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下午离开植物园时四点过。
走出大门,她今天的兼职也就结束了。费用当场结算。她谢绝了一起回程的邀请。迹部说过,会来接她。
送两家人上车后,她回到植物园门口,坐在一棵大树下的木质长椅上休息。
回过头时,看见有一个小孩在缠着大人要气球。但是他嫌气球的牵引线太短,让爸爸单独给他买线。他要把气球放得很高很高。
美树站起来,也走到附近的摊贩前,买了一个蓝色的海豚气球,也单独买了线,然后把气球也放得很高,就像放风筝那样高。
海豚飘在半空中,被暖风吹得左右摇晃,升上去时撞到高高的树枝上,差点被尖锐的细枝划破。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也有一个蓝色气球。她和爸爸讨论,如果用一根针去刺那个气球,那气球是马上破掉,还是慢慢漏气呢?
爸爸说一般都是直接破掉。
但她不信。于是找了一根针去刺了一下那个蓝色的海豚气球……
林裕因为气球破掉哇哇大哭起来。
阳光真是刺眼啊。
明明气温不是很高,但感觉整个人都湿哒哒的。还好天气干燥,把她眼眶里的水珠都蒸发掉了。
海豚气球飘在头顶上方,左右浮动,像在热浪里游泳。
她沉思几秒,然后手一松,气球立刻就飘向了上空。
越飘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一个蓝色的小点,再后来就和天空融为一体,连颜色也看不出来。如果不一直注视,最终就找不到了。
然后她起身,又去门口那一排商铺,把所有的蓝色海豚气球,全部买了下来。
如果此刻思念具象化,就是蓝色的气球,那她就想全部拥有。
有二三十个吧,拿在手里。现在她看上去像是个卖气球的。
她又坐回去。
有个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跑过来,抬头看她手里的气球,奶声奶气地说:“这个气球真好看。”
“那我送你一个吧。”美树给了小女生一个气球。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小朋友过来领气球。还有小情侣过来领。
美树:“……”成年人凑什么热闹。她没给。
居然植物园的管理人员也过来了。以为她非法经营:“你的经营许可证呢?上次就是你这个校服的学生,那个红头发的男生,非要站在椰子树上装什么大猩猩!说赚钱买章鱼烧。”说着停顿一下,看着她时,语气软和下来,“在这里卖东西,需要先办许可证。”
美树黑线:他说的小金吗?
又好言解释:“我没有非法经营。这些都是我买的。我只是免费送了一些给小朋友。”
不远处,迹部也看得满头黑线。
他来了有一小会儿,看见她坐在这里送气球,送得很认真很有原则。成年人来要,她一个都不给。只给小孩子。
但是,被小孩子围住的她,看起来依旧孤独。
他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专心地看她发气球。
蓝色的海豚。
之前去海洋馆时,他送给她的纪念徽章,也是海豚图案。
迹部想,徽章肯定不在了吧。
送到剩最后一个时,他才走过去。
刚才植物园的管理人员过来问美树要售卖许可证,他本来要过去帮她。结果美树一解释,对方就理解地离开了,还表扬她人美心善,让她遇到事去找植物园。他就在售票处办公室。
迹部:……
都不需要他出场了。
现在他近前过去。看看她,看看气球。
美树抬头和他对视。
迹部又换衣服了。这几天见他,他没有哪一天是重复之前的穿着。不过无论哪一件,都很衬他。
美树不说话,迹部也不催她。
两人阳光下彼此对视。
见他不说话,视线只在自己脸上和自己手中气球来回逡巡。
美树思忖,
难道……迹部想要气球? ——美树觉得看不懂他。是童年的缺失吗?
不过最后一个,也无所谓了。
她大方把气球递给他:“拿去吧。免费送。”
嗯?不送成年人,但愿意给他?
迹部立即伸手接了过去,居然没用手帕,直接用手就握住绳子。
他的洁癖旅游去了吗?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不该是先掏手帕吗?
气球被他拿着,感觉价格都翻了五倍。可能是他气质太好了吧。
迹部身上这件米色T恤,比一些衬衫的版型还贴服他身材。
突然,脚边一个小女生哭了出来。
“没有气球了……”
呃……她真的没注意,刚才有个小女生在旁边期待地看她。
但是,理论上来说,气球现在是迹部的了。
美树看看气球,看看他,又低头看抽泣的小女生。
迹部:难道他还能和小孩子抢气球?
他弯腰,把气球绳子递给小女生:“拿去。”
然后直起身,看她,言简意赅:“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停车场走去。
只走一小会儿,迹部就停下来,等她一起。
他原来也数次这般,但还是会显得他是不经意间才这样,先是放缓步速,才渐渐并肩一起。
这一次,他不装了。他直接停下来,侧身看她。等她走过来,他才继续往前走。
快到停车场时,他拿出一个精致的眼镜盒,递给她:“戴上。”补充,“放心。这是赠品。”言下之意,不花钱的。
“墨镜?”听到是赠品她才戴上。
戴上后,发现自己视野居然变黑了。镜片居然不透明。啊,难怪是赠品。这卖得出去吗?
“那我怎么看路?”美树站在原地,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要不给我一根拐杖?”
刚才放气球和送气球,让她心情放松了一些,现在都开得出玩笑了。而且看见他,她心情更好了。
迹部看看她扶眼镜的纤细葱白手指,战术性清嗓子:“听我指令。”
“现在,直走。前方没有障碍物。放心。”
“右边转。对。再直走。往左边一点。可以了。”
“继续直走。停一下。”这里他伸手,虚挡了一下她身侧,其实本来就让她走在车不经过的一侧,但还是下意识再挡一下。
“怎么了?”美树问。
迹部:“有车出来。”
两个人停下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议论的声音。
“好可怜啊……那么漂亮,是个瞎子……”
美树:瞎子? ? ?
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接着另一道声音回应:
“她男朋友很帅啊!可是好渣……都不扶一下,只会用嘴说……这种男人最没用了。”
迹部:渣? ? ?没用?
两个人都黑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还有多远?”美树先开口。
说实在的,刚才迹部那些指令让她感觉自己有点像条狗。而迹部就像她的主人,说出指令时就像在训狗一样…………
迹部无语。难道他不牵手是因为不想牵吗?
他也想过变色眼镜,可是一来怕伤眼睛,二来不一定就能避免完全见不到蓝色汽车。万一颜色一混合,有些原本不是蓝色,却被看成蓝色?所以才定制的这种直接遮住视线的。
他如今在场,也不怕她用起来危险。美树又不傻,她一个人时不可能去戴这个眼镜的。所以他才放心给她。
现在她问他,还有多远。
“还有30米。”面对美树的问题,迹部答。
“哦……”她还要当30米的狗……
他看出她不适了,但以为是被人误以为看不见才不适,所以他说:“没事。不用理会。”
美树一想,他也被人说“渣”,还被评价“最没用”,于是也回一句:“你也一样。”
过两秒还补一句:“我相信你不是渣男。”
迹部嘴角轻微抽搐:“显而易见的事。”
“你没有'最没用',也没有'没用'。你很好。”安慰得太丝滑,她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对他来讲,杀伤力会有多大。
迹部果然步子一顿,鬼使神差:“有多好?”
美树:“……嗯?”
“我问,有多好?”
美树:……
她说了很好啊。这不是表示程度的词吗?
想了想,她转头,视线却被全封闭的眼镜遮挡住,只能凭感觉去看他。
所以就没看见,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迹部抬手,似乎是想帮她把眼镜取下来。但手指伸过去一些,最终又收回来。
美树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有哪些疏漏。好像也没有。
“嗯……就是说,你,非常,好。”绞尽脑汁想了一个近义词来替换。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回应,美树估计,这个话题该是结束了吧。
就问一句:“继续走吗?”
迹部才出声:“嗯。”
刚才短暂的停歇,是他在惊讶,她一句话就可以调动他情绪吗?
她说他很好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血脉偾张,脑细胞都跃动起来,似乎快接近那个能让他无比兴奋的阈值了。
迹部收回看她的视线,控制好情绪,简单回了一句:“你很有眼光。”
美树:“……嗯。”
迹部还是那个迹部,一点都没变。
她说他很好,他回她一句,她有眼光。还有个“很”来修饰。
又按指令走了一会儿。美树问:“还剩多远?”
迹部:“10米。”
美树:“有几辆蓝色的车?”
迹部:“一辆。”
“那我取眼镜了。”说完她取下眼镜。那辆蓝色的汽车就在她前方大概3到4米的位置。
一入眼她就生理性紧张起来。对过往被撞的恐惧又卷土重来。
瞳孔骤然放大,全身冒冷汗。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有的贴着面颊淌下。嘴唇几乎要被牙齿咬破。右手拇指狠狠掐住食指指侧。
但没有抱头,也没蹲下。
她依旧害怕,身体难受,却强逼自己直视那辆汽车。
在她双腿开始发软,有点站立不稳时,迹部绕到她身前,遮住她视线:“可以了。”
在她忍耐惧怕时,他也绷紧了肌肉,手臂线条都略微凸出。他想给她支撑,一时却又给不了。
美树深呼吸两次,又戴上眼镜。
进步了。她有些欣慰地想。早上还蹲下去。现在已经可以不蹲了。
虽然头发都被汗水洇湿,可一想到这样就不用再麻烦白石他们,就高兴起来。也为自己高兴。
她克服了一部分。 ——迹部也在想。
车外。
他看看她。
额头,脸颊,脖子上都有汗水。一些晶莹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落进微微敞开的校服衣领。他眼神一闪,立即收回视线。
他早就注意到,她穿的四天宝寺校服,但什么也没问。
其实早上出来时,美树本来穿的便服,清晨在校门口呕吐后,才换了四天宝寺的校服。
上车后,迹部系好安全带说:“刚才……你进步了。”本想说“不用过分逼迫自己,有他在”。
但是,美树更想实现的,是克服对蓝色汽车的恐惧吧。
他想成为她的依靠,但不能让她只有依靠。美树自己,也不会愿意的。
美树一边用纸巾擦拭脸颊汗水,一边答他,语气轻快:“我也这么觉得。今天早上,我还怕得蹲下去。刚才我站住了。”
“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他看她用纸巾开始擦脖子上的汗珠,立刻移回视线。
她把清早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虽然很难受,但是膝盖破皮我反而清醒了。以毒攻毒,不是传说。”
刚才她验证了。没有抱头下蹲。她的恐惧,或者说她对那种恐惧的反应,因为她的主动试验,反而有所减轻。
听到她膝盖破皮,他视线不由自主往斜下方扫过去。但她膝盖被裙子遮住了。
她今天穿的四天宝寺校服。昨天还穿的白色连衣裙。雪一样的颜色。
迹部想起,她回来后第一次见她,美树也穿的四天宝寺的校服。
他好想,帮她换回冰帝的校服。
忽听她问:“今天练习赛怎么样呢?”
“四天宝寺赢了。”迹部先说结果,又告诉她小金使出绝招时,有人站起来大喊不可能。
两人就此事交换意见,都觉得是有人在使诈。
聊完后,美树放松一些。整个人也露出一些疲态。
“翻译比弹琴强度还大?”迹部等红灯时看了看她问。
“是的。因为偶尔需要编造双方都满意,并且满足一方明确要求,同时也不违背我职业道德的话语。”她懒懒的解释。
迹部:“那你做到了吗?”
“基本做到了。”
“但是,”说着说着她语气渐渐沉重起来,不过脸上没露出那种感到抱歉的神色,“因为实在不好解释,有个小学生的游记作业翻了三倍。”
画面一转。
此时朋友一家的小儿子,正在酒店房间奋笔疾书:“漂亮姐姐的心,真的好狠啊!”
原来,在白石亲戚说“有个数字3”后,美树实在不好圆场,只能将它和游记联系到一起:“是的。他要写3篇游记。”
白石亲戚:“是吗?!那真的很厉害啊。才八岁。写好后能让我看一下吗?想让我那个小儿子也学一学啊。”
美树翻译完这句后,小男生整个人都不好了。
旁边,爸爸高兴地替儿子应下:“哪里哪里!明天给你看。”又叮嘱儿子,“不准用AI。”
最后看美树:“最后这句不要翻译。谢谢了。”
对面白石亲戚又问:“刚才说的什么?感觉很有意思啊。”
又要开始编的美树:…………
听完美树大致讲述的迹部:中译中译日? ? ?
看来学中文刻不容缓了。
*
第二天,美树终于收到了东京那边寄来的My Number卡。
拿到卡后,她赶紧去补办了手机卡,当然营业厅还看了一下她其他证明材料的照片。
办好手机卡时间接近中午,她回到学校。
大家训练结束已经离开。
她在手机上和白石说明情况,然后郑重感谢他借给她手机卡。
她把他那张sim卡取下来换回自己的。取之前把上面迹部的几个号码全部删了。当然原本通讯录上的号码已经全部转存到了自己手机上。
接着她用验证码登录了自己的LINE 。
看了一眼,居然没什么联系人。可以说一个私人联系人都没有。
“我的社会关系是零吗……”美树自己也被雷到了。
她想了一下,还是主动发信息给迹部。
[ xxxx ,这是我自己的手机号,今天上午补办完成了。 ]
[白石的卡还给他吧。 ]这一次他直接说了。
[明天上午还。 ]
[晚上18 : 00 ,校门口见。庆祝手机号回归。 ]迹部约饭。
美树:? ? ?
这个也要庆祝?
[不了吧,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庆祝这个感觉很讽刺。 ]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那个号的LINE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等她通过后,他说:
[现在有了。 ]——迹部景吾。
美树怔怔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窗外蝉鸣聒噪。她却忽然感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一片羽毛在轻撩,让她心尖微颤。
然后她告诉他,下午要去补办银行卡。补办完去商场,不回学校。迹部问她哪个商场。他来接她。
补办卡时,美树把手机支付功能,网银等常用功能都开通了。
总体还是比较顺利。
她解释了自己的情况,展示了邮箱里一些扫描件,还有My number卡的辅助,银行这边没有为难她。
通过人脸识别后,银行给了她一张预制卡。
美树查了一下余额。
卡上居然有一大笔钱。在她不做任何兼职,也不拿奖学金的情况下,毫无负担的念完大学完全不成问题。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啊?……而且我在东京居然还有自己的公寓,还没有贷款。”美树惊讶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