铃说,“但是有一样是底线,入了匪寨后, 将人肉视为畜生肉,吃过人的人, 这是绝对不能留下来的。”
而听到佘蓝铃这么说,有那匪首砰地跪下,膝行数步, 膝盖底下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响声。他凄怆道:“大帅!我们如何想吃人, 实在是凶年难度啊!”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声仿若泣血,连佘家军中也有部分人动容的话语, 那大帅却说:“你若是一人、两人,若是老弱病残,你说凶年难度,我信。被逼到吃人的地步, 那是政府……是官府无能, 你无罪。可你若是入了匪寨,一群壮年男女倚在一处,你们是不能打劫富户, 抢走他们的粮食吗?难道事态已经一定落到必须吃人的地步了吗?”
匪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求生能够如此希望渺茫。
他们看着那少女大帅过分年轻的面容, 只觉得不可思议。
女人,难道不该是心软的吗?少年,难道不该是热血上头意气用事的吗?怎么眼前这个人油盐不进呢?
他们尝试着继续给自己开脱:“那大户人家都有家丁, 有义军,我等冲不过打不过,只能靠吃人活下去。”
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落泪了。
“大帅,难道我等就不能从良吗?被逼着吃人就该死吗?”
“对。”大帅一个字终结了他们的倾述。
朱元璋看着这群匪首精彩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而佘蓝铃按着桌案,缓缓站起身,漆黑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们:“大户人家有狗、有家丁、有义军,你们不敢去动他们,那是硬茬子,你们怕死。于是你们把刀挥向了路边落单的难民,挥向了无法抵抗你们的孤儿寡母。”
“一个骨瘦嶙峋的灾民能有多少肉?三两下就被你等分净了。”
大帅从案桌后走出来,走到这群匪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究竟是凶年难度,还是骨子里到底是个懦夫,不敢对大户动手,只能欺凌道路上落单的弱小,将他们劫走,上山削肉剜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匪首们看着佘蓝铃,心脏一阵发紧。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不吃他们的卖惨,而且轻而易举看穿了他们卖惨话语之下的卑劣。
怎么会这样。
这人真的才十来岁?
佘家军里那些本来动容的士兵们,听完大帅的话语之后,慢慢回过味来。
是啊,要是真按这些匪徒所说,凶年就能吃人,那些苦守道德底线,绝不越过那道界限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们之中难道就没有灾民吗?他们的家乡,就没有活不下去、流离失所的人吗?然而那么多可怜的人都没有饿到吃人,眼前这群有手有脚、能跑能跳、体格微壮的人,却找起借口开始吃人了。
于是,原本的那丝怜悯就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他们盯着这群巧言令色的匪首,脸色极为青黑。
如果每个人都以“活下去”为借口去蚕食同类,那人和野兽还有什么区别?
所以……要杀!该杀!
咔嚓——
有人情不自禁弹了刀柄。
佘蓝铃直起腰,道:“去把人请过来吧。”
她在和她提前吩咐好的人说话,于是张无忌蹿身出去,轻功活跃且灵动,过了一会儿,他带回来了十几二十个人。
佘家军这群将士知道他们——他们来自那些匪寨,是被救援的幸存者。
这些人手脚颤抖地走进来,听到那大帅淡淡地说:“指认吧。”
指认什么?
这群幸存者茫然无措。他们被救下来后,其实没有多想后面的事,他们只想着能活下来,能平平安安的,有尊严的,好好活着。
佘蓝铃告诉他们:“谁杀了你们的亲人,谁做过把人下锅的事。指出来。你们把人指出来,我就帮你们报仇,指错了,我也不怪你们。”
幸存者中,有那七八岁的小女孩,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匪首,还有一些匪徒,心中激越之情溢于言表:“他!他杀了我弟弟!还有他!我记得!他说我弟弟年纪小!肉嫩!不柴……还有……”
那手指一个个指过去。
小女孩记得,他们每一个都是害死她弟弟的凶手。
她指认时,牙齿都有些打颤。
火把火星四溅,空气的流动卷起火焰,上下飘移,晃得佘蓝铃脸上神情明暗不定。
在一片静谧之中,大帅那双犹有温度的眼睛慢慢变得冷漠起来。
“杀了吧。”
她轻飘飘地说。
那被点名的匪首再杀人如麻,心思扭曲,此刻都奋力对着地面用力磕头,短短几下就染红了地:“大帅饶命!大帅!我愿当牛做马……”
这一次,没有任何将士脸上出现怜悯。
——人的同情心是很珍贵的东西,谁会浪费在畜生身上呢?
刀光闪过,一片滚滚人头。
朱元璋带着隶属于他的执法队,在听到佘蓝铃那句“杀了吧”之后,动手动得极为干脆利落。
十几颗头颅就那么落了地。
杀完之后,他们用内力将血震开,收刀入鞘,在佘蓝铃面前站得直直的,仿佛刚收到了一次考核,如今正在等待检阅。
那本该是象征血腥的鲜血,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对烦躁心情的削减。
佘蓝铃对着他们点了点头,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剩下的匪徒。
这些人的脸上布满了惊骇,一双腿抖如筛糠。
“至于剩下的……”
佘蓝铃平静地说话,匪徒们已是不敢喘息。
“只要未吃过人,又无人寻仇,便入我佘家军的劳改营。好好劳改,好好做人,佘家军便管你们有衣服穿,有饭食吃。但若是想违反佘家军铁律的……”
话已不必多说,因为朱元璋对着他们狰狞地笑了。
“谢、谢大帅……”第一个匪徒连滚带爬地趴到地上,似是要磕头,随后他就被佘家军的将士揪着衣服拎起来。
“大帅不需要人磕头。”他们依旧是那冷冰冰的态度。
但是匪徒们抽噎、害怕、脸色苍白、轻声急促喘息之余,却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下,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安心。
他们怕死,更怕在一片莫名其妙之中,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到底触犯了哪条规定,在茫然与恐慌下死去。而佘家军还有佘大帅,他们的规则一直都是十分明确的,丁是丁,卯是卯,这让人产生了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的安心感。
“大帅万岁……”
其中一个匪徒小声地说着这句话。
再然后,细碎的声音一点一点增大,像那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细碎图块,杂乱无序、慌里慌张地拼成了一整块拼图——
“大帅万岁!!!”
他们惶急地抬起眼,颤抖着大声喊出来。
在有识之士眼里,这喊声珍贵异常,无可比拟。
在佘家军将士眼里,却没什么更深的感悟。他们已经见识过不少人对大帅推崇备至了。甚至他们自己本身都视大帅如神明。
——见了大帅,便如乍见明月在天。不外如是。
他们想到了军中对于他们的教导:
以火铳大炮攻破城池,城池仅是表层上的沦陷。
掌控了当地的官府与豪强,城池勉强算是可以随着你的心意运转了。
只有掌握了民心,只有让你口中的话语出现在百姓口中,只有你挥动手臂时,他们向着你所指方向义无反顾前行,如此,才是真正占领了这座城。
大帅已然占领了这座城。
巷子里玩耍的孩童在传唱与佘家军有关的童谣,街边的行人悄声议论着佘大帅的措举,妇人出行时胆敢将婴儿背在背上、抱在怀里抚育,而不担心半途被迫下锅了,商贾感恩于佘家军对陆路与水路治安的稳定,搬出自己的米粮、古董与字画,要运去远方售卖。
局面在稳定,在变好,土匪该杀的杀了,还能留的,就收去劳改。
下蔡步入正轨就代表着事务会变多。因为越来越多政务开始需要人去处理了,哪怕佘蓝铃手下的智谋团人手变多了,她肩上的任务也不少。每天处理的公文竟比以往多了一倍有余。
佘蓝铃现在最佩服的人变成了汉文帝和唐太宗,不是她说,天天工作干到十二点,白天对待大臣还能维持和气姿态,不愧是知名仁君。
反正她现在的耐心基本到了极限,谁要是这个时候来招惹她,她肯定笑不出来,处事方式也要偏向冷硬了。
好在没人来招惹她,只有贴心的韦一笑端来热汤。
深夜喝几口汤会比较舒服。
佘蓝铃把旁边用来打草稿的稿纸揉得皱成一团丢去一边,对着韦一笑点点头:“多谢。”
韦一笑将汤碗放在案几上,退后几步,他的声音并不清亮,反而有点低、有点哑:“白日里,我看大帅态度冷硬,斥匪首,诛首恶,又将余下匪徒收编……那时我真以为大帅是铁打的人。”
——他以为,大帅的心肠看似是软的,实际上硬得不行。
可如今他看到了少女微颤的掌心,知晓对方绝不如表面上平静。
佘蓝铃拿起汤碗里的汤匙,慢慢搅动:“那现在呢?”
“现在?属下现在自然是改变想法了。”韦一笑说:“属下现在想……大帅那时候,心里也是怕的吧?”
他的视线长久定格在佘蓝铃的手上。
佘蓝铃抿了一口汤,坦诚道:“怕。我怕我杀错了人,怕我在这乱世里也变成了另一种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