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梨花与水坑: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
夜色沉沉,人群散去。
露西娅和香克斯坐在高高的山顶,灯火散落在小镇上,如同人间的星子。
晚风吹过,带着还未散去的潮湿。
他们的身后是棵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梨花树,一朵梨花被风打落,露西娅伸出手,让它落在了手心。
“过几天,我就要回玛丽乔亚了。”
七彩的四叶草坠在她的锁骨间,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吓人。
她转过头,身旁的男人第一次没有看向她,她却也不介意,只是柔声说道。
“之后,就去做一个自由的海贼吧。”
“去寻宝。”
“去冒险。”
“去最终之岛……”
她望着他的侧脸,眼底温柔如水。
来自血脉的痛苦、大海上的责任、独自背负起的一切……都会结束。
想到巴基在等她雕刻黄金巴基小人时的抱怨,露西娅的眼睛弯起。
“和巴基一起。”
完成你最初的梦想。
男人的红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就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羁、肆意。
他与她和夏姆洛克不同,他生于神之谷,长于大海,玛丽乔亚的罪孽本就与他无关,
他从一开始,就是自由的。
香克斯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深邃又无垠的夜空。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会和我一起吗?”
明明叫做白云镇,这座岛屿的天气却很差,月亮被厚厚的乌云覆盖,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和夏姆洛克一样,都有一个不敢问她的问题,但直到真正问出口的刹那,他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山顶上很安静。
他在等她的回答。
可他等了好久,等得他都要喘不上气了,露西娅都没有说话。
“你不要我了吗?”
他侧过脸,这次他没有再逃避,没有再撒泼耍赖,他固执地望着她的眼睛,讨要那个那个最终的答案。
虽然他早已心知肚明,但他一定要让她亲口告诉他,他要看看她究竟敢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她不要他了。
“我会看着你。”
没有难过,没有纠结。她出乎意料的平静,
香克斯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向你承诺,”她仿佛看不到他那近乎崩溃的痛苦一样,认真地将她早已准备好的结束词说完,“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
她不要他了。
香克斯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是想像往日般对着她笑一笑,又好像是别的。
他以为,他至少还是有一点点机会的,但没想到她的选择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渴望而产生了错觉,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他。
可他知道不是的,一个人到底爱不爱另一个人,被爱的那个反而是最清楚的,从蔷薇学院里她对他生出好感开始,他引着她,一点一点地喜欢上他,他将自己的全部奉上,换得她,一点一点地爱上他。
怎么办。
她的爱是真的,她的灵魂有一部分属于夏姆洛克也是真的。
他还能怎么办,她已经把所有能给的爱都给他了。
过去的几年里,他那样清晰地感受着她对他的爱,他好像被她宠坏了,所以现在她再也不能多给他一些的时候,他才会这么疼。
好疼啊,他好像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太疼了露西娅。
真的太疼了。
撑在地上的手指深深地陷进泥里,混合着白日里的雨水,将他的手弄得一团糟。
露西娅不知道,他与她,从来就不一样。
她虽然被叫做海贼,也不过是世界政府强加的身份而已,她心底里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海贼,她这个人,也确实不是。
但他不同。
他自出生起就在海贼船上长大,掠夺、强制、暴力,这些海贼的劣根性他一样不缺,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海贼。
她不知道,黄金城的时候,如果她真的要输了,他会动手。哪怕她怪他,他也会动手。
她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想要把她抢走,想要把她锁起来,让她只能看到他,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对她撒娇耍赖,不过是因为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如果抢真的有用的话,他一定会去做的。
但是......
但是露西娅,只要你能够开心。
我怎么样,都是可以的。
陷进泥里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颤抖起来。
“那你要一直看着我哦。”
香克斯对着露西娅,用力地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我会上很多新闻,到时候,你一定一定要看着我哦。”
露西娅再次露出了他熟悉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又清又亮,“嗯。”
浓密的枝叶在夜色中晃动,无论他多么不想放手,一道影子就如同噩梦中的幽灵一样,出现在了翠绿的枫树下。
枫叶的尖角在夏姆洛克的身上摇曳,如同一把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刺进香克斯的身体。
露西娅缓缓起身,银白色的裙摆带着她的体温,掠过他的手臂。
“露西娅。”
露西娅下意识地回头,却被闪光灯晃了眼。
伴随着一声脆响,香克斯为她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
这个夜晚没有月亮,但就是有这么一束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地晕开了她的轮廓,没有很明亮,却比任何月色都要浪漫。
比夏姆洛克帮她拍的,还要好看。
他其实很会拍照。
香克斯攥着相机里吐出的照片,指尖一片惨白。
【白月光!就是很美好但难以拥有的那种感觉!】
那个斑斓的游乐园里,他雄心勃勃。他喜爱她,就一定会得到她。
他的确得到了她。
但又在此刻,失去了她。
“哗啦。”
洁白的梨花被风吹起,如同三十多年的小田镇那样,温柔地吻过他的脸颊。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的同胞兄长。
夏姆洛克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她熟练地跳了上去。
她勾着夏姆洛克的脖子,夏姆洛克托着她的腿,二人一起,踏过满地的花骸。
花影婆娑。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仿佛两个小小的孩子,互相依偎着,走过玛丽乔亚的累累尸骸。
“呼啦。”
狂风惊起,漫天梨花追随着露西娅和夏姆洛克,消散在了漆黑的森林之中。
如同一场大梦——
终离散。
……
白云镇的街巷有些窄,花灯一串串地在树上交织,里面的红蜡缓缓融化。
“啪。”
一滴滚烫的液体掉进了夏姆洛克的衣领,滑下一道灼痛的痕迹。
露西娅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下半张脸埋在猩红的长卷发下,下唇被她咬得支离破碎。
她哭了。
夏姆洛克的脚步一凝。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在哭。
然而,他竟然扭曲地感到开心。
在她落泪的时候,一股连因她的眼泪而生的痛苦都压不住的欢欣在心底蔓延。
他因为她放弃了她的爱情而开心,就和24年前的地牢里,她被他父亲逼迫着嫁给他时,一样的开心。
夏姆洛克抿着唇,毫不犹豫地迈开腿,大步朝着山顶的反方向走去。
没关系,她会忘了他的。
他会带她去很多好玩的地方,她玩开心了,就一定会忘了他的。
露西娅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就像一场瓢泼却无声的大雨,浇在他这个扭曲的灵魂上。
就在夏姆洛克的衣服要被彻底打湿的时候,一个小水坑恰好占满了青石板当中的凹陷处,这个水坑不大,却圆得完美。
夏姆洛克托着她的手紧了紧,然后,骤然加快了脚步。
下坠的泪水被风托起。
“哗啦。”
有些浑浊的水花溅湿了他那一丝不苟的裤腿,男人低沉却轻柔的声音穿过朦胧的视线,在她的耳旁响起。
“过完生日,想去做些什么?”
露西娅眼中打转的泪水倏地凝住。
想去……做什么呢?
搂着夏姆洛克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勒得他呼吸微微一滞。
曾几何时,香克斯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只不过他用的是“梦想”这个词,带着大海特有的浪漫。
可她这个人,与“浪漫”二字毫不相干,当时的她也的确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没错,就是“想要”,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梦想”于她而言,不过是“想要的东西”的罢了,而她想要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这一刻想要吃个包着油条的咸饭团,下一刻就想去钓鱼。
她以为她永远不会有什么一直想要的东西,她以为这种问题她也永远不会有个正儿八经的答案。
但是......
“我想,在船上开个小餐厅。”
露西娅的声音很哑,一开始的几个字甚至只有磨砂般的气音。
“今天在东海,明天在伟大航路。”
“没有固定的菜单,从海里捞出来什么,就做什么。”
“也没有固定的营业时间,旅游无聊了,或者缺钱了,就开一天。”
“要是有人敢说我做的不好吃,我就把他丢进海里去喂鱼……”
她越说越顺畅,好像真的有这么一艘任性的海上餐厅,在四海流窜。
不过,与其是说是餐厅,不如说是船主人旅行途中的消遣,随性、自我,极具露西娅的个人色彩。
夏姆洛克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我给你打下手。”
他一个接一个的水坑跳了过去,挑选的都是露西娅最喜欢的那种。
耳旁,露西娅的声音不停,叽叽喳喳,却很好听。
“伊凡他可以做服务员。”
夏姆洛克的脚步顿了顿。
但下一秒,他自然地接上,语气里没有任何变化:“嗯,他的确脾气很好。”
“哎……但是阿莱西亚脾气就不好。”
露西娅歪了歪头,仿佛在为安排好友的工作而苦恼。
“让她当收银?算了,还是去洗盘子吧,哈哈哈。”
“我父亲就让他做保安,母亲嘛,帮餐厅插插花就好。”
她的语气愈发轻快,给他们安排的工作离谱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合理。
除了……
他们早已不在这个人间。
夏姆洛克不用回头都知道,她现在的眼睛一定亮亮的,像两颗可爱的葡萄。
他脚步一转,避开两只正在谈情说爱的猫咪,跳进了另一个大水坑。
“我记得,以前有个七武海的船是一艘很大的三桅帆。”
“那船其实是座岛,我们把你家的宅子整个搬过去,到时候每天给你做笋吃。”
他说得理所应当,把这艘别人的船当做自己的安排了起来。
夏姆洛克就是这样,只要她想,他就一定会让她得到。他怕的从来不是她要的东西太稀罕,他怕的,是她不开口。
露西娅倒也不觉得这艘船是别人的,她只是觉得:“天天吃会腻的吧……”
“那我种些别的进去,除了水果外,冬瓜、番薯、卷心菜……都种一遍。”
仿佛想到夏姆洛克那老农民的样子,露西娅“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哈哈哈!反正那船大!”
她眉眼弯弯,所有的眼泪,早已散进了风中。
夜已深,这片小小的天地间只剩下露西娅和夏姆洛克,他们变回了那两个刚吵完架的少年人,在空荡的街巷里玩着跳水坑游戏。
他们不知疲倦,仿佛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就可以一直跳,一直跳。
跳到大海干涸、跳到星河倒悬。
远处的山顶上,香克斯沉默地望着他们。
鲜血如水流般从手心淌下,在泥土上积起了一个暗红的水坑。
......
“夏姆,生日那天我就要回玛丽乔亚了。”
彩灯上的绸带划过夏姆洛克的脸颊,露西娅的声音很轻,却像凉浸浸的水,浇灭了他眼中的光。
他的脚步骤然僵住,积水溅起,将他的裤腿弄得一团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