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卷后谈
在决战开始之前,谁又能想到,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死斗,会以关昭弟时隔十五年的回归而结尾。她带着关七,将雷损杀妻之事昭于天下,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再凭借关七之武力,力压苏梦枕,取走了雷损的项上人头。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有关昭弟自己知道。那一夜之后,传出来的就是,雷损不自作孽不可活,关昭弟报仇雪恨大快人心,六分半堂自此群龙无首。而其间,关七失控过一回,误伤了来不及遁走的苏梦枕,雷动天为雷损,险些死在关七手下,是雷媚奋力相救,才没有落得一个去地下陪雷损的结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汴京的江湖格局,又回转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去。苏梦枕一心养伤,金风细雨楼不再有动作,彻底安静了下去;六分半堂那边,更是随着雷损的死,为着那个空出来的大堂主的位置,内乱了起来。
只不过,雷滚已废,雷恨已死,剩下的那些个堂主,资历与手段都不足以服众,雷损的女儿雷纯年纪又太小,还要一个多月才过十六岁的生日,有资格碰一碰那个位置的,也就只有在决战风波中全身而退的雷媚、有伤在身的雷动天,以及姗姗来迟,第八日才回来的狄飞惊。
他为何消失了七日,狄飞惊的解释是遇到了金风细雨楼的伏击,再碰上了初回汴京的关昭弟。如此理由再加上他一身的伤,以及往日对雷损十成十的忠心,竟也无人怀疑他,反而还有堂中老人,盼他来主持大局。
再说道迷天七圣盟那边,关昭弟的出现他们无人预料到了,但是现在关昭弟重挫了六分半堂,伤了金风细雨楼的元气,对他们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剩下的六位圣主中,更还有人想推举关昭弟来主持如今的迷天七圣盟,再借着向六分半堂复仇的借口,对此时的六分半堂开战,而这些,都被关昭弟否决了。
“我太累了,我对这些争斗,也没有兴趣了。”这是她在汴京城中,面对来寻她的迷天七圣盟之人,说的原话。
她愿意放过六分半堂,她只要六分半堂给她一个人,雷损的养女,雷纯。
雷纯正是十五六年前,关昭弟“失踪”之后,被雷损收养的,有心之人已经能模糊间猜到她的身世,因而对关昭弟的要求,也觉得是人之常情。此时的六分半堂已经内忧外患,只想若是关昭弟再带关七来闹一回,便是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了,于是乎在雷媚的主持下,雷纯被送到了迷天七圣盟中。
关昭弟却并没有杀了她。
据好事之人说,关昭弟与雷纯长谈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第二日天亮之时,伺候关昭弟的人就看到雷纯向关昭弟磕了一个头,说什么“此生父母缘断,绝不相认”,再到第三日,人去楼空,汴京中再也不见关昭弟的身影,也再也不见雷纯。
有人猜,关昭弟带走了雷纯,去向与处置不明,又有人猜,关昭弟让雷纯服下无解之毒后,又放走了她,但这些,就都无从得知了。
谢怀灵倒是知道真相,但她也无意追问,前尘往事,就此从关昭弟的人生中消散,让这些再也与关昭弟无关吧,这才是最好的。
再说回六分半堂那边。虽然是内乱,但也没有乱多久,以狄飞惊的手段,要将作乱之人通通打压,也不在话下,雷媚更是已经投靠了金风细雨楼,在接到谢怀灵的命令后,便去找雷动天通了气,声称自己愿意退出总堂主之位的争斗,让给狄飞惊。而她对雷动天有救命之恩,她心意已决,雷动天自然也要看她的面子。
于是,世上就再无雷总堂主,只有一位狄总堂主。汴京的格局,又回到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二分而立的境地。
当然,这也只是看似。
当今天下,已然只有一个金风细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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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句话说得好,福祸总是相依的,好事多了,坏事也就来了,金风细雨楼大获全胜一事,自然也有好有坏,而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居然是沙曼。
说实话她也没有想到,六分半堂归属金风细雨楼后,第一个被冲击到了饭碗的居然会是她。
谢怀灵一直想要一个杨无邪那样的下属,沙曼是知道的。这个懒人恨不得就从苏梦枕手底下把杨无邪挖过来,还试图把培养出一个杨无邪二号来,但确实无论是沙曼、曲无容,还是林诗音,都不是那块料,杨无邪这样的人才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才逐渐放弃。
但是现在,这样的人才又出现了。
狄飞惊。沙曼做梦都猜不到,对她的职业生涯造成最大挑衅和最大打击的竞争对手,居然会是他。
其实一定要说,狄飞惊也没有做什么,但是在谢怀灵因为麻烦,就将许多本来该交给她的善后事宜,丢给狄飞惊的时候,沙曼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当狄飞惊一点怨言也没有地回复,甚至和谢怀灵说,可以都交给他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所以为什么给谢怀灵当副手这种事还会有竞争对手啊,这活儿也就只有表面上光鲜亮丽,到底是谁会想干啊,把她的业绩还给她!
沙曼无助地怒了。她是想升职加薪摆脱谢怀灵,但是不是想被调走,也不想就从此缺失业绩卡在这个位置上,为了保住自己的业绩不得已开始内卷,内卷不过后又试图去找一趟谢怀灵,直接解决最核心的问题。
未果。人与人的悲欢虽然相似,却也并不相通,她要去找她的上司,谢怀灵也要去找她自己的上司,前脚错后脚,就这么刚好错过了。
药香刚刚点起,尚还清怀如水,薄雾浓云绀缕缭绕,又像是从屋顶而织就的纱帘,推开门,谢怀灵就闻见了这味道,看见了无风也动的浅白。她将门缝推大了些,就钻了进去,抱香而走,药味在香中反而像个点缀,她也将手背起,点缀到了支起的大花瓶后,弯下去腰,再探出头。
正在喝药的苏梦枕瞧了个正好,从她没进门起就发现了,看见她的脑袋在素白的花后出现,花也在她眼睛里,问道:“做什么?”
“啊……”谢怀灵被抓了个正着,失望地走了出来,很是有几分的可惜,“侍卫没跟我说你在。”
苏梦枕便又问了一回:“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了谢怀灵藏在身后的手上,她不情不愿地,一寸寸地挪了过来,将步子迈得极小:“也不做什么,其实我是有事才来的,就顺便,顺便做点别的。”
“拿出来。”
“不要嘛……”
她将她的声音拉得细细的,因为坐下东西就藏不住了,所以宁愿就站着。
听见她的话,苏梦枕咳嗽了两声,但仍然还是看着她,道:“你不拿出来,我不也早晚会知道吗,难道你还怕挨我的骂?”
想来也是,谢怀灵还是坐下了,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也行吧,横竖也有一刀。”
藏得如此严实的,也就是几张纸,苏梦枕看第一页就知道了,是自己叫她写好了交上来的文书。只不过再往后翻,他就发现这也就是个糊弄他的空壳,只有前面写了字,后面那几页是根本演都不想对他演一下,完全就是空白的,洋洋洒洒的填满了这个人的懒惰,和她此行的部分意图,必然就是想趁他不在,先交了。
这样一来,就算他后面发现了这回事,她也会咬定已经交过了,誓死不重写。
苏梦枕的包容度已经被刺激得高了许多,还能问上几句:“白飞飞不帮你写了?”
谢怀灵撇了撇嘴,抱怨道:“她最近太忙了,不然我哪儿还要偷偷摸摸的。”
“那还算苦了你?”苏梦枕将废纸搁在一旁,毫不心软地审判,正好他今日有时间,要服药养身,“重写,就在这里,我盯着你。”
谢怀灵连连摇头,千万个借口在她脑子里打转,泄洪一般地抖出来:“不了吧楼主,我还有事的,我还要给朱七七写信,还要去给飞飞送东西,还有话本没看,还有趟门要出……对了。”
借口转到最后,把正事转了出来,她忽然起身,就飘到了苏梦枕面前,轻轻地像一支杨柳,发丝是她的柳叶:“想起来了,我有正事的。”
他看到柳叶垂了下来,她俯身:“楼主,能起来一下吗?”
苏梦枕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也还是放下药盏,起了身。正要问,见谢怀灵仔仔细细地瞧着他,直白的过分,像是非要看出些什么来,他略微一怔,不明白她的用意,也就由了她去,何况她隔得也算与他守了男女大防,较之平日更远,挑不出错处,他要计较,更不对劲。
但是那视线愈来愈没有遮掩,似乎就要长在他身上,他也并非真心坦荡,总觉得仿佛是被火燎了一下,蔓延过他的五官,又到他身上,还不给他来个痛快的。这般持续了也有个十来息的时间,她看他看得太久,简直像入了神,因而苏梦枕也更不能回看她,他终究还是习惯不了,忍不住要出言了,谢怀灵先松了一口气。
她敛回了目光,好像卸下了什么,一身轻松:“这下有办法了。”
苏梦枕不能不问:“什么办法?”
谢怀灵一语惊人,神色就同要笑了一般,说道:“给楼主治病的办法。”
然后不等苏梦枕震惊,甚至不等他有所反应,她便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治疗苏梦枕的病又有多困难,所以更要说这一段话,极为赤诚的一段话,也是很疯狂、很过火的一段话:“我可以跟楼主保证,一定有用,但是是怎么来的,还请楼主就不要问我了,因为我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来,咱俩就省掉这个流程吧。”
胆大包天,完全就像在拿他的性命开玩笑,仗着他的偏爱,肆意讨要他的信任。
但她也就是能讨要到。
苏梦枕的目光如潮水,如潮水一样朦胧的走近,走在薄薄的药香云中,应当是很有些温度的;也如潮水一样的褪去,留下些似有若无的潮湿痕迹,礁石上是他们两人在中心,无论是怎样的起落,都站在一起。
苏梦枕同她说:“好,我不会问。”
谢怀灵便收回了手,也不谢他,觉得就该是这样,他也不觉得她该谢:“那我明日再来一趟,这事儿要好好商量才行。你要养病的话,还得好好修养,那对外要找个借口,就说伤势恶化了吧。”
三两句安排完,见苏梦枕似乎还没想起重写的事,她就打算先走了,再道:“我回去准备了,走啦楼主,明日再见。”
话罢柳叶自飞,她轻盈地一迈,对着他挥了挥手,就又要被轻盈的吹走。
“等等。”苏梦枕却忽然挽留。
他轻声,对她说道:“既然你来了,我有件事,也想和你说。”
苏梦枕的语气里有一些细小的变化,像是将要起风,谢怀灵从前几近是不曾听过这样的语气,唤起了她的反应来。要说她察觉不到什么,就是不可能的事,一瞬的静默后,好似是要被揪住了,自己退了一步:“不了吧,我真的要去忙了,楼主……”
“不用很久,放轻松些,不是公事。”苏梦枕难得在私事上不依不饶,竟是不肯放她,几步走来,就挡在了谢怀灵和门之间,“我——”
“楼主!”谢怀灵一喊。
她不习惯大声说话,只要叫别人来凑近她,低头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此刻突然高声语,音量也惊不到哪里去,但这要截断苏梦枕的话,也足够了。
但真正让他将话咽回去的,也不是这短短两个字。
苏梦枕便已领会,确认了他已思索出来的、困扰自己多日问题的答案,并未有假。
他看去,而谢怀灵已不看他,侧过了头去,就将自己的目光,沉在了香炉里,是不是也会化作白烟,和烟云一起上升。二人俱是沉默,他们之间难得沉默,一个想着不该有,一个却叹气,叹自己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为何要装作不知道、要疏远我?”苏梦枕都难以料想,到了他要点破的那一天,还要先来问她,说句这样的话。
谢怀灵不给他看自己的脸,反而问他:“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装不知道的?”
苏梦枕回答:“也就这几日,你不在的时候,回想起你说的话,才发觉你说狄飞惊的话,都是在点我,才发觉你在拉开我跟你的距离。”
“我是在点你,但我没有疏远你。”谢怀灵也不明白,为什么成为了要在这里跟他说这些的情况,垂着眼睛,“怎么像还是我做错了事,我不是走前没多久才抢过你椅子吗。”
苏梦枕却答道:“不一样。”
人怀着不同的心意,看到的事物,也会有不同的侧重,像他在缓过神来后,就是能看得出来,她在亲近白飞飞、几日不见人影的闹腾中间,偶有的亲近,故意逾矩的话语,目的是为了不要他看穿。
她是想他放弃的。
嘴硬失败,谢怀灵难得的在对话里主动沉默了。
借着她沉默的时间,苏梦枕再往下说。
“你不必担心,我知道如今时间不合适,大业未成,本来也不该与你说这些,所以最后的那些话,我会留到以后。”
如是小溪缓缓淌来,活得几乎如烈火燃烧、将死枫叶的人,鲜少有这样的时候,但似乎也正应此般,他不会为自己留下遗憾。苏梦枕要做的事,就算是过上了一万年也要去做成,苏梦枕要说的话,就算她不看着他,也要说出来,即使是她自己,也阻止不了他:“而我今日点破,不是想做些不合时宜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能如你所愿,也不愿你轻视。”
他明白这反而是她的思量,她太清楚她自己,才要反复地来提醒他。
然而知难而退,不属于苏梦枕,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个结局,苏梦枕也拒绝接受,人心中所牵挂之事,并不是每一件,都能以聪明才智来丈量。
也许她从前无往不利,那就由他来做这一个意外。
苏梦枕道:“所以我要说给你听,我宁愿你从今往后,再不能时时都如从前那般看我,也要你自今日起,能将我当作苏梦枕来看。”
至此,再有千言万语,他也选择停下,将话止于此处,等一个她的回答。
而谢怀灵好像就定在了那一处,真成了一尊玉像,她半晌不说话,声音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但她也终归是她,想通的会想通,要接受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思考到这里,其实她大也可以直接答应苏梦枕,儿女情长,对她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不过这对苏梦枕而言,恐怕比她“提点”他还要更难以接受,于是也便没有说,一回头,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又重新挂回到了脸上。
“苏梦枕。”谢怀灵鲜少当面喊他大名,这就意味着某种转变,提前和他说,“那你要被我欺负惨了。”
她的性格苏梦枕还是清楚的,算有个准备,将这句话听在耳中,看她总算回头,更知她已经是软了下来,也是松了口气,面上竟也似有笑意:“又有何妨。”
“那我能不重写文书了吗?”
“……不能。”
将气氛毁得一干二净的谢怀灵大失所望,嘀咕着什么“我不同意,我不愿意,哪里有人追女孩这样的”。然后她紧接着就变了脸,对着苏梦枕抬起一眼,这样要做坏事前的预兆,苏梦枕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确是迫不及待要让他知道有的事做起来有多难:“怎么能这样呀,楼主,苏梦枕,苏公子,你的诚意在哪里,你才说完这么多,又想让我听话了,你觉得这像话吗?而且这本来也就是些空有形式的活,是你想要我有些事做,那还不如你自己多来找找我聊公事,我又不会赶你。再说了,你随便去问,这天底下哪个姑娘会喜欢这样的上司?”
谢怀灵上前,手就敲在了苏梦枕的心口:“总之,要么我不写,要么你来帮我写,不然我就不交了,然后跟你生气。”
看着苏梦枕怔住之后,开始变化的表情,她复而又敲了两下,像直接在叩问他的心:“你就等着来哄我吧。”
第七卷 江声不尽