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莉齐娅和詹姆斯.布朗的通信中得知,尼尔森先生有意请他一道参与本杰明.诺西中校的诉讼。
本杰明.诺西诉亨利.莱克案在法律界引起不小轰动。
一是该案的复杂性能为日后的相似案例提供支持。二是军事法庭和民事诉讼结合的官司少见,所涉条文众多,争议不小。
难办的点在于举证责任在被告而非原告。
原告只需要证明自己被当众鞭打,名誉和身份体面受损即可。被告方却要举证行为无过错,否则会面临败诉赔偿。
这让这起案件显得棘手起来。再怎么样那两鞭子确实侮辱到他了啊。原告那本有上诉状和目击证人作证即可,被告要怎么为自己脱罪并让陪审团的成员认可?
还得看辩护律师。
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接手,想着成为原告律师一员,或者干脆旁观。再有资深的抱着交好的目的,开了颇大的一笔律师费用。
莱克上校会怎样选择呢?他会庭外和解吗……
军事法庭不比普通法庭还有预审,只一场,一锤定音。在被诉的消息传来后,不到一月就得开庭了,可着急得很,要翻看参考的条例一堆,梳理证人证词,谁会接下这一桩呢?
莉齐娅给她挑中的人选写信,她有种笃定的态度。
“尊敬的詹姆斯.布朗先生”,她写着公函,“我想知道您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委托……”
庭审前当事人不能和辩护律师接触,要通过事务律师交递材料,其间亲友可作为中间人。
无论如何,莉齐娅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亲友。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布朗先生。”他们走在一起。
黑发姣好的青年绿眸亮的分明,他手下夹着书本,昂着头,“没什么……”他转过头,直接道,“我只是支持我所相信的。”
他微笑。
莉齐娅一怔神,描摹完那张面孔后垂下眼,“我以为你会选择尼尔森先生,他是激进分子的核心一员,和弗朗西斯.伯德特爵士,塞缪尔.罗米利爵士等都相熟……”
他错过了这次投诚的机会,下一次再进入政治核心圈层是什么时候。
“在了解完案情后,我发现我之前关于人权的疑虑全无。”他能不能随便处死士兵。
詹姆斯.布朗真诚说,“那位上校是在履行职责。那么他所做的事,正好也是我赞同的。”他看向她,“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遵守自己的原则。
“而且辉格,激进分子。”布朗冷静道,“我现在在想,”我不需非要做什么加入他们。一个人的立场不该用阵营对立界定。 ”
他清亮的眼眸望着她。
莉齐娅突然想,他其实不必要走上这条路来。她也是。
只是想做些什么不得不如此。
詹姆斯.布朗这边收到委托,伍迪斯先生对接上。对方想拿下这一棘手官司的律师,年轻到不可思议。
确实出类拔萃,思维敏捷条理清晰,但毫无背景,经验也不丰,为什么会选择他?
难道是托利党对青年才俊的招揽?
……
莉齐娅开始正视过去那段感情。前年的时候她还不想和他只做朋友,去年街上的那一瞥她更是心绪震动,满满纠结的对望。
到现在这一切变得平和,激烈的情感褪去,他们只像朋友一样。
她望进他的眸中,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他在报纸上稍微留意,就能看到,她的名字和一众托利党政要在一起,与泽西夫人等等托利党女主人并列。
他应该能发觉她的家世背景,带来的托利党倾向。莉齐娅等着他发出疑问,她为什么支持亨利.莱克上校,仅仅因为相同的立场和同盟吗?
他很有边界的没有询问。
“你不好奇吗?你见过那位上校吗?”
“不。”亨利.莱克太过年轻,还没有官方正式的肖像陈列。报纸上对他的报道里放了简单的小像,油墨模糊印上,但还是能看出锐利双目,高鼻,英俊逼人的外表。
他就此被人吹捧,和种种功绩一起渲染成战争英雄。
这场诉讼在上流社会是丑闻,但社会上有不少支持同情他的声音。女人们怜惜他,文人又不得不承认这位贵族确实不惜以冲突捍卫了平民的权益。
怎么说呢?她可以说他来自莱克家族,和佩勒姆家有关系。上世纪的两个首相提拔了皮特父子。
英国政坛离不开这些姓名。
她第一次遇到他时,都没将他和赫赫有名的莱克家族联系在一起。
她那时候对政治不感兴趣,就连上辈子,她那位兄长才热衷于从政。
她走上了从未想过的一条路,种种思绪化成一句,“亨利.莱克上校是我的友人。”
“我想帮助他,你在法庭上会见到他的。”
他们对视着,礼貌地握手分开,她请他有事写便条到温普尔街。
“我能去你的事务所拜访吗?”
莉齐娅出门有埃德蒙做掩护,他常陪她去东区。在那里的办公室处理事务成了她的习惯。
马车停在了霍尔本区的格雷公馆外,按照约定的时间一身黑色大氅的青年过来。
他合上表盖,莉齐娅注意到他还在用她送他的怀表。
詹姆斯.布朗牵起嘴角一笑,跟她汇报起进度。他说已经收到了起诉书和证人名单。
对方诉讼的点并不让人意外,聚焦于公然侮辱同级军官,越权处置下属士兵,恶意诽谤三项指控。
詹姆斯.布朗有了写抗辩书的思路,这要在后续,援引战争条例和已有先例,以及证人证词作证,有理有据地递交到法庭上。
这并不能决定诉讼的成败,关键在于庭审时的交叉询问和法律问题抗辩。
极大地考验了辩护律师的能力,能否直指要害和随机应变,将事实抽丝剥茧地分析出来,说服陪审团。
这是詹姆斯.布朗接手的第一桩全国知名的官司,无数视线汇聚过来,成败在此一举。
莉齐娅和伍迪斯先生通信,随时了解进度和要补充的材料,比如威灵顿子爵,未来的威灵顿公爵那要有说明,证明那件事后他作为最高长官对两人的调解,批准莱克上校对士兵的处理符合战时原则。
第三人插手其中属实古怪。但伍迪斯先生作为资深的辩护律师,聪明地不去多问。
没准莱克上校为自己找了个强有力的盟友呢。
黑尔给她写信提议,继续引导舆论对亨利.莱克上校进行攻击,无论审判结果如何,都要让他身败名裂。
这位工厂主在这两年里混的如鱼得水,打入了利物浦派的核心——要是在辉格中可得不到这样的认可。
莉齐娅原就想找机会把他安排进财政部门,她不担心背刺,哪怕真有这一天她也在财政预算清点,政府拨款后得到自己想要的。
黑尔想借此打击坎宁派,向利物浦派投诚。看样子他会在几年后的大选跳到更强有力的选区。他野心不小,指望纠结一群拥簇进入内阁。
首相都不能掌握这些各自有势力的议员,只能头疼地协调让他们支持自己的政府。
他没想到这位女主人和莱克上校有着非一般的交情。她否掉了这一提议。
反对他进一步的攻讦。 “适可而止,有时候适度的退让反而能或许更大的利益。”
做什么都不要做的太死。莉齐娅有这个敏锐度。她说的没错。
结果也是这样,这件事必定的结果就是双方妥协,握手言和,各自得到想得到的。
莱克上校总算在报纸上做了回应,拒绝私下和解,并宣布请了位律师辩护,届时会出庭。
他答应了这场宣战,不肯让渡自己的利益。莉齐娅名下的《晨星报》联合其他报纸,大肆宣扬这起事件,让人不禁注意到,莱克上校请的似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律师。
去年才执业。哈?
出身中等阶级,家世普通,毫无背景。虽然他刚满25岁就取得资格实属优秀,但着实没经验了些。
报纸上的舆论此起彼伏,转移了人们目光。各方面的势力也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充满探究。
有的记性好的,认出詹姆斯.布朗,似乎是前年首相之争时,出现在卡厄姆男爵的身旁。
他提拔了他。一个倾向明明是辉格党的人物,还拒绝了格雷伯爵投出的橄榄枝,不是如此,他前两年就能活跃在公众视野中了。
难道是知道自己没有出身血统,不会在辉格党中走得很高,所以选择了托利党?
看来他深藏的野心不小,又一个坎宁派吗?乔治.坎宁还是什么人都要招入。
卡厄姆男爵早就退出了伦敦的政治生活,隐居在郊外的草莓山上。
他身体日益衰弱,彻底厌倦了一切,即使在战争结束,谷物法推出的这一紧要关头都没露面。他是唯一能团结辉格们的人物。
他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也收到了不少好奇的询问。男爵没回应,只放在一旁。
他还记得那个相貌姣好的青年。去年底的时候他寄信,礼貌地表示了感谢,对于他过往的资助,并用自己执业积累的收入偿清了所有。
卡厄姆男爵并不意外,就像不意外今天的事。
只是在想他经历了什么。这个过于自尊,自傲于自己才华能力的年轻人。却在前年他发出邀约时,没有立刻拒绝。他不认为他陷入了经济的窘境,他不像同龄人那样有过多的欲望和花销,赌博酗酒,萨维尔街的裁缝和拿得出手的情妇。
可破天荒地愿意为了三百镑的薪水妥协。就在卡厄姆男爵以为要在伊顿广场那栋住宅里,看着他再次来访低下头颅时,他又收到了迟来的回信。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谢绝了他日后的资助,并说,“我不会改变我的所思所想,我有自己所坚持的……我自己的道路。”
他过去那种矛盾攀爬的野心,熄灭了,更平实地用在了其他地方。
是什么对他有了那么大的影响?仅仅被流放在乡下的那两个月吗……
像现在,他聪明点,都会选择尼尔森先生那边,这和他的立场也不相悖。但他始终相信内心的准则。
男爵摇摇头。不过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啊,不是如此,他不会在九年前提出那场资助。他的实验结束了。他以后会有成就的。
这位大半岁月花费在了政治上的老练人物,见证了18世纪下半叶到19世纪的跨越。
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
时代在转变。他们无论如何,改革还是固步自封,都处于向前的巨轮上,古旧的事物固定被淘汰沉没。这个世界属于欣欣向荣的新潮。
旁人到格雷律师学院的同僚,都在想詹姆斯.布朗,看样子攀上了大人物了啊。
他和尼尔森先生暂时避嫌没有说话。
他的立场像是转变,在此诉讼后他会归于保守党的证明,哈,他还记得他是个激进分子吗?
詹姆斯.布朗不在乎这些污名,没什么影响得了他。他收了200镑律师费,尽心尽责地为这场官司准备
“比起政治,我更遵循法律的道义。”他心里有道衡量公平正义的天平,不为外界变化。
……
他们在庭院里走过花墙说话,卡尔顿宫的宴会上,难得的独处把所有世俗上的琐事抛在身后。在这里,她不再是什么女继承人,什么政治女主人,也没有那些成就又桎梏她的事业,绝对理性地做着裁判。她与他聊着天,把过去的时光填补起来,玫瑰的芬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中。
“我永远支持着你。”莉齐娅抬起头。
亨利.莱克目光离不开她。 “嗯。”他始终贴近着她,紧紧地握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