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尤尼其实幻想过许多次， 关于自己和艾莉亚摊牌时候的场景。
可是没有哪一次会像是现在这样，在基里奥内罗的首领居室，在艾莉亚的病床之前。
她总认为自己能够解决得很好，结果还是没能在艾莉亚身上的诅咒发作之前，将一切的事情给解决掉。
果然，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可是垂着眼睛听着艾莉亚温和的声音，感觉到温暖的手指拂过了耳畔凌乱的发丝，尤尼的心情莫名又放松了许多。
这就是在母亲身边的感觉……
她伏在床边，手臂搭在被子上虚抱着艾莉亚，一直闭着眼睛享受这种感觉，好一会之后才念念不舍地睁开眼，从下向上仰视着温柔的母亲。
“妈妈。”
“怎么了，我亲爱的尤尼？”艾莉亚低下头问。
“我之前送给你的东西你还带着吗？”
“当然带着呀，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嘛！”
艾莉亚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首饰盒：“平时我都是贴身戴着的，不过前段时间链扣坏了，我还没来得及送去修，就暂时放在枕头下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那个首饰盒，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惊讶地张了张嘴：“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记忆中应该是晶莹剔透的粉水晶吊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染成了黑色，只能隐约地看出曾经的样子。
而在水晶的晶体之内，一道又一道的裂纹清晰可见， 就仿佛是被摔过了却还没有完全破碎的玻璃， 只要轻轻地触碰它一下，或许就会彻底的碎裂开。
“这……”艾莉亚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去碰它。
尤尼也看到了项链如今的样子，放在被子上的手再一次用力握紧了。
这条项链上的水晶，其实是她找来的一块尝试是否能够抵消诅咒力量的能量晶石， 是在一个「无人世界」里进行探索时意外得到的，在「圣王教会」那边确定了用处以后，她就做成了项链带回来送给了艾莉亚。
这也是为什么尤尼这么久以来，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在艾莉亚的诅咒侵蚀她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的很大的原因。
到底还是她太自信了……
这样子看来，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她提前给了艾莉亚项链，恐怕艾莉亚根本就撑不到现在，而且根本不可能只是现在这样下不了床的状况。
……她会死的！
这个念头让尤尼的瞳孔瞬间收缩，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拿起了一条项链。
已经成了黑粉色的能量结晶就在她的掌心，让她清楚感受到了它破碎的那个瞬间，甚至就连修复都来不及。
碎了、真的碎了……
就连炮击都可以承受的结晶，现在却变得脆弱不堪，尤尼仅仅是把它拿起来就彻底的碎裂了，变成了一滩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碎石头。
她下意识将手掌握成了拳头，试图让它们复原，然而本来也只是无用功，等到她收拢掌心的时候，残存的碎片就全部被碾碎成了粉末。
尤尼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用，可是它还是碎了，彻底成了一堆看着颜色怪异的晶体粉末。
“没事的，只是坏了而已。”
看着她呆呆地看着掌心的模样，艾莉亚牵过了那只手，轻轻把那些粉末扫进了项链盒子里：“都是我没有保管妥当，并不是你的问题。”
“没有关系的。”
“有关系的！”
尤尼抬起了头，小脸的血色已经褪去了许多，看着比刚才还要来得苍白：“没了它，妈妈的诅咒就没有办法被延缓了！”
艾莉亚的笑容稍作收敛，再看了一眼被放在床头的首饰盒，里面那堆粉末还在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之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诡异光芒。
很快的，她的表情又恢复如初，将手搭在尤尼紧握住的拳头上，轻轻慢慢地开口：“看来你这些日子过得相当的精彩。”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嗯……”
她刚才就已经答应过艾莉亚，不会在对她有所隐瞒，所以纠结了一下以后，还是点了点头，开始向她讲述起自己这些年来经历的那些事情。
从觉醒了基里奥内罗家族的血脉力量，继承了先祖们的那些记忆碎片，知道了「Arcobaleno」的诅咒的事情，到因为偶然去到了「米德芝尔达」，在那里得到了名叫「魔法」的力量，开始进行「次元空间」的穿梭，试图从别的世界里找到能够解决诅咒的办法……
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是不关乎危险的事情，她全部都讲给了艾莉亚听。
年长的女性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听到一些地方被她简洁的带过，也差不多是猜到了尤尼恐怕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特意略过了那些危险的事情。
她并没有揭穿女儿的这点小心思，只是看过去的眼神越发怜爱，从未想过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尤尼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竟然会独自经历这么多的事情。
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艾莉亚在心中感慨着。
这些年为了让尤尼远离危险，能够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她一直将尤尼安排到了自以为远离了里世界的安全地方，就算是已经想到了可能会错过她的成长，却也没有想到竟然会错过得这么多。
“这还真的是比我想象中的要精彩。”
看着女儿抬着的那双藏有紧张情绪的眼眸，艾莉亚勾唇一笑，没有说什么太多的感动的话语，只是轻轻地抚摸她柔软的头发，俯下身在她的额顶落下了一个吻。
“我很高兴你为我做了这些。”
“谢谢你，尤尼。”
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反而是笑得灿烂，让窗边沐浴着阳光的那簇花都失色了不少。
“我很高兴。”
……
尤尼从艾莉亚卧室离开的时候，窗户外边的太阳已经西斜了。
天边的云彩和天空都被烧成了橙红的颜色，就像是有一团烈焰在那里不断的释放热情，将四周的一切都同化成为了自己的伙伴。
尤尼没有立刻离去，就站在有夕阳透进来的走廊上面，低着头，背后紧闭着的那扇大门将外面和卧室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还在想艾丽娅刚才的笑容，不论听到自己说了什么，艾莉亚都是笑着的。
想让周围的人感到幸福的话，就微笑吧。
如果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的话，就微笑吧。
艾莉亚小时候还教导过她第二句话，她也知道，对方正是由于后者而一直在微笑着的。
完全都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呀……
她的妈妈。
“哒哒哒。”
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尤尼看到了那个眉宇间充满了担忧的金发男人，便轻声地唤了他一句：“γ。”
“公主。”γ停在了她的面前，视线已然越过了她，看向那扇雕着繁杂花纹的大门。
好几秒以后，他才重新将视线放到了尤尼的身上：“首领的情况怎么样了？”
“妈妈已经睡着了。”她是等到艾莉亚入睡才出来的，“现在就先不要打扰她，等晚一点再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吧。”
“好的。”
只要是有关艾莉亚的事情，γ全部都会当成最重要的任务来完成，尤尼明明只是简单的交代，他却是严肃起了一张脸，郑重其事地应声：“我会守在这里等首领醒过来的！”
还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呢。
尤尼偏了偏头，看着他立正站好，就这么守在门前的样子，片刻之后才点头：“那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我得去看看沢田先生和Reborn叔叔。”
“彭格列十世和Reborn先生这个时候正在餐厅。”γ想了一下，“我让野猿过来接你吧，你应该还不认识路。”
其实有些地方是认识的。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是尤尼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安静等待着野猿过来，将自己带到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那个餐厅。
这个时候还没有上菜，野猿便让厨房再加了两份餐食，一份是给尤尼的，一份则是给自己，他打算要在这里守着他们的公主，省得对方被老练的彭格列和「 Arcobaleno 」给欺负了。
尤尼哪里知道他的担心呀？不过大致是能够感觉到对方是在关心自己的，忍不住就感慨起基里奥内罗的大家果然都是好人。
“尤尼，艾莉亚的情况怎么样？” Reborn没打算搭理对他们保持着警戒心的野猿。
虽然从面上看不大出来，但是他心里还是挺担心艾莉亚的情况的。
就像是传闻那样，Reborn和露切的关系很好，所以对她的女儿以及孙女，他总是会格外的关心一些。
尤尼如实地回答：“妈妈现在身体情况并不算是特别的糟糕，不过也不能说好，诅咒已经开始侵蚀她的生命，如果还是找不到解除诅咒的办法的话，恐怕……”
之后的话她没有说，但是在场的几个人都明白。
尤其是为了Reborn ，开始调查背后一切的沢田纲吉，听完这话下意识看了旁边的Reborn一眼，只能够看到他安静的侧脸，明明应该如同婴儿那样的稚气，却显得十分的老成。
这个结局并不是只有艾莉亚一个人，要是身上的诅咒不解除，包括Reborn在内的所有「Arcobaleno」，都会走向那样灭亡的结局。
然后，就会有新的「Arcobaleno」诞生……
这是沢田纲吉和尤尼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野猿却已经坐不住跳起来：“难道真的就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了吗？”
他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呆在基里奥内罗家族，年纪其实也比尤尼大不了几岁，对于那位一直带领着他们前行，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首领，野猿把她当成了姐姐，当成了母亲，根本就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事。
“如果是诅咒的话，总会有解除的办法的吧？要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难道就连拖延的办法都没有吗？”
“这个我们确实不知道。”
沢田纲吉沉着声：“但是如果能够找到将「 Arcobaleno 」召集起来的那个人——伽卡菲斯的话，或许就会看到解除诅咒的希望。 ”
“伽卡菲斯……”
野猿重复着这个名字，还没有吃完的牛排也不吃了，扔下了刀叉就往外跑：“我这就去告诉大哥！”
γ先生应该已经知道了。
沢田纲吉这句话根本就来不及说，因为对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就在他张嘴的瞬间，野猿就已经消失在了餐厅里。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偏头向尤尼说明：“艾莉亚小姐已经和我们合作调查伽卡菲斯的这件事情了。”
“我知道。”
尤尼点点头，事已至此，她也不打算再隐瞒：“其实那天在瑞士的小屋里，你们来拜访的时候，我就已经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没有发现。”这个时候，Reborn的确是惊讶了。
『This is my credit！ （这是我的功劳）』
「凯卢斯」的声音是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可是现在在场的各位都听出了其中的嘚瑟之意。
沢田纲吉笑着看向已经飞在尤尼身侧的手链，夸赞起来：“凯卢斯还真的是厉害呢。”
『You are flattering me.（你过奖了）』
这个时候倒是谦虚起来了。
Reborn凉凉地看了这么人性化的魔导器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You can try.（可以试一试）』
『But I need my master to play my best with me.（不过，我需要主人和我一起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一人一机对话之间，沢田纲吉已经在心里狠狠替「凯卢斯」捏了一把汗。
以他对Reborn的了解，那些敢挑衅对方的家伙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现在估计也就只能看看Reborn会不会看在对方是机器，而且是专门负责保护尤尼的魔导器的这件事情上面，不和「凯卢斯」计较了。
小婴儿发出了一声冷笑，笑得沢田纲吉条件反射性地抖了抖身体，幽幽的声音传来，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不用试，你只要负责保护好尤尼，那么你确实是厉害的。”
Reborn当然不会和一台机器计较。
他的确是对这种超过了目前时代科技的人工智能非常感兴趣，也很好奇尤尼所说的那种魔法力量，但是没有必要在现在这种时候观看表演。
总会有机会的，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
……
在身体感到疲惫的时候，世界已经进入到一片黑暗之中了。
尤尼坐在花园里面，回想从知道艾莉亚出事到现在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虽然艾莉亚目前表现得还算是轻松，但是她依旧可以看得出对方掩藏起来的无力和疲倦。
艾莉亚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真正的身体情况隐藏起来，为了不让家族里的人和尤尼担心，她即便是身体再不舒服，也表现得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
尤尼没有拆穿她，保护了她身为一个首领和一个母亲的骄傲，同样也是为了不让艾莉亚继续为了这事苦恼。
苦恼和担心，让她来就可以了……
远处的灯光温暖得像是黄昏时候的太阳，尤尼只觉得越看视野越模糊，已经干涩了许久的眼睛需要有液体来滋润，而能够出现在眼眶之中的液体，就只有眼泪而已。
然而，她哭不出来。
就算眼睛酸涩，鼻子也难受，尤尼也没有办法让眼泪流出来。
她就蜷缩在黑暗里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像和这里的黑暗融入到了一起。
“咔嚓。”
一声轻响让尤尼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身体都坐直了很多，看向光芒处渐渐走近的那个身影，沙哑着声音问：“沢田先生怎么在这里？”
“我有点睡不着，所以出来散散步。”沢田纲吉的面容随着声音的接近渐渐清晰，“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甚至主动邀请沢田纲吉过来坐。
青年就这么顺势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夜空：“今天晚上的星星很漂亮呢。”
“嗯。”
“在城市里面很少会看到这么漂亮的星星。”
“嗯……”
“阳光总会让人觉得有些刺眼，月亮又会让人觉得太清冷了一点，反而是平日很少会刻意去注意的星星，意外的会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沢田纲吉的声音伴随着凉爽的夜风，在尤尼的耳边打转了一会，又会吹向了远处：“尤尼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沢田先生过于夸赞了。”尤尼下意识摇头。
他还在继续说：“有时候，其实没有必要勉强自己笑的。在觉得高兴的时候就微笑，觉得难过的时候就哭泣，这样子没有什么不好的。”
膝上的手指因为手背上湿热的触感而收缩起来，尤尼连忙拿袖子胡乱往脸上抹了几把，让布料吸收流出来的那些泪水。
“没有关系哦。”沢田纲吉侧过脸，“因为这里太黑了，所以我什么都看不到。”
“嗯……”她又应了一声，鼻音很重，听着闷闷的。
“要是觉得不放心的话，我就把耳朵也堵上吧。”
他肩膀递给了尤尼：“袖子湿掉的话，会被别人发现的，所以肩膀就暂时借给你吧。”
温暖的手掌隔着头发扶着后脑，尤尼的额头抵在散发着柠檬味清洗剂气味的衬衫上面，紧紧咬住了下唇，就这么颤抖着无声地流下了泪。
“会好起来的……”
他望向了远处的月光，轻声地叹着：“我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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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平时把自己憋得太厉害了呀，小尤尼。托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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