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她说起那时候女人也有工作,虽说类别少,但足够养家活口,讨厌的是很多只招已婚的。
“我读过大学呢。”莉齐娅转过头,手指点上他脸。她眼睛亮的不可思议。
“伦敦大学学院。现在还没有,要过——”
她数了数,“ 14年后才成立,一所世俗大学,不用信国教。为什么不去牛津剑桥呢,他们不给女性学位。”
“我们在要选举权,和平呼声不行,那就用暴力。就像现在一样。”
“我不知道结果如何。”莉齐娅顿了顿,她合上眼皮,“因为,我死了。”哪一年呢?
她很混乱,“1912年。”詹姆斯.布朗愣住。 “我是自杀的,我坠入了深夜的海里,冰冷刺骨。”
他捧住她的脸。 “我死时候23岁。我订了婚,在去往美国结婚的船上。船沉没了,我本能活下来,可我发现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四处交际,无所事事。就像我说的,一年四季都不同,去南法意大利,瑞士,但一成不变,看不到头。尤其是你把婚事当成筹码,只讲究门当户对。”
“我没想到会再活一次。”她用滚烫的脸颊碰碰他的。他们抵着额头。
“如果回去,我想工作,我要自食其力,我不会再妥协,我要自由选择,歌唱,舞蹈。没有人能阻止我。”
他把她抱在怀里,紧紧依偎着。听到这些谁都会难以置信,他一句句回着她,至切地关怀着。
“我叫露西娅。”她突然说,看向他,搂着他的脖颈,笑盈盈的。
“露西娅.康斯坦丝.格特鲁德.威廉明娜.赫伯特。一大串。”她轻轻笑着,“我是唯一的女儿,露西娅,奇怪的意大利式名字。有些人叫我'康妮',还有'苔丝',不过最好不是'苔丝',她是个小说女主角的名字。有点悲惨。”
“他们都叫我'露西',但我很讨厌只被叫做这个,我更喜欢能发出那个' a' ,'露西娅',更特别一点,不是吗?”
“露西娅。”他呼唤她的名字。
“我还有个爱称,莉莉安。我朋友们起的诨名。我外祖母叫我奥拉,她父亲是爱尔兰人,'金色的公主',我母亲是美国人。”
“我不是金头发,一头乱糟糟的栗褐色长卷发,到腰间。绿眼睛。像我母亲,但长着我父亲那边的下颌。算不上' Bella' (美人),有点漂亮。我和男孩们打架,我讨厌社交,胡乱地在外面疯玩。”
不是温柔善良的伊莱斯小姐。而是一视同仁对所有人都讨厌,刺头似的的露西娅。她不是淑女,她母亲一直头疼怎么把她变成淑女。
A Lady.
她讲述着她,她告诉他真正的模样。蔚蓝眼眸,浅金发一点点飘远,显现出个完全不同的人来。
“我们能生活在百年后多好啊。1912年。我和你一样的岁数。一个全新的世界。”
……
第二天,莉齐娅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她看着自己解开的长发,换上的睡衣。
想起昨晚说了什么。她伸出的手滞住,天啊。
问起黛西。
“布朗先生昨晚十点钟走的。”他先是出来请她们煮了加香料的肉汤,自己提水泡了浓茶。
莉齐娅回忆着。他一勺勺喂给她喝,耐心地听她胡言乱语,她把她短暂的一生全倒了光,甚至把她谈过的男友都说了个遍。
布朗提及她听不懂的,她就高兴地解释一番。最后他给她灌了放凉的茶水。
“露西娅。这一次你会活下去吗,你还这么年轻。”他问道。
“虽然我偶尔还会觉得痛苦。但现在不了。我应该不会随意把自己再交给死了。”
她讲了那个抱着病重儿子被死神追逐的父亲,她说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静静地靠在他肩膀上。
他让她漱了口,没有把她直接丢给女仆,大抵是能想到,这是一个秘密。
任何人知道了,什么人没死成又活了一辈子,她还来自一百年之后,都会觉得,要不然是她疯了,要不然她是个被魔鬼诅咒的女巫。
一直到她说累了睡着。他轻抚着脊背安抚着她,绿眼睛看着一处出神。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当她说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她显然把他看成了希望,火苗,将死之人伸手触及的方向。
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晚安,露西娅。”
黛西给她醉的一塌糊涂,睡得不省人事的女主人脱了衣裙,换了睡袍。
还好,她没半夜起来呕吐,弄得一地狼籍。
莉齐娅扶额。我再也不会乱喝酒了。她想。她不应该从埃德蒙那拿来年头最久的酒。
波特酒和雪莉酒,他们一起喝了两瓶!天啊!两瓶。这一瓶一天一杯微醺,都够喝半个月的。
莉齐娅支着下巴。
黛西很贴心,给她熬了浓汤。她用汤匙点着,舀了一口含在嘴里。
还能怎么样,她都说了。莉齐娅觉得自己释然了,她终于能做自己了,能尽情放声大笑了。她不用时时刻刻守规矩,符合摄政时代17岁害羞端庄的伊莱斯小姐了。
她讨厌不能一个人上街,她总是套着她的西装长外套在伦敦街头乱逛,她反感不能跟男人独处,时时刻刻被人注视,特意找的女监护如影随形。她讨厌跟一个男人谈情说爱,那么就一定要跟他结婚。
她受够了。去他的吧!这些繁文缛节。
咽下后,如释重负。
布朗一早就来找她了,估计是怕她觉得,他被她的胡言乱语吓倒。
黑发绿眼青年出现在窗前那一刻。莉齐娅歪了歪头,
“有点累。我不太想出去散步。”
他们拉了下手,他站在那跟她说话。
莉齐娅很直接,“我说的都是真的。”清风吹拂,他的黑发流动。她想看到他脸上震惊的神情。
他或许瞳孔皱缩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很认真,开口道,
“我记住了你说的一切。”布朗拿出手里那一把金色的麦穗,她低头抚摸着扎手的麦芒。
“事实上,我昨晚没能睡着。”他补充着,他昨晚的震惊过去了,比她想象的要能接受。
他们一起笑着。
“你是第一次喝酒吗?”
“嗯。”
“头痛吗?”
“喝了肉汤和茶。会好一点。”布朗回道。他喝掉了她喝剩的汤。
她的指腹摸到他的手背。她想他的心脏在和她一样剧烈跳动。
莉齐娅想起来昨晚那个潮湿的吻。要是世界上只有他俩存在就好了。他能留下来。
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就像她老是抱怨早晨刺入的阳光,但如果爱,会很愿意直视它,不怕被灼伤。
“我以为你会有所顾忌。”他毫不怀疑地相信她,也没质疑她是不是得了癔症。
莉齐娅忍笑。
“你保存了这个秘密十七年,我很乐意倾听,知道。以及——”
“我也很向往那个世界。”当他知道他渴望的在未来成了真。普选权,共和国,巴黎公社。蓬勃的报社,言论自由,不可思议的科技发展,思想革命。
他勾她的小指,“爱你,露西娅。”
也许有什么变了。变的正如她当初说服自己的理由,责任。他的愿望跟她一样,是之前没想过的词。
永不分离。
……
他们散步在小坡上,看着金黄的麦田和收割的农场工人。
“这里一个月前还是绿色。”莉齐娅眯着眼,到了收获的季节了。
她没戴帽子,一向讨厌出门必须这样,反感划分阶级,讲究礼节的一切。
还有一天换七八套衣服的可笑。
她大步地走着,跟他说运动的爱好。她是划赛艇的好手。剑桥牛津有比赛的传统。
“噢,现在还没有。”她弯着眼笑,“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爱上个我祖辈似的人物。”
莉齐娅眨眨眼,他被逗乐了。 “你比我大一百岁,布朗先生。太巧了。我也生在十月份。”
她说上学的时光,想说的那么多,她憋了多久。指手画脚,飒然地站在偌大的原野上,天地广阔。
她回头冲他笑。他跟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敢说,在现代,你一定在上学。”短暂地勾肩搭背,并肩前行了一会。
“我们遇到。我会觉得布朗先生,是个很无聊爱较真的人,接着我们吵吵架。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好像爱上了你。”
“你会被我吓跑吗?”她和他的掌心合在一起。
“当然不。我估计也会这么想,再思考起这种情感的来源。”布朗思索着。
“然后呢?”
“我怀疑是哪里出了差错,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很笃定。
她仰头笑着。爱总是这么奇妙的事。当你开始注意一个人,对方也注意你的,就莫名其妙发生了。
“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也许是从在乎衣服上的补丁时开始。”布朗承认着,“再就是每次看到你时我都会开心。我会关注你的所思所想,试图靠近你。”
她垂头听着自己的心跳。
“人总会追求美好的事物,你是最美好的那一个。露西娅。你就像我要追求的,我希望,许愿每个人都会有的美好。”詹姆斯.布朗柔和了语调,“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向往你。”
“后来,我慢慢地发现,这种向往,憧憬,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爱。”
莉齐娅转过头,翘起唇角,“我爱你也是。”她望着他。
……
他送的那捧金色的麦穗被插在瓶中。到夏收时节,布朗习惯帮家里干干农活。
农场主会雇季节性的农场工人帮忙,但家里人也要做一份劳作。
他们说好她什么时候去做客。她也想去割麦子。她喜欢堆满谷仓的香气。
他在伏案工作,这次休假詹姆斯.布朗没把学业落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苦。
他把他的事务带到她的家中。正如他说的那样。爱就是无时无刻地想靠近,想贴的更紧密。
她记得那晚他搂着她,叹气地叫她的名字,露西娅,为她经历的悲伤,为她重活一世感到高兴。他吻了她,充满情欲,又纯洁地吻着。
莉齐娅趴在那,静静地看着。他停住,有所感地抬头望她,露出笑容。
她突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他有个小事务所,她大概能看他埋在纸堆里看一天。
他最好再戴个夹鼻眼镜,脱掉的外套搭在椅背。她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来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会叫他,“詹姆斯。”他没有其他名字了。她可以一直叫,“詹姆斯。”
她一下很难过。她的经期可能又要来了。每次这时候就情绪波动着。
他改回了叫她“莉齐娅”,她说这是这辈子的名字。她还算喜欢现在的生活。
“你怎么了。”布朗靠过来问着,他身上总是很暖和。男人的体温似乎比女人高一点。
她想起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那首歌,再过三年,几乎人手都会弹唱,如泣如诉。
All her lovelypanions,
所有昔日动人的同伴,
Are faded and gone,
都已凋落残逝。
她始终很想念上一世的家人朋友,她失去了他们。现在,她害怕失去他。
他俩头靠在一起。她从手下抽出她画的速写,“看,这是我。”
白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模样生动的女孩。她梳着发辫,浓密蓬松的卷发。
一双很亮的眼睛,在浓眉下,翘起的鼻子,饱满抿起的唇,方圆脸的轮廓,英气倔强,不失少女的娇憨。
眉眼锐利,脸颊丰盈增添了柔和。矛盾又迷人,颇有冲击力的长相,仿佛一下要活过来。
她对自己长什么样很熟悉,但那是镜子中的,别人画中的,每张画都不同,还有相机照片里。
有人说她是美人,有人觉得露西娅小姐不够美,她少了鹅蛋圆润的脸庞,有人说她十足漂亮可爱。
可某种程度上,她从来不了解自己真正的模样。
他看着纸上符合她描述的形容,目不转睛。
“我有五英尺九英寸高( 176cm ),成年的时候。高挑,丰满,强壮。”莉齐娅昂起头,“唯一的缺点是跳不了舞。”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用踮脚去吻任何人。我做衣服要比别人多用一码布。我能一拳打倒男人。”她俏皮地说着。
“我有双漂亮的绿眼睛,大概跟你的一样。我们真像啊。绿翡翠似的。我妈妈是黑头发,我要偏栗褐色,我小时候是金发,一点点变深了。”
“我的卷发长到腰,某种程度上是真的很长,要鬃毛梳打理。我很喜欢我的头发。不过那是17岁之前,后来我把头发剪到肩膀,更像职业女性,干净利落。”
莉齐娅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我长的不很是英国人,我妈妈那有爱尔兰人,法裔和德裔的血统,我祖母是苏格兰人,混的很杂。总有人以为我是欧陆人。”
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气质长相,风格类型。
“詹姆斯.布朗,你要记得我。”她放慢了语速,认真地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和我的不是一个世界。那你再见到我,一定要想起我。在我的时代里,我们也要遇到,爱上。”
她唇角凑过去,她和他吻着。 “我记住了。”他记住了。他一会一直记得她的模样。
她不希望是悲剧。悲剧能被人记得更久,但她更想要俗套的圆满。
他们聊未来的资产阶级革命,被推翻的君主与王国,不再存在的旧贵族,共和制的国度。
还有从未消失的贫穷和苦难,每一代人执着的追求。她聊她的精神世界,思想感悟。
她的眼睛跟画上的那样亮。她不是崇拜他,而是想要他做她的伙伴和战友。
“你可以爱两个我吗?詹姆斯。”她停住,愁绪地支着下巴,“毕竟,你是先遇到'莉齐娅'的。”
一个完美的英伦淑女,善解人意的天使,温柔妥帖的完美人物。
“其实都是同一个,不是吗?不管是莉齐娅还是露西娅,都是你自己在活着,呼吸,思考。”
“只不过是你改变了生活的方式。如果你想换一种,仍然可以。”
他听她提起怎么在小池塘里游泳,怎么穿裙裤跨骑一种叫“自行车”的东西。
她在埃及时骑过骆驼,像男人一样穿着长裤,这种情况下女人穿裤子是被允许的。她在家里也穿过,那种波斯式灯笼裤,她特别迷恋舞台剧扮成男人,后来她又高兴自己是个女人。
她承认她抽烟,就是追求“男子气概”,对什么不符合淑女风度嗤之以鼻。她说她怎么把烟圈吐在别人脸上,怎么随地吐唾沫,拒绝那些追求者。
“粗鲁!”她惟妙惟俏地模仿着别人的怪叫。她说她的怪癖,她在家中衣冠不整,讨厌束腰的约束。
她的懒惰,敏感,情绪不稳定,莫名的烦躁,突然的爆发冷脸,让别人的难堪。
“不是莉齐娅和露西娅有一些相似点,而是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她们的灵魂是一样的,不过处在不同的时空。”
“我遗憾的是,没有遇到以前的你,没有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拉住你。我很高兴的是,我遇到了现在的你,我能听你毫无保留地诉说一切,我感同身受,我能——”
詹姆斯.布朗捧住她的脸,
“我能去陪伴你。不是爱两个,而是,很幸运地能去爱一个人,能去爱她的方方面面。我敢说,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每一天都有新的体会,谁还能像我一样经历这些情感。”
“我爱你。我最亲爱的莉齐娅,露西娅, L ,最亲爱的,恋人,爱人,情人。吾爱。”
她破涕而笑。
她把那张画送给了他,许诺以后会补一张全身像,或许上色的。她跟他说了那时候女人衣服有所不同,除了紧得要命的束腰,还有衬裤。
“我们比现在还打扮得像洋娃娃。百年前的女人都不束腰,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有的女孩束久了,要是某天不穿上,背都直不起来。”
“女孩们在比谁束得更细,不这样怎么在社交场上脱颖而出,男人们甚至都嫌20英寸的腰身太粗,只想一手就能握住,激起所谓的激情与欲望。他们多不了解女人,也没兴趣去了解。”
她比量一下自己的,示意20英寸有多离谱。
“我想未来,没有人拿女人的贞洁说事,不觉得她们一定需要一桩婚事。我们不用再相互比较,只为了在婚姻场上竞争胜出,打扮成洋娃娃。”
她说起她死前那两年的霍布尔裙,脚腕被束缚的根本迈不开,慢慢地挪着,被称之为“优雅”,风一吹只有倒下的命。
“如果是我,我要把裙子剪短,露出脚踝又怎么样,就要大步地走着。我要穿上硬朗的外套,把所有女性化的线条抹去。衣裙要为了舒适,方便工作服务,不是约束。”
“我想每所大学都对女人开放,授予学位。我想获得选举权,投出代表话语权的一票,让男人们不能忽视这份力量。我想女孩们不用到年纪就被待价而沽,中学毕业后能再走进大学。她们未来能去当法官,律师,医生,议员,文官,教授,一切值得被尊敬,有社会地位的职业。”
他听她侃侃而谈,他的眼睛和她一样亮,一起憧憬向往着。她知道他一定也想做什么。
“这是我的梦想,就像百年后和现在如此不同一样,以后也会的。我看不到,但一定会的。”
“就像你替我看到了我渴望的。”
他们用言语和灵魂的互动,铸就了一个只属于他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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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