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你现在还拉小提琴吗?”莉齐娅问道。
莱克罕见的沉默。他正问她要喝什么。手握住杯盏停住。
“很久不了。”他诚实地告诉她。
“为什么。”他给她看他的手。他的手从指腹到掌心,有许多茧子。她摸过很多遍。
这双拿着马刀,勒住缰绳的手。在他的目光中展平,手指分开,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两只都是。莉齐娅对上他的蓝眸。
“我拉不了琴了。”莱克语气轻松地说。她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他在音乐上十分有天赋。
演奏需要最精准的掌握,他天生就有着灵巧的腕指,加上反复练习,娴熟的技巧。
现在却从根基上被摧毁。他再也控制不住琴弓琴弦。这样带来最细微的差异在耳中都难以忍受。所以他放下了琴。
莉齐娅鼻子发酸,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她太能体会了。共情了那种绝望。如果她再也不能弹琴唱歌。她想到了她因为肺炎损坏的嗓子,那一年她很少再开口。她和他一样,都如此挑剔。
眼泪滚动而下,她抽泣着。紧紧地抱住他。
“没事。”他替她擦干泪珠。她在他面前哭的格外多,他也察觉了。
“没事的,亲爱的。莉莉娅,莉莉娅,我最亲爱的。”他温柔地亲着她。又蹙起眉,
“我总是让你伤心。我之前有个很傻的想法,我想我们在一起不会很快乐,总有让人难过的地方。”
她捂住他的嘴。
莱克笑着,眨着长睫的眼。他睫毛比她还长,她忍总忍不住想捏捏。
“我那时就在想,或许我站着看着你,这样就够了。”就像过去她说的。
“其实也有开心的地方。”莉齐娅闷闷地说,“我爱你。我为你感到难过。不,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仅仅是朋友。那样的处境,我也会难过。”
“我同情你,我在乎你。”她抬起蓄泪的蓝眸,“但不只这些。但因为我爱你。不管多痛苦,有什么,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他眨眨眼。莉齐娅亲他的手,到掌心,粗糙地磨着她的唇。
莱克红了脸。她一样弯起唇,泪中带笑。他默默地抱住她。
“是炮弹。”他因为这个落了马。还有……更深层的因素
“会好吗?”她亲他的指腹。
“我不确定。”
莉齐娅张张口,她想说他变成什么样,她都爱他。但他真的变了吗,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那她该爱哪一个,她爱的是他本人,无论怎么样。千言万语,到最后亲吻嘴唇。
他跟她坦白。他觉得他残缺了,不再适合于她。
“我认为我没法再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想拒绝你,莉齐娅。”
她适合更出色稳重的人。
“我很庆幸没这样。”庆幸活着回来见了你。
她要喝他的酒。这时候习惯是往里注入清水。 “有冰块吗?”他为她准备了冰淇淋。自然有一盆碎冰。
从中挑出枚完整的,白色微微剔透的冰。威士忌里加冰是后半个世纪美国那边传来的习俗。
“这样吗?”莉齐娅点头。他叮当一声,放进了杯盏,倒入一小口递给她。
苏格兰威士忌透出股琥珀色,满满陈年的橡木桶香气。 “你喝这样的烈酒。”莉齐娅尝了尝后皱眉。
被稀释的烟熏味,大麦甜香,水果的甜腻感和香草气息。她与他接吻的味道。
“我每晚没法入睡。”莱克笑看着她喝酒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平时要靠镇静药物。”莉齐娅抬起眼皮,怔住。他说的很随意。仿佛事不关己。还伸出手指托着杯底。做什么他都要看着。
“鸦片酊?”
“嗯。”她心一悬。她知道这个的坏处。不少人开始只是治病,后来成瘾,她那个时代还有人注射吗啡。
“我会用酒代替。”莱克说。
“为什么?”
“疼痛。”简单的两个字让她心如刀绞。莉齐娅蹙起眉。
“别哭了,亲爱的。”莱克弯着身,安慰着她。莉齐娅小口抿着酒。
他啄啄她唇角,吮着酒液。玩笑着,“你还要爱我吗,小姐。”
“这样可不能反悔了……”他在逗她笑。
凑过来一起喝,这点就已经让人微醺了。
她可怜他。反复在想两年前没分手会怎么样。他看了出来。
“没有你,莉齐娅。我也会回战场上的。我们之间留有了回忆。我很幸福。……在你之前,我都没体会过幸福。”他说。
追逐爱,就像伊卡洛斯追逐太阳,即使靠近就会被灼烧。
莉齐娅趴在他怀里,他成熟了许多,胸膛紧实,却还会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那一面,不设防地敞开。
她蹭了蹭。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你身上很香。“莱克说,他埋着颈窝。
“有吗?”莉齐娅闻了闻。
“我那天晚上睡得很好。”他呢喃着在她耳边说着情话,两个人贴近着。
“我没撒香水。”莉齐娅思考着,“衣柜里的香薰,还是肥皂味?”
“都不是。”她脖颈里漾出一股花样的甜香。他唇在颈侧碰了碰,挨近。
莉齐娅脸红。所以,是自然的香气。她想起来她闻到的,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中间吗?
“你也很香。”她说。
她与他贴贴脸,忍不住笑着,刚开始的沮丧荡然无存。
莱克在那笑,牵起她的手,抚在脸上,又亲她的手背。
……
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欲言又止,他们间的关系。上次在一起时还是谈婚论嫁,现在……
“我今晚不回去。”莉齐娅说。莱克怔住,灰蓝眸仔细地看着她。他没有反对。
“爸爸姑妈习惯了我有时在外面住。”莉齐娅解释着,“格罗夫纳广场,波特曼广场,还有霍尔本的公寓,没人知道我在哪。”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回去。”她坐在圈椅上。
“没人能改变得了你。“莱克说。由此他更害怕知道她的心意。
“喝酒吧。”她踮着脚,“我想喝你喝的酒。”他没有反对,默默坐在她对面,拿出杯盏。
“你知道我能喝多少吗?”莉齐娅支着下巴,撑在桌上。
“半瓶雪莉酒。”她只是随口说着玩,不指望他能猜出来。 “你以前说过。”他说是卡尔顿宫舞会的那次,前年,那时候他一身军装请她跳舞。
原来他还记得。她都不记得了。
莉齐娅眨眨眼。
“不兑水,也不加冰。”她请他一起喝,边喝边聊着天。她发现他都记得她信里给他写的每一句话。而他写给她的早就退了回去。那些诗句情话的信纸早在时间里发了黄。
“你为什么要爱我呢?”波特酒的甜味被她咽下,“我想不通,为什么你对我的感情从来没改变。”
“我也不知道。”莱克手握酒杯,他抿着,看她一口接着一口。无论如何,他只会发现他更爱她。
“感情有时候毫无理由。”他试图解释,“而且,很难有人不爱你,莉齐娅。你无比真实,从不隐藏感情。我的世界是黑白的,你是彩色的。我怎么能不看到你呢?”
她抬起那双朦胧的眼眸。
“那你能说出我为什么爱你吗?我想不通。”她露出困惑的神情,脸上的红晕显得很可爱。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觉得新鲜,又发现可怜。他一直害怕她爱他,是可怜他。这种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有,因为他对她的爱,她回馈着,被打动。她想爱就爱了。
种种原因。
“和我爱你的理由很像。”她和他都让彼此的世界变得圆满起来。
莉齐娅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终于说起曾经让她离开他的那个对象。
“詹姆斯.布朗,你应该认出他了。”
“是。”她找的辩护律师。他一直记得那个在原野上看到的身影。
再一想,最先是公园拐角的相遇,在那次事故后的一面交集,再到多次街道上的匆匆一瞥。
冥冥之中,三人的命运交织。莉齐娅说起一切的初始。在他离开伦敦的时候,第一次,她觉得乏味无聊,骑着他送的那匹小银马到了街上。
他给她解围,她塞了原本要和他一块去看的音乐会门票。一次次偶遇,他因为他的赞助人,短暂地露面在上层的社交场。
直到赫郡,真正的相处。全是他离开的时候。他因此失去了她。
“老天像在戏耍我们。”只要他想,应该把对方了解了遍。那个人一无所有。所以那时候阻碍他们的不是,外界的丑闻,分离,家人的不认可,财产种种困境,而是,她单纯爱上了对方。
“他知道吗?”莱克开口。知道她在两人间选了他,取消了和他的婚约后恋爱。
“不。”莉齐娅停住。她没告诉他,忘了,他不是她的“ first love” ,却是她最终选择那个。还要说吗停在这里吧。
“我找他作为辩护律师,仅仅因为他是个合适的对象。”他们刚好又认识,或许还有她想给他助力,那个吻,如此等等。莉齐娅想着这复杂的情愫。
莱克承认,“当我认出时,我……我害怕过。”他注目着她,这两人又因什么分开呢?阶级的差异?又会在一起吗?如果不是他的焦灼等待,不会有舞会上的那个吻,和钢琴上的那次。
“不会了。”莉齐娅看出他所想,“我和他的感情已经是过去了。”恰好停在那个夏季的时光。
她说起过往,也很短暂,两个多月。她的家人发现,阻止,她不想和他一样被分开了。
于是她选择了私奔。
“他同意你了。”莱克看着她。
“是。”她说他这么地翻上窗,拉住她的手。他合上眼,想象他带她走的模样。他早该迈出这一步。
“不,亨利。”莉齐娅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如果我们真私奔了结果也不会很好,你担心的都会成为现实。我名誉尽失,备受排挤,深陷这些麻烦中,至少会耽误我做成现在的种种成就……”
私奔的结果是半路折返。她主动的。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你。”她说。发现他有多伤心。
所以他们在巴斯遇见时,她已经分了手,但他没有重回她心里去。
布莱顿时候,她按照那时的经验,说让他们走各自的路。莉齐娅又花了两年,才认清感情。
只是现在,这突兀的情感,两人对视着。是旧情,还是全新的对方。
“我在想……如果他来自同一个阶级,像我一样。没有那些阻碍,你会不会选择他。”莱克拿过她的杯盏,喝完了剩下的酒液。
莉齐娅头有些发晕,她摇了摇,“不,不,这样反倒不会。我爱上了他,恰恰因为他和所有人不一样,和我身边的,见过的人。”
像他爱她的理由。
到这时候,她能平和地提及所有细节,她说她觉得痛苦,出门淋了场暴风雨,她几乎不想活了,不止为了爱,更为了处处桎梏不得逃脱的痛苦。
“我得了场肺炎,差点死了。”她低头,“我那时候好像看见了死神,亨利。但我突然又想活了,我发现我还有许多事没做。于是我活了过来。”
他震动地听着,想起来她剪短的头发,该是场病。 “我很长时间不能唱歌。”莉齐娅笑笑,“肺的问题,还好没有肺病。”
“莉齐娅。”莱克抓住了她的手,眉头紧皱,他不该走的。他该随时了解她的近况,那时到他的身边。他……他贴住手背。
“都过去了。”莉齐娅微笑,“那你呢?”她看着他洁净的指甲,杏仁形的,“分手后……你是什么样?”他的信那么平静,归还了她的信和物品。
他平静地接受了分手,他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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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思考要不要按大纲写了,怎么这样命运多舛啊[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